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胭脂

八十三

我看著小妹的眼睛，心裏卻想起了另外一個女人。

小妹也怔怔的看著我的眼睛，又問道，那你願意娶我嗎？

我心中一陣惶恐，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幸福，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忙將眼神閃過一旁，說，老皇帝剛剛禦駕歸天，靈柩還停在宮裏的大殿上，在這個時候談論這種兒女情長的事情恐怕有違倫常和孝道。

小妹看著我，又說，那我等著你，待到三年孝滿，你一定要來皇宮裏找我。

我微微的點了點頭，心裏想，三年的時間應該可以改變很多的事情。

八十 四

只是沒有想到，最先改變的卻是我。

小妹走後，我就變成了一個酒徒，竹葉青，女兒紅，桑落，新豐，菊花，茱萸，杜康，甚至是路邊小酒肆裏勾兌出來的燒刀子，只要是聞到酒香，我都會不由自主的去喝上兩口。喝醉了，又會對著手中的魔劍怔怔發呆。

有一天，當我又一次醉倒在路邊的時候，終南山下突然來了一位陌生的女子，那女子輕盈盈的走到我的面前，她的身上有一股奇異的香味，正是這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使我微微的睜開了眼，女人的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鑼裙，胸前的叉開的很低，露出了半個香肩和白晃晃的一片酥胸。

女人長的很嫵媚，臉上笑容更是奪人心魄。女人將一壇酒輕輕的放在我的面前，給我留下一個妖嬈的笑，然後轉身便離開了。

八十 五

女人也在終南山下的一家客棧裏住了下來。

女人的到來，在小鎮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不是因為女人長的太漂亮，而是因為她太過於與眾不同。

三日之後，那女人突然就成了這家客棧的主人，這家客棧也由此變成了一間賭坊。只是在這間賭坊裏除了賭錢，還有喝不完的酒。

沒有幾天，關於這間賭坊，關於這個女人的故事，在終南山下便迅速的傳播開來。很多人，甚至有很多江湖上的人，都因為這個女人，和這間神秘的賭坊而來到了終南山下。

因為有酒，我也會偶爾光顧這間賭坊，但只是喝酒，卻從來都不賭錢。在這間賭坊裏喝過幾次酒以後，我便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名字叫胭脂。

胭脂對我還算不錯，每次給我的都是上等的好酒。

只是我更感興趣的是胭脂的這家賭坊。

這個賭坊很奇怪，來這裏賭錢的人除了錢財，還可以將自己的劍和名字用來壓作賭註。如果賭輸了從此就要退出江湖。

而賭博的方式更是別出心裁，牌九，篩子，喝酒，猜謎，比劍，甚至是吟詩作對，只要是賭客能提出來的，賭坊裏都會按照賭客提出的方式和規則來進行博弈。

賭坊裏最大的莊家自然就是胭脂。

每逢有江湖上已經成名的劍客或者達官顯貴慕名而來的時候，胭脂都會親自坐莊，而每一次在開始的第一局，胭脂都會輸。然後笑吟吟的對賭客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可好？

那些慕名而來的賭客自然是不會就此罷手，也不會見好就收的。每一次，當胭脂問過賭客這一句話以後，便就不再客氣了。我是親眼看著許多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和衣著錦銹的達官顯貴，在胭脂嫵媚而又妖嬈的的笑容之下輸的身敗名裂，甚至是魂銷魄散，白白的丟掉了性命的。

八十 六

但是在我看來，這個嫵媚的女人終歸還是善良的。

只是有時候，我也會偶爾好奇，這個女人為什麽這麽喜歡賭？而且從來都沒有見她輸過。

後來，我又知道了胭脂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桃花劍。

每到日落西山，這個女人都會陪我喝兩杯。而每一次喝酒，她都會為我講述很多關於她和這個賭坊裏的故事。

我其實很想知道，一個劍客在她這裏輸掉了寶劍之後該怎麽辦呢？

胭脂說，從此以後這個劍客便終身不能用劍。

我笑著說，那如果他可以改用其他的兵器呢？

胭脂笑著說，那他一定必死無疑。

我又說，那如果這個劍客不講信用呢？

胭脂說，那他仍然必死無疑。

我的心頭突然掠過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這似乎又是一個和封十三娘一樣的女人。一個對江湖充滿了仇恨的女人。

八十 七

有時候，她還會給我講出一些我聞所未聞的很是有趣的故事。

比如說，有一個號稱一次能喝完十八壇女兒紅的酒徒來賭坊裏和她打賭喝酒，結果那個酒徒還沒有喝下一半便醉倒在地上。

我笑一笑，說，你一定使詐。

胭脂狡詐的笑一笑，調皮的像是一個孩子，邊笑邊說，十賭九騙，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嗎？再說人家是一介女流，縱是有那麽大的酒量，卻也沒有那麽大的肚皮呀。

