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福寧殿

六十 七

白蛇突然將一柄黃羅傘架在了我和小妹的頭頂上，身後青蛇，岳孤鴻和一眾鐵甲衛士都跪在了地上。

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小妹慢慢的擡起頭，說，充滿殺戮的地方，所謂的游戲規則大致都是一樣的，都是成者王侯，敗者賊。

將皇三太子以王侯的禮儀葬畢，白蛇和青蛇突然將一個錦盒獻到小妹的面前。

小妹問，這是什麽？

白蛇說，這就是傳國玉璽。

小妹一驚，說，這個皇家的寶物怎麽會在你們手上。

青蛇說，是先皇臨終前交給我們的，小妹緊鎖著眉頭不解其意。

我笑一笑說，皇三太子聰明一世，卻至死也想不到先皇臨終前會把傳國玉璽交給他最信任的兩個心腹保管。

小妹迷茫的看著白蛇和青蛇，又說道，我父皇到底是怎麽死的？

白蛇說，先皇是自縊而死的，那天清晨你們剛出宮門，皇三太子帶兵就包圍了福寧殿，準備逼迫先皇寫下詔書禪位與他，但是那天清晨當皇三太子闖進福寧殿的時候，先皇已經死了。

小妹又說，那父皇又是什麽時候將玉璽交給你們的。

青蛇說，就是在公主回宮的前一晚，先皇說只有這個東西可以救公主的命。

我突然感覺，這是一個局，是一個精妙絕倫的連環局，我們所有的人都只不過是老皇帝設下的這個局中的一枚棋子。

六十 八

只不過這一次，我卻是心甘情願的做一枚棋子任人擺布的，我覺得這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

我對小妹說，老皇帝將傳國玉璽交給了你，就是將皇室的命運和天下蒼生交給了你，所以這一次你要留下來。

小妹擡起頭看了看空曠的大殿，又低下頭默默的看著我，眼中帶淚，一言不發。

那一夜，我悄悄的離開了皇宮，也離開了小妹，我不知道這一次離開以後還能不能再見到小妹。只是在離開的時候心裏空蕩蕩的。

皇宮的路，來來去去，出出進進，我已經很熟悉了，但是那一夜，我卻走的很慢很慢，似乎是在等著誰，又似乎是在想著什麽。天上一彎銀月如鉤，繁星似雨，長夜蒼涼如水，我不覺便一個哆嗦，既而渾身就開始顫抖起來，腳下的路似乎越來越長，我的影子也越來越長，我看著我的影子，突然感到一陣心慌意亂，六神無主。

自出入江湖以來，我從來都沒有過這種近乎膽怯和害怕的感覺。

我問我自己，這到底是怎麽了？

六十 九

整整一夜，我也不知道我是在想些什麽。

走出皇城的最後一道城門，天已經大亮。

又是一個陰沈沈的天氣，我擡起頭，天空裏黑壓壓的彤雲密布，似乎就在頭頂，近在咫尺。

我軟綿綿的似一團棉花一樣蜷在城門口的墻根腳下，眼睛直呆呆的看著我手中的那柄魔劍。

我突然想，我應該回去了，回到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去守侯著那個我曾經深愛著的女人。也許那裏才是我真正的歸宿。

即使那個女人許永遠都不會醒來，我也願意就這麽看著她。

七十

再回到終南山下，恍恍惚惚仿佛又是一次宿命的輪回，我望著雲尖巍巍的山顛，往事一幕一幕如浮雲海浪湧上心頭，感慨之處，情不自禁便淚如雨下。

突然有人將一件透著女兒香味的貂皮錦緞披風輕輕的披在了我的肩上，那是一種我再熟悉不過的香味和感覺，我忙一回頭，小妹居然笑吟吟的站在我的面前，全然沒有了幾月前痛哭憔悴的樣子。

我怔怔的自言自語道，這不是在做夢吧？

小妹拉起我的手，又生生的咬了一口，我皺著眉頭感到一陣生疼。

小妹繼而又笑一笑說，你在夢裏會有這麽真切的感覺到我的存在嗎？

我搖一搖頭，卻又點了點頭。小妹說，你剛才望著終南山淚眼濂濂，泣不成聲，你是在想那個女人嗎？

我默然。

小妹將手撫在我的面具上，看著我的眼睛，又說，你從此能摘下你這張冰冷的面具嗎？我一怔，心裏又是一緊，看著小妹不知道該說什麽。

小妹說，我放棄了皇位，離開了皇宮，我只想跟著你，從此以後你走到哪裏我就跟到哪裏。

小妹說著，趁我不備，突然就摘去了我的面具，我忙低下頭以袖掩面，說，我的臉很醜的，會嚇到你的，快把面具還給我。

小妹一揚手便將面具扔在了地上，說，你擡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我低著頭仍舊遮住臉，仿佛沒有聽到小妹說的話。

