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零八

我正思索著，坐在屋裏正堂中央的一位少林方丈徐徐站起，雙手合十，念一聲佛陀，然後悠悠的說，在下行癡，少俠不必驚慌，今日相會我們不為私怨，而是奉十三公主的手諭齊集天下武林各門各派的力量共同商討抵禦外族的國家大義。

我看了看胭脂，胭脂抿嘴一笑，行癡方丈旁邊一位手執浮塵，鶴發童顏，白須飄飄，身著武當皂袍的道長也站起身來，單掌一恭，朗聲說道，自徽欽二帝被金國女真人虜走之後，我中原華夏大地已被金朝，西遼，大理，西夏，吐蕃，苗疆，還有逐漸崛起的蒙古部落蠶食的支離破碎，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如今的朝廷也是偏安一隅，危如累卵，且朝中奸佞當朝，許多原來的抗金名將或死或逃，很多英雄豪傑也都隱匿於江湖茍且偷生。此時天下正需要一位像閣下這樣的英雄站出來，振臂一呼，率領江湖各路英雄組成義軍抵抗這些外邦蠻夷的侵略。

我認得這位道長，他是十幾年前武當師祖南陽真人的師弟重陽子，當年我一劍刺穿南陽真人咽喉的時候他就站在南陽子的身後，當時他兩眼怔怔的看著從南陽子咽喉噴湧而出的鮮血，驚呆的就像道觀裏的一尊泥捏的雕像。回去之後便閉關修行，將南陽真人的七絕劍法與天上北鬥七星的運行方位聯系起來創立了重陽七劍，七個人，七把劍分別占據七個方位，排成三列，進可攻，七人彼來此往，移形換位，聯手往覆，流轉不息。十年前終南山一戰，重陽七子與少林達摩六大護法合力將我推至萬丈深澗之後，重陽七劍便名躁江湖。

重陽子說的話我雖然聽的不太明白，但還是能感覺到一陣熱血沸騰。只是我不太明白這麽莊重肅穆的武林大會為什麽會選在我住的這麽一個狹小破落的客棧裏舉行，還有剛才那位少林方丈說今天各門各派都是尊奉小妹的手諭才齊集一堂的。這個我信，小妹雖是女流，卻是真正的巾幗英雄，小妹在說書賣唱的時候就無數次歌頌過岳武穆，韓世忠，張浚，梁紅玉這些抗金名將。小妹總喜歡溜出皇城，在江湖上四處飄零，但是我知道小妹心裏的江湖絕不是我們這些滿身市儈，如井底之蛙的武林人士眼中門戶林立，相互殺伐的江湖。小妹心裏的江湖是天下，所以每一回當小妹歌頌完那些抗金名將之後又開始添油加醋的講述我的故事的時候，我其實很惶恐，我一個殺人不問緣由，不講忠義也不近人情的殺手劍客，又怎能和那些頂天立地，名垂青史的民族英雄相提並論呢？

一 百零九

所以當武當的重陽子突然提議由我出任盟主，聯合江湖各門各派，收攏散落在民間的各路英雄豪傑，組織義軍北上收覆黃河兩岸失地的時候，我猶如被人一劍劈開了頭顱，怔怔的半晌都回不過神來。只是隔著我臉上厚厚的面具，眾人都看不到我呆若木雞的樣子。

更奇怪的是屋裏屋外江湖上幾十個門派，上百號人物，竟沒有一個人提出異議，所有的人都振臂高呼，群情激揚。

我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要推舉我來做這個盟主，江湖上有很多德高望重，武藝高強的掌教掌門，他們的徒子徒孫遍及天下，他們每一個人都可以來做這個盟主。最重要的是我對這個所謂的盟主沒有絲毫的興趣，我還要去找兩生花，和封十三娘在終南山上做一對神仙一樣的牧羊人才是我這一生最大的理想。

不過我還是有些許的感動，我曾經是這裏所有人的敵人，江湖上能數上名字來的門派幾乎都有我的一筆血債，在他們的眼中，我是一個魔頭，是一個嗜血如命，不問緣由，濫殺無辜的瘋子。能和我這樣的人暫且放下恩怨，並且不計前嫌推舉我為武林盟主，從此號令群雄，我真的很感動。

