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零三

這一夜，我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借著昏黃的油燈，對著桌子上一面銅鏡怔怔發呆，我輕輕的撫摸著自己臉上的這張冰涼如水一樣的青銅面具，還有手裏那柄魔劍。

突然間，我似乎想明白了很多的事情，原來這個世界遠不止江湖這麽大，且不說江湖之外的魔族，鬼族和神族，就是我後來遇見的慕容不悔，柳三娘，皇三太子，胭脂，傳說中昆侖山上的鬼谷先生，還有被他變成一尊石像的乾坤子，感覺這些人都明顯不同於之前我所遇見的那些江湖人士。

他們都是些什麽樣的人呢？

這個世上真的有小妹和茶館裏那些說書人說的法力無邊的神魔鬼怪嗎？如果有，為什麽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我突然又想起有時候夢裏夢見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在夢裏，我可以像一只蝴蝶一樣飛躍在山巒之巔和雲尖之上，可以隨心所欲的回到從前，找尋到小時候的快樂。但是每一次醒來，面對冷冷的現實卻又無可奈何。

我突然又想起了封十三娘，還有在暈厥之中朦朦朧朧的見到的一頭白發如銀雪一樣的青絲劍，相傳她們都是幾百年前□□皇帝之前五代十國時期吳越一地的劍客。連□□太宗這樣的真龍天子都抵不過百年之壽，她們為什麽會像神仙一樣容顏不老呢？也許這僅僅不過是江湖的傳言而已，畢竟沒有人親眼見證過。

而我確實是親眼見過封十三娘的，她除了渾身有一股莫名的寒氣之外，其他也與常人沒有什麽不一樣，她喜歡吃蜂蜜一類的甜食，飯量很小，中午的時候習慣小寐一會兒，她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是很好聽，平常總喜歡穿一襲白衣，偶爾開心的時候我可以透過她臉上的面紗看到她梨花一樣的笑容，有時候甚至會跟我撒嬌一樣的開開玩笑。

只是我一直都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出現在終南山上？她為什麽選擇了我？自那次我縱身躍下終南山頂華覺寺前的萬丈深澗之後，我覺得我從此會忘了這個女人。但是十年後，當封十三娘躺在我懷裏奄奄一息的時候，我又覺得這十年如恍然一夢。

我原來還是以前的那個我，原來這十年間，我從來都沒有忘記封十三娘。只是現在的封十三娘已然不再是原來的封十三娘。現在的這個封十三娘才是我朝思暮想，夢寐以求的封十三娘。當她揭下面具看到我被摔的面目全非，醜陋無比的臉龐時，她竟不覺得醜，而且還願意和我一起去終南山上做一對牧羊人。

這曾經是我內心最深處的一個夢想，只是我從來都沒有對她說過。

一 百零四

我曾經聽小妹說起，上一次魔族和鬼族借助兩生花的魔力向天庭的神族發難，後來神魔交戰，將戰火從天庭引向了人間，使得人族之間發生了綿延上千年的戰爭，華夏大地一片生靈塗炭。後來在女媧氏的幫助下魔族戰敗，並被悉數幽禁到了天地盡頭的西北海一隅，鬼族被趕到了陰森永無天日的地府之中。而兩生花也被女媧氏一把神火付之一炬，僅剩幾粒花種被鬼族的長老帶到了冥界。

小妹給我講過很多的故事，而且每個故事都大有深意。我覺得小妹這麽長篇累牘的講述兩生花的來歷和最終的歸屬一定有她的用意。

可是每一個人都知道，所謂的鬼族和地府是人死了以後才會去的歸處。相傳只有人死了以後，長眠於地下，才會魂歸地府，成為鬼族的一員。至於鬼族中的人又要歷經何種苦難才能再生轉世為人，這些就真的不得而知了。

這一夜，我靜靜的宛如一尊石像坐在銅鏡之前，思緒似一匹脫韁的野馬，神馳天地，縱橫宇宙，但是最終卻漸漸的陷入了死結。

這是一個什麽樣的邏輯呢？為了不使封十三娘魂歸地府，可以起死回生，我就只有去到地府找到傳說中的兩生花。最重要的是，我該如何才能到地府中去呢？

我想了很久，很久，終於，我想，也許只有我死了，才能真正參詳這所有的一切。

一 百零五

我小時候聽爺爺說過，人死之後要走黃泉路，要過奈何橋，還要喝下一碗忘記前世今生的孟婆湯，從此前情往事一筆勾銷，縱是再世為人，對前生前世的事情都一概不知。

我想這是對的，所有的恩怨情仇都應該像大漠裏被狂風卷過的一陣黃沙一樣，過去了，就過去了。

恍惚之中，我突然在銅鏡裏看到了封十三娘，她看著我輕輕的揭下了臉上的面紗，這是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的看到封十三娘的臉，眉如柳葉，臉似銀盤，只是臉色十分的蒼白，嘴角上掛著盈盈的微笑，手裏拿著一枝海棠花，看著我笑而不語。奇怪的是她的身後還有武當的江城子，峨眉的顧傾城，再一看還有溺水湖畔的慕容不悔，涅槃山莊的岳孤鴻，還有柳三娘，胭脂，小妹，還有很多很多十幾年前死在我劍下的各門各派的亡魂。

我很奇怪為什麽這麽多死去的和沒有死去的人會齊聚在一起，封十三娘用手指勾了勾我，然後一揮衣袖，竟就如一只蝴蝶一樣輕飄飄的飛了起來，繼而身後所有的人都飛了起來。而我竟不知不覺的也隨著這些人飛了起來，飛過了郁郁蔥蔥的終南山頂，飛過了車水馬龍的皇城上空，又飛過了銀裝素裹，如刀槍聳立，綿延千裏的昆侖山脈，然後一直順著昆侖山脈朝天地盡頭的北海方向飛去。

