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一 十 九

胭脂忙用手掩住我的嘴，嬌嗔道，不許胡說。

然後徐徐的又放下手，看著我說，既然你主意已定，也好。

我問胭脂，說，好什麽？

胭脂詭異的一笑，背著雙手邊在屋子裏來回轉悠，撅著小嘴，翻著眼珠子興奮的說，大漠，黃沙，白雲，藍天，駱駝，牛羊，陰山，草原，酥油，馬奶酒，西域古城，異域風情，還有戴著面具的劍客和蒙著面紗的俠女，那該是多麽刺激和浪漫的旅途呀。

我無奈的搖了搖頭，說，你可真有想象力。

胭脂嘻嘻一笑，說，還不止這些呢，這一路上還有很多像蛇一樣扭動著身軀的美女呢，她們的眼睛和笑容比你的魔劍還要厲害呢，你要是一旦被她們的笑容迷住，你這一生就會成為她的奴隸。

胭脂的話讓我不禁想起了在終南山上第一次見到封十三娘的情景，想起那一雙撒著陽光碎片的睫毛和奪人心魄的眼睛，不由得便楞住了神。胭脂見我突然呆呆的像一個木頭一樣的沒了聲音，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才又將我從記憶的恍惚裏拉了回來。

我尷尬的笑了笑，隨口說，你就瞎說吧。

胭脂撇了我一眼，說，我才沒有瞎說呢，這些都是我真的知道的，有些是小時候我陪十三公主在上書苑裏讀書的時候，聽講課的先生說的，有些是聽外國來的使臣們講的。

我笑著說，你還見過外國使臣？他們說的話你聽的懂嗎？

胭脂很認真的說，我和十三公主在宮裏見過那些從外國來的使臣，他們都戴著高高的帽子，長著貓一樣的藍眼睛，鷹一樣的彎鼻子，留著卷卷的頭發和大胡子，說話的時候嘰裏咕嚕就像含了一口水在嘴裏咕嘟，就連寫的字也是和蟲子一樣彎彎扭扭的。而有些使臣來到皇城後就不回去了，幾年之後就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話，他們有的留在朝裏做官，有的在集市上做生意，有的在民間傳教布道，甚至還有人凈身後在宮裏做了太監，我和十三公主小時候最喜歡聽這些外國人講他們國家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了，聽了以後，才知道原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說，這怎麽說？

胭脂繼續說，在我們中原大地的東西南北除去現在的金，西遼，西夏，大理，吐蕃之外，原來還有很多很多的國家和人口，而且早在兩漢的時候，就有使臣從現在的長安出發，經隴西西行至金城，然後過河西走廊的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四郡，出玉門關或者陽關，穿過白龍堆到樓蘭。兩漢的時候去西域分為北道和南道，分岔點就在樓蘭。北道西行，經渠犁，龜茲，姑墨，然後到疏勒。南道自鄯善起，經且末，精絕，於闐，皮山，莎車到疏勒。從疏勒西行，越過蔥嶺到大宛，由此再往西行可到大夏，粟特，安息，最遠還能到羅馬帝國的離軒。另一條道是，從皮山向西南行，經喀布爾，烏戈山離，至條支。如果從喀布爾向南行，至印度河口，轉海路還可以到達波斯和羅馬等地。這就是漢朝使臣出使西域番邦之後形成的絲綢古道。而我們如果要去漠北草原，可以從中原的北方或者河西走廊四郡直到蒙古高原，回來的時候我們再西行天山北麓，越過伊利河到碎葉，然後就能到我前面說過的絲綢古道上的那些國家，我們可以一路游覽再一路返回到長安，當然我們也可以倒著走，先去領略這些異國番邦的風土人情，然後再西至天山北麓到蒙古高原。

一 百二十

我感慨的搖了搖頭，說，聽君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呀，以前我總以為小妹才是江湖上的百曉生，卻沒有想到連她的侍女竟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可是現在的長安和西北，包括現在如一方世外凈土的終南山都是金人的轄地，而你剛才所說的這些絲綢古道上的國家又都在西遼國的統治之下，雖說現在幾國都在停戰，但是邊境上都屯有重兵，我們要想越過這些國家，談何容易？

