一 百二十 九

小妹出行的那一天，微風拂面，柳絮漫天，天氣格外的晴朗。

出行的隊伍裏除了乞顏部的使臣十三人和一眾駝隊，餘下的便只有我和小妹一人一騎。沒有陪嫁，沒有儀仗，沒有護衛，沒有隨從，更沒有文武百官，皇城百姓夾道相送。

小妹梳著高高的朝天髻，穿著一身白色的戎裝，身披一件大紅色的錦袍，騎著一匹白色的胡馬，雄姿勃勃，英氣逼人，宛如一個即將率軍出征的女將軍。在兩位殿前太監的引領下一路緩緩的出了城北的和寧門，東華門和西華門。

出了內城，送回了兩位替皇帝和皇後前來送行的殿前太監，小妹便策馬揚鞭一氣朝外城的餘杭門飛馳而去。出了餘杭門，又一路向北狂奔了幾十裏，一直到了臨安府的郊外方才勒住馬頭，停下腳步。

等我追上小妹的時候，小妹正站在郊外運河邊上的一棵柳樹下對著天上一排南歸的大雁怔怔發呆。

我本來有太多太多的話想對小妹說，也有太多太多的問題想問小妹。但是當我再一次看到小妹時，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眼前的小妹雍容華貴，儀態萬千。我看著小妹突然一陣莫名的心慌意亂，居然連呼吸都開始有些局促起來。

我第一次在終南山上遇見封十三娘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只是沒有想到，十幾年後當面對另外一個女人，我竟然會有同樣的感覺。

我極力的想保持鎮靜，卻又不知道該怎樣去掩飾內心的慌亂。

小妹歪著腦袋，笑吟吟的端詳著我，她似乎很欣賞我這樣明明手足無措，卻還刻意的保持鎮定的樣子。

笑夠了，也看夠了，小妹才說，你難道就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一 百三十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之前確實是有很多的話想和你說，但是奇怪的是，一看到你，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小妹抿著嘴笑了笑，說，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好奇我為什麽要答應嫁給漠北乞顏部的可汗嗎？

我知道這個問題我不問小妹，小妹一定會反過來問我的，其實在我的腦海裏確實也反覆的思考過這個問題，也為此想到過很多的可能和答案，但是思來想去卻又覺得想出來的每一個原因和理由都太過簡單和單純。

直到幾天前，我聽說因為光宗皇帝和皇後同意小妹遠嫁漠北，金國，西遼和西夏三國同時增兵邊境，封鎖了通往漠北的各個交通要道。並且都派出軍前使者來到皇城，一致要求皇帝和皇後取消和漠北草原的聯姻，否則三國便舉傾國之力聯合滅宋。

皇後一個多月以前在金鑾殿上不顧文武百官的反對，親口答應了乞顏部使臣要以長公主的禮儀將十三公主遠嫁漠北。公主出嫁的儀仗，嫁妝都還沒有準備好。卻又在金，西遼，西夏幾國武力的幹預和威脅下，被迫取消了婚約。

但是皇後又不敢公然得罪日益崛起的蒙古部落，也不知道該如何對漠北草原乞顏部的可汗交代。一群人在朝堂上商議了好幾天，最後終於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就是對外宣稱已經拒絕了漠北乞顏部可汗的和親請求，但是卻又讓十三公主以大宋使臣的身份隨乞顏部使臣回訪漠北草原。

我實在不敢相信這會是小妹為了跟我一同去漠北而想出來的一個權宜之計，但是從小妹洋洋得意的眼神和志得意滿的表情裏，我卻又不得不相信小妹說她同意遠嫁漠北其實就是一場博弈，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瞞過了滿朝文武和皇後李鳳娘，也瞞過了我。

小妹的目的就是為了離開皇城，然後同我一起浪跡江湖。

一 百三十 一

我對小妹說，你就不怕萬一哪裏出現了紕漏，你要真的嫁給草原上的那個可汗怎麽辦？

小妹嘻嘻一笑，說，我當然想過呀，所以才要讓皇帝封你為禦前將軍，然後隨行護駕呀。

我看著小妹，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說，你這個人真殘忍，你是要我親手把你送給那個可汗，然後讓我一生愧疚嗎？

小妹又得意的笑了，俏皮的說，我就知道你一定舍不得把我這樣一個貌美如花的小女子親手送到那個又老又醜的可汗手裏的。

我假裝一本正經的搖了搖頭，語重心長的說，這可說不好，你要是平常人家的女子，我說拐也就拐了，但是你是皇家的金枝玉葉，我不按皇命送你完婚，我又能怎樣呢？

小妹瞪著眼睛，撅著小嘴認真的看著我，剛剛還明眸似水，突然間便含滿了淚水，哀怨的說，即便如此，能和你一路同行，穿越戈壁沙漠，天山草地也算不虛此行，不枉此生了。這本來就是一場賭博，如果我贏不了，我一定願賭服輸。

小妹說完，便將頭伏在我的肩上殷殷的嗚咽起來。

小妹的話真的讓我很感動，我立刻便為剛才不負責任的胡話後悔起來。伸手將小妹攬在懷裏，輕輕的說，剛才的話是胡說的，我是絕對不會把你送給那個草原上的可汗的，其實那一天在大殿上你說要嫁給草原上乞顏部落的可汗時，我就想好了，等到了草原，我便一劍結果了那個可汗。

小妹繼而又破涕為笑，突然又在我手上咬了一口，然後笑著說，你這是打算讓我還沒有嫁人就要當寡婦嗎？

小妹說話的時候，我突然感覺身後一陣寒氣襲來，似乎有一雙幽暗的眼睛在盯著我，繼而背在身後的魔劍突然在鞘中跳動了一下，然後殷殷作響。

我忙一回頭，卻看見那天在金鑾殿上見到的那個長著一雙鷹一樣眼睛的乞顏部使臣站在身後，見我一回頭，右手撫胸，欠一欠身，微微一笑，然後說，見過都指揮使，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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