一直飛到了一個大荒之隅，天地漸漸變的渾濁不分，天空彤雲密布，雷聲滾滾，異常陰森寒冷，一座孤零零的萬仞之山直入雲霄，四面風聲淩冽如刀，嗚嗚之聲忽遠忽近，如隱如現，時而淒厲，時而哀嚎。

我隱約看到所有的人飛到那座孤山腳下便都停住了腳步，然後朝一座石窟拱門魚貫而入。我懸在半空之中，努力的看著這座如擎天一柱直入雲霄的萬仞之山，山體身上似被濃濃的泥漿包裹，上面層層疊疊困滿了許多似人非人，半人半獸的怪物。

我突然想起這也許就是傳說中支撐著天地西北海一隅的不周山，這裏應該就是天地的盡頭了。而這夾雜在風聲裏嗚嗚的哀嚎聲應該就是被女媧氏幽禁在這山體中幽冥鬼蜮中的魔族中人了。

我想這應該就是神界，魔界，人界和冥界的交匯之處了，只是這裏人族中的凡夫俗子斷然是來不了的。這個拱門之後一定有人界通往神界，魔界和冥界的路徑。

一 百零六

我內心不禁一陣狂喜，忙俯下身似一塊從天而落的隕石不顧一切的朝山下那座拱門沖去，我想那拱門之後一定會有通向冥界的黃泉路。

於是我的耳邊又響起了熟悉的風聲，只是十年前當我縱身躍下華覺寺前的萬丈深澗時聽到耳邊凜冽的風聲時，我內心充滿了絕望。而這一次卻是滿心歡喜。

但是當我像一只皮球一樣滑落到山前的時候，那拱門兩側突然生出兩扇鐵閘，將一道拱門堵得嚴絲合縫，不留一點空隙。

我呆呆的望著這一面突如其來的石門，內心一時絕望至極。我不明白這一道拱門為什麽可以接納所有的人，卻偏偏要唯獨將我拒之門外？石門之外的山體上猶如被蜘蛛網黏住的那些半人半獸的怪物們不停的扭動著身軀，歇斯底裏的怒吼著，不知是在宣洩著女媧氏對他們的不公，還是在嘲笑我。

我活著的時候已經經受了太多人的嘲笑和不堪，我也不在乎在這洪荒世界裏被這些半人半獸的怪物們再多一些的嘲弄，只是無論如何我是要進到這拱門裏去的。於是也顧不得多想，便沖上前去使出平生力氣去推那兩扇石門，而那石門卻似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我一時又急又燥，情急之下，便拔出寶劍向那石門砍去，嘴裏也猶如那些被幽禁的魔族的人一樣歇斯底裏的吶喊著。

一 百零七

我一直都是一個很篤定的人，即使無數次的面對生死，或是墜下深淵被摔成了一個廢人，我也從來都沒有哀怨過，始終保持著魔劍該有的風度。

只是這一次卻不一樣，我似乎在一瞬間便失去了理智，也不知乒乒乓乓砍了多少劍，直砍得眼前一片火光四濺，硝煙彌漫，但是那兩扇石門卻仍然是嚴絲合縫，巋然不動。

我提著劍，呆呆的站在石門之前，如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心裏萬念俱灰。石門之上那些半人半獸的妖怪們看著我被阻擋在石門之外，仿佛非常得意，彼此糾纏在一起，瘋狂的扭動著身軀，伸長了脖子朝著我發出一陣一陣陰森恐怖，鬼哭狼嚎一樣的怪叫聲。

我突然長嘯一聲，腳尖一點，張開雙臂，如一只提線的木偶一躍而起，然後一劍劃向拱門之上這些張牙舞爪的妖孽，但見一道血光閃過，平空裏突然躍出一只人面獸身，兩肋之間生著一對翅膀的怪物來，那怪物尖叫一聲跌落在地上，就地一滾變成了一只巨大的蒼鷹。然後又一飛沖天，在我的頭頂尖叫著盤旋了三周之後，突然似一道離弦的箭一樣向那兩道石門撞去。只聽到嗵的一聲巨響，那兩扇石門竟就像一面鏡子一樣被那只蒼鷹撞成了一地的明晃晃的碎片。

石門之後一片漆黑，陰風習習，我顧不上已經奄奄一息的蒼鷹，便一腳踏進了黑洞洞的拱門，但是沒想到拱門之後又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澗，我一腳踏空便似一只陀螺一樣急墜下去。

正當我思索著我到底會這樣跌落到哪裏去的時候，我突然就睜開了眼，卻還是坐在屋裏，桌上的一面銅鏡已經一片稀碎，碎片上沾滿了殷紅的鮮血，我頓時感到右手一陣生疼，定睛一看手上已經被紗布纏住。而屋裏早已經擠滿了人。

胭脂說我已經在銅鏡前面像一個死人一樣呆坐了三天三夜，任憑怎麽呼叫都醒不過來，突然之間又開始哭泣，哭著哭著便揮拳打碎了銅鏡。我再一看，屋裏除了胭脂，認識的有峨眉，武當，少林，青城，蜀山，崆峒，甚至還有幾個破履爛衫的丐幫長老，還有屋子外面擠得黑壓壓的很多不認識的人。

除了十年前在終南山頂華覺寺前和少林，武當十三位高手那一戰，我此生便再也沒有見過這麽多江湖人士齊聚一堂，我看著胭脂，心裏想，這麽多的人難道都是這個女人邀約來的嗎？他們是來尋仇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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