胭脂詭異的一笑，說，沒看出來，你這個呆子一樣的人懂得也挺多的，雖說邊境上都有屯兵，但是那些兵都是用來提防入侵的敵人的，如果是正常的買賣人，他們都是不會為難的，如果是我們大宋的商旅他們甚至還會很友好呢。

我笑了笑，說，那你的意思是我們只要假扮成做生意的商旅，就可以蒙混過關了。

胭脂得意的點了點頭，我輕輕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看來此次大漠之行沒有你這個向導還真是不行。

胭脂一聽我願意帶她去蒙古大漠，激動的竟一把將我摁倒在椅子上，就在我的面具上親了兩口。然後像一個孩子一樣張開雙臂在屋子裏歡呼雀躍。

看著像一只小鳥一樣歡快的胭脂，我不由得又想起了被新皇幽禁在冷宮裏的十三公主，此去大漠，吉兇不測，福禍未知，也不知道能不能越過敵境，穿過千裏戈壁，順利的到達漠北草原，更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命再回來，即使能回來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我突然覺得我是一個特別無能的男人，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兩個女人，一個像死人一樣的躺在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一個被幽禁在皇城的冷宮裏。而我又像是被一座無形的囚籠囚困在終南山下，自下山到現在已經一年多的時間，竟始終沒有離開終南山半步。

胭脂見我默然的坐在椅子上突然有些黯然神傷，似乎是有意的說，你現在雖然是經過江湖各路英雄和豪傑共同推舉的武林盟主，義軍首領，可是這裏也有十三公主游走於各大門派和各路義軍首領的功勞，無論你心裏願不願意，我覺得你都應該去宮裏親自向十三公主道一聲謝謝。

我覺得胭脂說的是對的，如果沒有十三公主和胭脂利用皇家身份的幫助，我一個曾經被整個江湖追殺的魔頭又怎能在轉瞬之間莫名其妙的成為武林盟主和天下義軍的首領。不管我承認不承認，或是願意不願意，這都是一份無尚的光榮，因為當我戴著象征著武林盟主的玉扳指以後，頃刻之間江湖上所有的人都會暫且忘記我的過去，放下與我的恩怨，從此記住並且接受現在的我。當我舉起岳家軍的令牌時，天下群雄都會聽我號令，唯我馬首是瞻，不會有人介意我過去是不是終南山上一個放羊的孩子，或是我曾經是武林公敵，是魔劍封十三娘的傳人。

這一切就好似太祖皇帝當年陳橋兵變，黃袍加身，不管他願意還是不願意，一切都在一瞬間被改變。

一 百二十 一

就在說話的功夫，胭脂在屋外已經準備好了兩匹快馬。

我在馬背上又深情的遙望了一眼猶如鑲嵌在藍天白雲之中，峭峻險拔，堆蒼疊翠的終南山。這是賜予我生命的地方，這裏有我的童年，有我的快樂，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似乎還能聞到小時候漫山遍野撲鼻的花香。

這裏也是我夢結束的地方，我本想就將我的屍骨埋存在這終南山下，然後變作一抔黃土，迎風而散。但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卻沒有死，反而活出了另外一番景象。

既然活著，就應該背負起活著的意義。遙望著終南山，我竟莫名的感念起很多的人來。沒有他們，也許我還會活著，但是我可能依然還會是以前那個手握著魔劍，殘忍，自卑，不辨是非，不論對錯的劍客。

而這樣的人真的和魔鬼沒有什麽區別，所以我能想象武當重陽子提到的漠北上空那顆閃耀的魔星對整個人族的危險。那就如同十年前，我為了一己之私手提魔劍，血洗江湖，所到之處滿門滅絕，雞犬不留。

但是不同的是，我只是一個人，一把劍，而那魔星卻擁有整個漠北，漠南幾十個狄人，北胡，甚至匈奴人後裔組成的蠻幫部落，他們在魔君的整合下會成為一支野蠻無比的鐵騎，兵鋒所向，不論男女老幼都會屠戳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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