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石碑

七十 三

小妹見我又戴上了面具，無奈的搖一搖頭，說，你難道真的就不能勇敢的去面對你自己嗎？

我低下頭，說，我真的做不到。小妹又看看我手中的劍，說，將你這張冰冷的面具和這把無情的魔劍一起埋葬了吧，我們從此去過另外一種生活，我陪你去終南山頂一起守侯那個女人。

我也看了看手中的劍，然後搖一搖頭，說，不行，恐怕以後我們都要過著逃亡的生活了。

小妹忙問，為什麽？

我說，這把劍自我離開皇城那夜就一直在鞘中蠢蠢欲動，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剛才見到你，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小妹說，你到底想明白什麽了？

我說，皇三太子可能沒有死，那一天，那一劍，我刺的太容易，而且青蛇和白蛇自始至終都沒有亮出她們的寶劍。

小妹說，那又說明什麽呢？

我說，因為她們就是劫走三生卷和火靈石，狙殺朝廷三千禦林軍的那兩個蒙面人。

小妹說，不會的，我們從小一起練劍，情如姐妹，我對她們的兵器和為人都很了解，她們絕對不會是劫走皇檔的那兩個蒙面人。

我說，父子兄妹都可以反目成仇，何況是朋友。只是我現在還有些想不明白這兩個女人到底是聽命於先皇帝還是皇三太子，亦或是廟堂之外江湖上其他什麽人物或者組織。`

小妹看著我眨著眼睛，一閃一閃，突然叫道，哎呀，不好，我們快去救人。

我說，已經晚了，如果不出所料的話，青蛇和白蛇都已經死了。

七十 四

生命中似乎有很多人，很多事，發生的時候總是讓人始料不及，但卻又都在意料之中。

離開皇城以後，我本事決意要退出江湖，回到終南山上去的。

我不想再去尋找什麽三生卷，火靈石，兩生花這些在傳說中可以使人起死回生的東西。

我覺得人的生命應該是有一個期限的，這樣才能顯出生命的可貴。

而我似乎對生命已經沒有了任何的留戀。

直到小妹又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我的心突然猶如平靜的湖面又蕩起一陣漣漪，我看著小妹，心裏久久都不能平靜，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呢？竟然可以讓我這麽一個浮塵一樣的浪子久久不能釋懷呢。

如果沒有小妹的出現，我想我是真的願意回到終南山上去陪著封十三娘就這麽一天一天靜靜的死去的。

我不明白一個男人的心裏為什麽會同時容下兩個女人？但是每次看著小妹，我都會想起封十三娘，也許在我內心的最深處封十三娘才是我的夢。

即使她已經死去了，我還是會想起她。

七十 五

但是小妹卻總是能會給我一種莫名的溫暖和感動。

在我生不如死，萬念俱灰的時候她像一個精靈一樣出現在我眼前，陪我喝酒，陪我說話。在我對著手中的魔劍怔怔發呆，睹物思人的時候還會逗我開心，甚至願意不惜性命的跟著我浪跡江湖。

其實十年前在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第一次見到小妹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女人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麽山下說書人的女兒，只是我卻還是願意將我和封十三娘的故事告訴她。

因為當我第一次見到小妹的時候，小妹笑魘如花，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那麽美麗的笑容，就像終南山上四五月份盛開的桃花，讓人心醉也讓人無法拒絕。也許是封十三娘從來都沒有在我的面前展露過笑顏，所以才會讓我對小妹的笑容如此的癡迷。

第一次見到小妹的時候，我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是應該就叫做朋友。總之以後每年桃花盛開的時候小妹都會來看我。她對我很好，每一年來看我的時候都會給我帶一壇酒，但是我卻總覺得一直都很對不起小妹這個朋友，因為每一年我講給小妹我和封十三娘的故事裏，很多都是假的。

其實我和魔劍封十三娘的故事很簡單，簡單的只用只言片語就可以描述的很清楚。我是真的無心欺騙小妹，我只是想將我的故事盡量的講的長一點，豐富一點，甚至是曲折和悲涼一點，以至於每一次讓小妹都可以在我的身邊多住上幾天。

我很喜歡看著她雙手托在下巴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我，怔怔的聽我講故事的樣子。

很傻，很呆，也很可愛。

七十 六

我將小妹安置到終南山下之前我們住過的那間客棧裏，然後一個人上了山。

行至半山，在一棵大樹之下遇到兩個砍柴歸來坐在樹下歇腳乘涼的樵夫，兩個樵夫一看到我立時便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然後遮遮掩掩，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走上前去，向兩位樵夫深鞠一躬，說，兩位老者可是住在這終南山下。兩位老人戰戰兢兢的說，是，是，我們都是世代住在這山下的農民。

