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二十 二

一想到這裏，我便再無心瞭望春日裏宛如仙境一樣的風光了。於是最後遙望了一眼終南山，然後一勒馬頭，兩腿一夾，轉身就朝江南的皇城臨安府而去。

也不知道是我與那魔君心意相通，還是突然間思念小妹心切，一路上我始終都是意亂神慌，心急如焚，只顧快馬加鞭，埋頭趕路。

直至漸到臨安府外城，看到一條運河穿城而過，兩岸醉柳如煙。至此我才稍稍覺得有些心安，便長舒一口氣，和胭脂下馬提韁，行至餘杭門外，胭脂拿出一面大內令牌，守門的將官立刻便開門放行，並派了兩名銀盔銀甲的衛士在前面帶路。

進了北門，踏著一條縱貫南北，由石板鋪成的專供皇帝行走的禦道緩步向前，禦道兩旁是用磚石砌成的河道，河裏遍種荷花，岸邊桃李梨杏，芬芳怡人，如繡如畫。河道外面人頭攢動，車水馬龍，放眼望去還有江湖藝人在街邊說書，賣唱，演出雜技，相撲。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茶坊，酒肆，客棧遍布大街小巷，如星雲密布。城北運河之中檣櫓相連，船舶雲集。

我邊走邊看，心裏不僅暗自讚嘆起中原的富庶和繁華來，不知不覺便順著禦道一直到了鳳山門，卻發現皇城的規模竟比上一次來時大了許多，也壯觀了許多。僅宮門又比先前多了兩道，而且每道門上都鑲著金色的釘子，鐫刻著著飛舞的龍鳳，巍峨壯麗，光耀溢目。城門之上還築造了禦樓，禦樓上面和城門兩邊都是金盔銀甲的皇城死士，器宇軒昂，威風凜凜。

宮城裏更是一片金碧輝煌。樓臺亭榭，殿宇相連，莊嚴宏偉，富麗堂皇。但是在我看來，眼前的這一切卻無異於終南山上的瓦礫泥沙，臭淤糞土。如果不是為見小妹一眼，我是一刻也不願在這裏停留的。

一 百二十 三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召見我的皇帝竟然是一年多前在福寧殿裏夜宴我和小妹的那個老皇帝。

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在福寧殿，而這一次是在勤政殿。上一次是在夜裏，這一次是在白天。上一次老皇帝在他的寢宮裏穿著華麗的朝服，這一次在勤政殿裏卻穿著一身粗布麻衣。

我很驚訝的看著老皇帝，腦海裏閃爍著數月之前在福寧殿裏夜飲的那一晚，以及後來的皇三太子，還有停放在金鑾殿前的那一具棺槨。

但是現在死去了的皇帝又活生生的坐在我面前，我一時也不明白其中曲折，只是有些些許的意外和不適。

老皇帝端坐在龍案之後，微微一笑，說，年輕人，別來無恙。

我怔怔的看著這個老人，就如同看見小妹一樣，心裏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我抱一抱拳，又怔怔的端詳著這個老人，很難想象眼前這個皓首蒼顏，老態龍鐘，如日薄西山的老人就是一生節儉，平反了岳飛元帥的冤案，並在臨安城內修建岳王廟，剝奪了奸相秦檜父子的官爵，力排眾議，起用老帥張浚北伐中原，卻最終飲恨而歸，徒勞無功的大宋孝宗皇帝。

孝宗皇帝見我只是看著他不說話，便站起身來，笑了笑，說，你是不是以為朕已經死了？

我默然。

孝宗皇帝說，那一日殿前擺放的棺槨裏躺的是早已經禪位的高宗皇帝，只是朝中有奸黨佞臣想趁此發難，故意散播謠言，將朕軟禁在福寧殿，想讓朕效仿當年的高宗皇帝禪讓退位。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就當朕在福寧殿用三尺白綾準備了此殘生的時候，他們要擁立的新君皇三太子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突然暈厥，從此形如廢人。

我聽的一片雲山霧罩，小妹曾經對我說過，宮廷裏的爭鬥不比江湖上的恩怨，其手段之卑劣，行為之無恥，是我們這些只講快意恩仇的江湖人士所不能理解的。所以我也根本不相信皇三太子會自己突然莫名其妙的暈厥，然後精神崩潰，我更願意相信這是一個陰謀。

孝宗皇帝繼續說，朕這一生勵精圖治，雄心勃勃，一心想渡過黃河，收覆故土，最終卻落得個喪權失地，自取其辱，到頭來所有的努力都是水月鏡花，春夢一場。無論怎麽說，怎麽算，朕都是一個失敗者，所以很多人都想讓朕死。

我說，這也全不是陛下一個人的過錯，自岳元帥風波亭遇害之後，朝中主戰大臣都被奸相秦檜父子迫害殆盡，陛下縱是有心殺敵，奈何朝中也已無良將可用。

孝宗皇帝走到我面前，看著我臉上的青銅面具，說，朕已經找天下最好的易容師為你恢覆了容顏，你為什麽卻還是要戴著這個面具呢？

我說，因為我已經習慣了。

孝宗皇帝嘆了口氣，說，其實天底下最需要這個面具的人是朕，等朕百年之後，你和十三公主給朕下葬的時候，一定要在朕的臉上也戴上一面和你一模一樣的面具，因為朕實在無顏面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說罷，忍不住竟老淚縱橫。

我忙扶著孝宗皇帝又坐回到龍椅之上，然後說，如今中原大地雖說四面被強敵環伺，但是無論是金，西遼，西夏卻都已無實力一舉鯨吞我大宋，在下此次一路也目睹了江南的富庶和臨安城的錦繡繁華，這些都是陛下的功勞，陛下能在一片風雨飄搖之中守住這破碎山河，勵精圖治，和四面強敵終成鼎足之勢，陛下這一生雖然沒有像□□皇帝那樣轟轟烈烈，開疆裂土，一統華夏，但也算是兢兢業業，力挽狂瀾。

孝宗皇帝聽了又哈哈大笑，站起身來，看著龍案上一張標註著宋，金，西遼，西夏，大理，吐蕃，漠北韃靼部落的羊皮地圖，說，如此說來，朕這一生沒有成為亡國之君也算是知足了。

然後孝宗皇帝指著地圖上方的韃靼部落，自言自語的又說，朕有幸沒有成為亡國之君，後來者就不得而知了，好為之，好為之。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