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二十 六

不僅是滿朝的文武一片嘩然，就連殿前的那個胡人使臣也楞住了神，呆呆的怔在原地，看著滿朝亂哄哄的如同受了驚嚇似滿山亂竄的羊群一樣的文武大臣，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殿外的傳旨太監突然喊道，十三公主上殿。

眾大臣聽到聲音，方才收斂，都齊齊的退到殿下兩旁，都想看看十三公主是否真的願意遠嫁漠北？如果十三公主不願意，他們便有足夠的理由要求皇帝和皇後收回成命。

小妹頭頂鳳冠，身著盛裝，嬌如楊柳迎風，濃妝淡抹，粉頰噴紅，艷似荷花映日，嬌嬈婀娜，款步而來。一直走到龍椅旁邊的蟠龍金柱前方才停下。向皇帝和皇後禮畢之後，轉過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殿內烏怏怏的文武大臣。然後堅定的說，此次遠嫁漠北是我自己向太上皇和新皇請命的，因為我聽皇城的胡人說，漠北草原上有一個自詡為蒼鷹的英雄，他說他向往中原文明的錦繡繁榮，他還說他可以一統大漠草原，建立一個鐵桶帝國，然後將金，西遼，西夏，吐蕃，大理這些盤踞在中原邊境上的國家全部消滅，還我華夏一個清平世界。

小妹說完，殿內又是一片嘩然，很多大臣都站出來說，有的說，這怎麽可能？大宋幾百年來費盡了多少錢糧也沒能消滅這些國家，漠北的胡人他們連吃飯的鐵鍋都沒有，又怎麽可能消滅金，西遼，西夏這些已經頗具中原文明的國家？天下怎麽還有這麽大言不慚的人？

又有的說，公主是沒有去過大漠草原，聽從邊關回來的將士們說，漠北的胡人，人如猛獸，野蠻驕橫，飲腥食膻，到了漠北更是胡風朔朔，天地蒼茫，朝見長城杳漫，夜聞隴水嗚咽，天寒地凍，冰霜凜凜，公主千金之軀，怎可遠嫁這蠻夷番邦，這讓我朝天威何在？

還有的說，要去漠北必然要經過金國的領地，前朝徽欽二帝，靖康之恥猶在眼前，我朝兩位先帝都被金人幽禁，客死他鄉，如今金人西遼又怎會同意我朝將一位正統的公主遠嫁漠北，讓他們後方的韃靼部落成為我們的聯姻呢？

小妹淡淡的說，乞顏部可汗雖是胡人，我也沒有見過他，雖然遠隔萬裏，我卻能感覺到他的英雄氣概，我相信他是一個如蒼鷹一樣有著遠大抱負的人，我不管他的豪言壯語，雄心壯志到底能不能實現？我覺得他總比你們這些躲在溫柔鄉裏似一只井底之蛙卻還大言不慚，不忘賣弄斯文和理學的士大夫們強。我已經厭倦了這裏的一切，我現在無時無刻都不在向往著草原上無拘無束，無憂無慮的生活，這不是聯姻，也不是和親，這是愛情。我只是要去遠方嫁給一個我愛的人，我想被世人稱頌為小堯舜的金世宗完顏雍該不會跟我一個婦道女人過不去吧？

小妹說完，整個金鑾殿上一片沈寂，良久，一位須發皆白，顫顫巍巍的老臣出班奏道，難道我中原大地，朝野內外就沒有一個英雄能入公主的法眼麽？

小妹怔了怔，然後手提裙擺，慢慢的從金鑾殿上走下來，一直走到我面前，一陣香氣撲面而來，小妹黛眉輕蹙，滿眼哀怨的看著我，然後附在我的耳邊，輕輕的說，我的心裏曾經也有這樣一位英雄，我一直在等著他，可是他卻不願意娶我。

一 百二十 七

小妹說完，便盈盈一笑，然後轉身又走上了金鑾殿，俯下身在皇後耳邊耳語了幾句，然後站在一側。

皇後站起身來，走至殿前，俯視著殿下的文武百官，然後長袖一揮，指了指我，說，殿前這位戴著面具的白衣俠士是太上皇禪位之前欽定的殿前司都指揮使，此次十三公主遠嫁漠北草原，就由他統領三千禦前軍隨行護駕。

我不明白殿前司都指揮使到底是個什麽官職，竟然能統領三千護衛皇城的禦前死士。我這次跟隨胭脂來皇城就是想見小妹一面，然後當面跟小妹道個別。

自入江湖以來，我一直都是獨來獨往，我早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雖然有時候聽小妹說書的時候講到岳武穆，韓世忠這些抗金名將的英雄事跡時，我也會偶爾的羨慕一下這些能統領千軍萬馬，精忠報國的大將軍。但是我卻從未奢想過有朝一日自己能成為像他們一樣的人，這實在是一個太過遙遠，也太不現實的夢。即使在恍惚之中，我莫名其妙的被一眾江湖人士推舉為武林盟主，義軍首領，除了短暫的一陣興奮之後，我也真的沒將這兩個名頭放在心上。

我知道這一切都是小妹對我的期望，但是小妹也許不知道這些其實都不是我想要的，也是我所不能承受的。只是我實在不明白小妹為什麽會突然遠嫁漠北草原，不知道這是皇帝和皇後的意思？還是小妹為了逃脫牢籠的無奈之舉？再或是真的如小妹所說，是她向往草原，心甘情願的。