那一刻，我從胭脂的笑容裏突然看到了小妹的影子。

我們每一次都會聊的很晚，直到繁星滿天，夜冷風高，被一陣又一陣如水一樣冰涼徹骨的晚風吹的渾身發抖，酒勁上頭的時候，我們才會怏怏作罷。

而我，漸漸的就喜歡上了她講的故事，還有她的酒。

八十 八

又是一晚，銀月如勾，晚風拂面。

胭脂突然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茶水，我笑一笑，說，從前在終南山上也有過一個朋友請我喝過這樣的水。

胭脂笑一笑，宛似一朵盛開的桃花，說，你知道女人為什麽有時候會喜歡喝酒，有時候卻喜歡喝水嗎？

我想了想，不知道該如何作答，我也確實想不明白。

胭脂捂著嘴笑成了一朵花，邊笑邊說，真是個傻瓜，女人只有在身體不舒服的時候才會喝水。

我怏怏一笑，沒想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居然如此簡單直白。

胭脂嫣然一笑，又說，我知道你那個朋友，她是金枝玉葉，從小跟隨峨眉派的岳孤鴻學習劍術，但是她卻似乎更對江湖上的傳說軼事更感興趣，對江湖上前後幾百年的事情了如指掌。

我笑一笑，端起碗品了一口茶水。

胭脂繼續說道，我還聽說她愛上了魔劍的傳人，並且為了那個人不惜成為皇室的公敵。

我的心頭微微一怔，擡眼看了看胭脂。

胭脂看著我，吟吟一笑，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又說道，但是我卻知道魔劍是一定不會愛上那個皇室的公主的。

我又喝了一口水，淡淡的說，為什麽？

胭脂說，因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魔劍的心裏只有一個女人。

八十 九

我看著胭脂，轉開話題說，其實我還是喜歡一邊喝著酒，一邊聽你講故事。

胭脂也端起水，斂起笑容，看著手裏碗中的茶水，悠悠的說，其實每一個人的身上都有講不完的故事，你想聽誰的故事呢？

我說，那就說說你的故事吧。

胭脂嘴角輕輕的一挑，說，我其實沒有什麽故事，我就是喜歡賭。

我笑著說，據我看，你好像不太在乎錢財上的輸贏，你似乎對那些沒有帶著銀子來的賭客更感興趣。

胭脂輕輕的呡了一口水，笑著說，因為我覺得一個人僅僅輸了錢，不算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我笑著說，你真是一個歹毒的女人。

胭脂悠悠的說，對於一個自命是英雄的人，名字和劍才是他們最珍貴的東西。

我看著胭脂，說，怪不得你對那些帶著錢財而來的賭客常常會枉開一面，甚至有時候還會故意輸給他們一些。卻對那些沒有帶著錢財來的賭客常常會大開殺戒。

胭脂狡黠的一笑，說，我只是覺得帶著錢財來我這個賭坊裏的都是一些市井俗人，我這個人是不會和這些俗人一般見識的，而那些帶著劍的，不帶銀子的卻都是些自命不凡的人，我這個人天生就喜歡和這些人過不去。

我又說，江湖之大，天外有天，你可不要因為貪玩和一時意氣被高人踢了場子，砸了招牌，那可不是什麽好玩的事情。

胭脂詭秘的一笑，說，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九 十

我又淡淡的一笑，搖了搖頭。

胭脂卻說，你笑的時候真好看。

我一怔，伸手輕輕的摸了摸我臉上的面具。

胭脂說，區區一張面具是阻擋不了我的眼睛的。

我說，是真的嗎？胭脂看著我的眼睛，說，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張面具，我不僅能通過面具看透人的臉，我還能通過人的臉看透人的心。

我說，我的心已經死了。

胭脂看著我，又說，知道我為什麽只身一人來到這終南山下嗎？

我搖一搖頭，說，不知道。

胭脂伸手點了點我的胸口，說，慕名而來。

我又是一怔。胭脂看著我，目不轉睛，繼續說，江湖上傳說，魔劍的傳人，不僅生的風流俊俏，劍術冠絕天下，而且用情專一。據說，他為了他的意中人，不惜血洗江湖，成為武林公敵。後來被少林，武當數十位高手聯手推下了終南山頂華覺寺前的萬丈深澗，當時江湖上很多人都以為魔劍從此會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但是十年後，魔劍卻重出江湖，雖然和十年前一樣每天都劍不離手，但是據說劍鋒卻不再有昔日的鋒芒。

我說，你感到很奇怪是不是？

胭脂說，是。

我又說，難道這就是你來這裏的目的嗎？

胭脂搖一搖頭，說，不是的。

我說，那是為了什麽？

胭脂說，我來找你是想和你賭上一局。

我笑一笑說，我是不會和你賭的。

胭脂說，你會的，我們的賭局其實已經開始了。

我又笑一笑，說，你要和我賭什麽？

胭脂微微一笑，吐氣如蘭，輕輕的說，我和你賭，你一定會像愛封十三娘一樣的愛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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