但是我卻不能接受。

一 百一 十

我站起來，朝少林的行癡方丈和武當的重陽子拱拱手，又朝屋裏屋外的天下英雄拱一拱手，說，武林盟主，義軍首領當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而我只是一個粗鄙醜陋的劍客，我不行的。

重陽子朗身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著說，放眼江湖，你就是這個頂天立地的少年英雄。

重陽子說完，眾人盡皆附和。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這樣一個滿身殺孽的人會被奉為英雄，忙低下頭，雙手抱拳，羞愧的說，這裏每一個人都可以稱為英雄，唯獨我不是。

少林的行癡方丈哈哈一笑，雙手合十，說道，少俠過謙了，江湖本就是一個殺場，這裏所有的恩怨殺伐都沒有道義，沒有理由，也不需要道義和理由，誰的劍快誰就是英雄，誰最後活著誰就是英雄。

重陽子又說，放眼江湖，百十年來還沒有一個人有閣下這般勇氣和氣魄，一個人，一把劍，就敢公然於整個江湖為敵，就沖這份膽識，這份豪氣，稱閣下為英雄也不足為過。而我們與閣下的誤會也在十年前終南山頂一戰恩怨兩消。如今我中原大地正被外族欺淩，山河破碎，家國不在，我們雖然都是些江湖草莽，但是卻也不能眼看著大好河山盡被外族踐踏而無所作為。

我從未想過一身殺孽，滿手血腥，被樹為武林公敵的我轉瞬之間竟又會被稱之為英雄，而且這話還是從被尊為武林泰山北鬥的少林行癡方丈和武當的重陽子嘴裏說出來的。

一 百一 十 一

胭脂將一件紫色的錦袍披在我身上，笑吟吟的看著我。

我轉身對胭脂說，你不是說和少林，武當有一場賭局嗎？怎麽又變成了集會呢？胭脂挑著眉毛，抿嘴一笑，說，是賭局呀，不過我賭的是天下蒼生。

其實我不太明白重陽子為什麽要將金朝，西遼，大理，西夏，吐蕃，蒙古這些國家和部落稱之為外族？難道這些人長的都跟我夢裏夢見被囚困在天地盡頭的魔族人一樣是青面獠牙，半人半獸的樣子嗎？難道他們跟我們不是一個先祖？不是人族中人嗎？但是我在夢裏又是清清楚楚的看到魔族的人都被困在不周山上，那所謂的這些外族又是些什麽人呢？他們這麽大肆的殺戮屠戳同類又是為了什麽？在無端的殺孽之後，他們有沒有後悔過呢？

於是我便問重陽子，說，這些所謂的蠻夷外族都是些什麽人？他們為什麽要侵略我們？

重陽子說，這些人跟我們都是同根同源，都是盤古開天地以後女媧氏用泥漿捏出來的，只是後來人類繁衍不息，人口越來越多，華夏的中原之地不能承載這麽多人，於是便有很多人在轉世投胎的時候被遷徙到天地盡頭，四海八荒，那裏土地貧瘠，水草枯竭，糧食匱乏，氣候惡劣，飛沙走石，瘴氣彌漫，狼蟲橫行。那裏的人沒有教化，沒有文明，沒有文字，沒有禮儀，人們大多以狩獵為生，手到擒來便生吞活啖。再則天地盡頭的蠻荒之地本是魔界之地，久而久之，這裏的人類世代受魔族氣息的侵蝕，逐漸的便和禽獸無異，性格兇殘怪戾，勇猛好鬥。當漸漸了解了華夏之地漢人的富庶和文明之後，便一次又一次的向中原之地發動戰爭。千百年來生生不息，但是經過千百年戰爭的融合，現在很多蠻夷番邦都和中原大地的漢人無異，他們和漢人經商，通婚，用他們的牛羊牲畜換取我們的絲綢，瓷器，茶葉，甚至農具。有的部落民族還發明了文字，所有吃穿住行甚至連朝堂之上的禮儀跟我們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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