而且我隱隱感覺小妹這次突然遠嫁漠北可能和武當重陽子所說的那顆漠北上空的魔星有關，但是到底有什麽關系？我一時也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當小妹說她是心甘情願的要嫁給草原上一位自詡為蒼鷹的英雄時，我心裏真的很難過。

於是我怔怔的看著小妹，心中如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皇後見我呆呆的如同一根木頭一樣的無動於衷，既不領旨，也不謝恩，便又說道，按照禮制，護送公主出嫁的當是一位郡王或者是殿下，也是太上皇格外開恩，才欽定你這位江湖第一名劍來擔此重任，這對你也是一份榮耀。而且此行漠北，萬裏征程，按照行程，公主的儀仗沿途要經過許多國家和部落，一路上艱險重重，吉兇不測，公主的安危不僅是公主一人，更是身系國體，閣下一直在江湖上行走，而且是公主在江湖上的莫逆之交，相信真的遇到危險，即使閣下戰至最後一人一劍，也會全力保護公主的安危。

說完，皇後的嘴角輕輕的向上一揚。

一 百二十 八

我一直都記得小妹曾經對我說過，她想跟著我去浪跡江湖。

來皇城的路上，我也無數次的想過到了皇城我一定要想辦法帶小妹一起去漠北草原，但是我卻沒有料到小妹竟會以遠嫁漠北這種方式與我同行。

也許小妹只有用這樣的方法才能逃離如牢籠一樣的皇宮，自孝宗皇帝禪位之後，繼位的光宗皇帝病魔纏身，精神萎靡，而皇後李鳳娘出自將門之後，自小習武，生性潑辣狠毒，腰間一柄青冥軟劍，即使放在江湖也算是絕頂高手。

於是朝政大權便全權落在了這位剽悍強勢的皇後手中。

一個能收拾了皇三太子，逼迫孝宗皇帝禪位，守著一個病殃殃的皇帝，一心只想做武後的女人，如此縝密的心思，如此雷霆的手段，又怎能在這個皇宮裏容下一個和她自己一樣聰明的女人呢？

看著龍椅上剛剛繼位便如活死人一樣癡癡呆呆的光宗皇帝和眼前這個神采飛揚，心如蛇蠍的皇後，我突然想起了封十三娘給我講起的一段江湖上的塵封往事。

幾十年前的一個冬天，江湖上許多成名的高手突然接二連三的離奇失蹤，各門各派都派出了眾多弟子四處尋找，但是始終都沒有下落，真正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後來有人隱約在一次與金兵對峙的兩軍陣前看到了這些失蹤的人，但是奇怪的是這些曾經都英雄一時的人物清一色的都變成了沖鋒陷陣的馬前卒。站在沖鋒隊伍的最前列，而且一個一個似乎都變成了木頭一樣的人，目光呆滯，面無表情，面對千軍萬馬的金人鐵騎不僅全無懼色，而且即使刀□□身，矢石穿甲也似乎全無痛楚，每個人都可以以一擋百，英勇無比。幾十個人的小隊竟可以殺得幾千人的金軍先鋒七零八落。但是在那一次戰役中，這些人最後全部陣亡，屍體也被金軍的鐵騎踏的粉碎，最後在打掃戰場時都被就地掩埋。而這些神秘失蹤的高手也就成了江湖一大懸案。

而那次與金兵作戰的統軍將領便是現在的皇後李鳳娘的父親李道，李道早年在軍中默默無聞，後來無意之中結識了一位道士皇甫坦，據說此人早年在終南山修道，遇見一位神族的仙人指點，學得奇門遁甲，呼風喚雨之術。在這位道士的輔佐之下，李道不僅在戰場上連戰連捷，一路青雲直上，官拜慶遠軍節度使。連他的女兒李鳳娘也被孝宗皇帝因為面相大貴選為皇三子恭王的王妃，李鳳娘成為王妃不久，當朝太子突然離奇暴斃，在皇甫坦的游說之下，高宗和孝宗皇帝便又立皇三子恭王為太子，李鳳娘也就成了太子妃。

我突然覺得小妹也許是對的，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比自由更重要呢？烏煙瘴氣的朝堂和宮鎖連城的大內實在是一個太過骯臟的地方。

我其實根本不需要，也不在乎什麽殿前司都指揮使的官職，也許就算穿上了這一身官服，我也不見得真的能指揮的動那三千皇城死士。

不過有這麽一個名份也好，至少從此我可以名正言順的保護小妹。

於是我便欣然接受了這份皇家的差事，當我從禦前太監的手裏接過殿前司都指揮使的印綬時，我看到小妹微瞇著杏眼，看著我釋然的一笑。

同時我也看到了乞顏部使臣那一雙鷹一樣深邃陰戾的眼睛，他看著我，右手撫胸微微一笑，我突然覺得這個人似乎從哪裏見過？但是卻無從想起。隔著中間兩三丈遠的距離，我能感覺到這個人身上一股濃濃的殺氣，我不由得想，連乞顏部的使臣都是如此的英雄，他們的可汗一定不是等閑之輩。

於是就在這轉念之間，我突然決定，如果此行真的有幸能到漠北草原，不問緣由，我一定要先一劍結果了他們的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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