小妹又說，你的勇氣呢？你為了封十三娘血洗江湖，成為武林公敵，你為了我敢在三千禦林軍的面前一劍刺穿皇三太子的咽喉，那時候你是何等的英雄？為什麽現在卻不敢看著我的眼睛？

我慢慢的放下手，卻依舊低著頭，輕輕的說，你真的不嫌棄我嗎？

小妹說，不嫌棄。

我於是慢慢的擡起頭，看著小妹一雙如水一樣清澈明亮的眸子，在小妹的眼睛裏，我卻突然看到了另外一個我，一個和十幾年前在終南山頂上放羊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我，我曾經在封十三娘的眼睛裏無數次的看到過我的摸樣，這一次在小妹的眼睛裏，我又看到了那個從前的我。

七十 一

我看著小妹的眼睛一時茫然無措。

小妹抿著嘴笑吟吟的說，看夠了嗎？你是在看你自己呢，還是在看我呀？

我怔怔的無言以對。

小妹又說，你一定很驚奇你為什麽會恢覆從前的容顏吧？

我忙問，那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小妹又笑一笑說，還記得本月初七老皇帝和我請你在福寧殿喝酒嗎？我點一點頭，說，記得，不過那一晚的酒似乎格外的香也格外的烈，酒未過三旬我便醉倒了。

小妹說，你不是醉倒了，而是被千拂散的藥性麻倒了。

我一怔，忙問，千佛散？被麻倒的？這又是怎麽回事？

小妹說，自我在終南山見過你以後，我就想要幫你恢覆容顏，我想看看你這個天下第一大情種到底長的是什麽摸樣？居然可以將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魔劍封十三娘迷的死去活來。

我搖一搖頭，輕輕的說，也許那個女人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後來所有的恩怨都是我一廂情願的。

小妹說，江湖上有個神斷叫蜀中鬼臉和一個神醫一清散人，你知道嗎？

我點點頭，說，聽說過，江湖上傳說蜀中鬼臉善斷奇案，可以不聞其面，只憑借著聲音，影子，或者殘存的劍痕，傷口，腳印，骨骸就可以判斷出一個人的模樣來，而且神乎其神，絕無偏差，江湖上很多無頭公案都是他偵破的。一清散人醫術高超，一根銀針據說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小妹說，那一晚在陪酒夜宴的賓客裏就有這兩個人，蜀中鬼臉看過你的身形，聽過你說話的聲音之後便用一個面團捏出了你的頭像，一清散人便用千拂散將你麻倒，參照著蜀中鬼臉捏出的面團，給你再造了一張臉。然後便將你安置在福寧殿裏裏，用千佛散的藥性讓你一直處在昏睡之中，直至拆了絲線，傷口愈合才離開。

七十 二

我摸了摸臉，想起那一夜，酒沒喝多少似乎就醉了，而且感覺醉了很長時間。

小妹雙手捧著我的臉，眼神裏透出無限的柔情，說，你的臉長的真美，真的就像畫裏的人一樣。

我沒有說話，小妹看著我，說，你恢覆了容顏，難道不高興嗎？

我搖搖頭，說，一具皮囊而已，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

小妹又說，那你見到我高興嗎？

我點了點頭。

天終於漸漸的放晴了，一道彩虹直掛天邊。

我的臉上終於感覺到了一陣久違了的溫暖，小妹看著我，突然捂著嘴就咯咯的笑起來。我忙用袖子遮住臉龐，說，你在笑什麽？

小妹笑著說，想不到讓天下英雄聞風喪膽的魔劍竟然會是一個長的和女人一樣俊俏的人。

我的臉又是一陣熾熱，小妹彎下腰繼續笑著說，哎吆，還是個害羞的人呢？

我低著頭，彎下腰從地上又撿起了那張青銅質地的面具，面具上沒有任何的裝飾和圖騰，只是一張冰冷的酷似人臉的面具，我輕輕的彈了彈敷在上面的塘土，又將它戴在臉上，說，我不是害羞，只是不太習慣刺眼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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