我又說，想我曾經也是住在這終南山下，只是後來又離開了，而今重回故地只是想上山去到華覺寺裏燒香許願，兩位老者見到我為何如此驚慌呢？

其中一位長須的老者見我彬彬有禮，似乎並無惡意，於是壯著膽子看著我說，像，真是太像了。

我忙問，是什麽太像了？

那長須老者看一看旁邊與他一樣一臉驚厄的另一位老者，說，你看這位帶劍的少俠像不像立在華覺寺門前那八座石碑上的畫中人。

旁邊另一位老者忙附和道，像，確實很像。

我登時聽的雲山霧罩，忙欲再問，兩位老者卻起身挑起柴擔，向我擺一擺手，說，少俠欲知分曉還是自己上到山頂的華覺寺前看一看吧。

說完便挑著柴擔徑直朝山下走去，頭也不回。

七十 七

我不知道師傅為什麽會在華覺寺的山前立下如此奇怪的八座石碑，每座石碑上面都有一副畫和一句禪語。

第一座石碑上刻著一個鐵面人懷中抱著一個女子，女子的心口有一攤血漬。石碑上刻著：大悲無淚。

第二座石碑上刻著一個鐵面人獨自站在大雪分飛的雪地裏，對著手中的一朵花怔怔發呆，石碑上刻著：歸去來兮，海棠依舊。

第三座石碑上刻著一個鐵面人在滂沱大雨中一劍刺穿了一條飛龍的咽喉，那條長龍扭曲著身體，張牙舞爪，面目猙獰而又充滿了痛苦，石碑上刻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第四座石碑上刻著一個鐵面人在月下拉著一個女人的手向前跑，身後跟著無數張著血盆大口，閃著蛇猩的巨莽。石碑上刻著：行無行行，念無念念。

第五座石碑上刻著一個鐵面人手中拿著一壇酒，盤腿坐在一座孤墳前，墳前放著一豎海棠花。石碑上刻著：情不為因果，緣定生死。

第六座石碑上刻著一個鐵面人仰著頭在大風中劍指蒼天，眼神中充滿了陰唳和殘忍。石碑上刻著：心是惡源，形為罪蔽。

第七座石碑上刻著一個鐵面人在九殿閻羅的地府裏仗劍獨立，四周布滿了眉目猙獰，青面獠牙，體形醜陋的魔鬼。石碑上刻著：眾生渡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第八座石碑上沒有鐵面人的畫像，只有一地的海棠花。石碑上刻著：涅盤寂靜，海棠重生。

我長跪在八座石碑之前，一直跪了一天一夜，卻也沒有參透這八座石碑之上的那些畫像和碑文真正的寓意。

七十 八

我站起身來，想繞過八座石碑進到華覺寺中去。

但是剛一起身，那八座石碑便似移形換影的石人一樣生生的攔在我的面前。我再一動身，那八座石碑便又承乾，坤，坎，離，震，艮，巽，兌，八個方位將我困在中央。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如果找不回傳說中的兩生花，和記載著兩生花起死回生，免入輪回的三生卷和火靈石，師傅是不會再讓我回到華覺寺中去的。

初晨的朝陽慢慢的從山顛升起，看似耀眼卻沒有一絲的溫暖。

那一天早晨，我閉著眼怔怔的站在華覺寺前，一動不動，也猶如一座石碑一樣。直到在我的面具上感覺到了一絲太陽的溫暖，終於，我聽到了華覺寺的大門清脆而又幽長的開門聲。

我慢慢的睜開眼，淚水卻早已模糊了雙眼。

師傅在一位小沙彌的攙扶下顫顫巍巍的站在華覺寺的大門前，眼裏也含滿了淚水。

師傅看著我，輕輕的一撫衣袖，我周圍的八座石碑立時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列成一排。

我看著師傅，雙膝跪地。師傅對旁邊的小沙彌揮一揮手，說，去把你的師兄扶起來。

小沙彌喏一聲便走上前來，雙手欲將我從地上扶起來。我擺了擺手，說，不用，然後便淚如雨下，邊泣邊道，師傅，弟子該何去何從？

師傅閉著眼睛，雙手合十，念一聲佛陀，輕輕說道，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我擡起頭，看著師傅，茫然若失，又說道，弟子不知從何處來，也不知該往何處去。

師傅說，你的心想去哪裏？你就去哪裏。

我說，我想看一眼封十三娘，我很想念她。

師傅說，還是不見得好。

我默然。

師傅又道，封女俠現在很好，待到施主飽盡情劫，如若有緣自有相見之期。

我又問，那何時才是相見之期？

師傅閉上眼睛說，自是你找到兩生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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