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二

我和小妹離開皇宮後的第二天，還沒有走出臨安府的郊外，便聽到了皇帝龍禦歸天的消息。

小妹卻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只是低著頭使勁的朝前走。

我說，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小妹沒有說話仍然只顧低著頭朝前走。

我又說，你要是覺得累了，我們就到路邊的茶館裏喝杯茶水吧。

小妹仍然沒有說話，依舊一陣風一樣的朝前走。一直從日中走到了日落，又從日落走到了日出。一輪紅日似一道殷紅的血抹紅了遠處巍巍的山顛和朵朵白雲，也抹紅了小妹的臉。

小妹終於停住了腳步，回過頭看著我，眼裏含滿了淚水，張開雙臂如同一只鳥兒撲在我的懷裏，將頭埋在我的肩膀上，說，你真的在乎我嗎？

我說，當然在乎。

小妹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我皺著眉頭說，我真的在乎你，但你卻也不要總是用這種殘酷的方式讓我來不要忘記你。

小妹卻又咬了一口，說，男人的記性總是不好，好了傷疤就忘了疼，更不要說是他說過的話，或者曾經遇到過的人了，我現在已經沒有親人了，我就是怕你把我忘了。

我突然一陣莫名的感動，伸手便將小妹挽在懷中，動情的說，不會的，我可以忘了我，也不會忘了你。

小妹說，父皇雖然對不起天下的人，但是他確實是一個好父親。

小妹說，我想回去再看父皇一眼。

我點點頭，說，這是應該的。

六十 三

再回到皇城腳下，天又下起了小雨，雨淫淫霏霏，又陰又冷。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滿目瀟殺。

我的劍突然在劍鞘中發出一陣一陣的嘶鳴聲，小妹登時驚的花容失色，忙拽起我的胳膊又朝來時的路上往回走。

我問小妹，為什麽又要回去？

小妹拽著我一邊走一邊急急的說，皇宮裏一定是出大事了，我們趕緊走。

我停下來，說，那你不去看你的父皇了嗎？小妹也停下來，喃喃的說，想。說罷便淚如雨下。

我說，那我們就去皇宮。

小妹忙又說，不能，深宮大內比不得江湖，僅是護衛宮門和內廷的帶甲死士就有一萬九千多名，如果把他們散落在江湖上，個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說，不用害怕，就是龍潭虎穴我們今天也要闖一闖。

小妹目不轉睛的看著我，看似心有不甘，卻還是有些忌憚的說，可是我們都會死的。

我看著小妹，說，你一定是知道皇宮裏發生了什麽事情？小妹淒涼的一笑，說，皇室裏除了骨肉相殘，還能發生什麽事情。

我想了想，說，我也覺得老皇帝死的很是蹊蹺。

小妹說，一定是我三哥，皇三太子，只有他才能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來。

我無心聽小妹講那些深宮大內裏有悖於倫常的殺戮，便打斷了小妹，說，我們走，去皇宮。小妹看著我，眼神閃爍著迷離，飄忽不定。

我又說，即使死，我也陪你去。

小妹眼裏頓時便溢滿了淚花，哽咽著說，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

小妹又說，那封十三娘呢？她還在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等著你呢，你死了，她怎麽辦呢？

我一怔，又說，我已經為那個女人死過一次了。如果這一次我們能活著從皇宮裏出來，我一定會去為她找到傳說中的兩生花，三生卷和火靈石。

小妹在我的胳膊上又咬了一口，然後撅著小嘴哀怨的看著我，良久，才喃喃的說，不管你去哪裏，一定要帶上我。

六十 四

也許是皇城外的探子早就將我和小妹的行蹤告知到了深宮大內。

那一天，當我們剛走到皇城根下，突然宮門大開，我和小妹牽著手緩緩而入，一路來到了金鑾殿前。

一位身穿錦袍的將軍手握一柄寶劍橫在殿前，身後站著白蛇和青蛇，還有涅盤山莊的莊主岳孤虹，再身後是密密麻麻銀盔鐵甲的死士。

小妹悄悄的對我說，那位身穿錦袍的將軍就是我的三哥皇三太子，他手中那把劍叫雙生劍，是用吐蕃國王進貢的，傳說從東海裏撈出來的一塊精鐵打制而成，是一對子母劍，劍中有劍，劍鋒沁有巨毒，異常的陰險毒辣，你一定要小心。

我點一點頭，看著皇三太子，拱一拱手，說，久聞我朝歷代以來都以仁孝治國，今先皇駕崩，小人只是陪公主殿下前來看望先皇最後一面，希望太子殿下能行個方便。

皇三太子將劍一橫，冷冷的說，不行。

我又說，殿下和公主的身體裏都流著一樣的血液，殿下就這麽將一個奔喪之人強行的擋在殿前，恐怕難為天下表率，九五之尊。

皇三太子陰冷的一笑，用劍指著小妹說，她的身體裏根本沒有我們皇家的血統，她是一個野種，我們皇家記錄宗譜的手劄裏根本就沒有她的檔案。

我說，那又如何？

皇三太子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我看看小妹，說，那我們只好硬闖了。

皇三太子看著我手中的劍，冷笑一聲，又說，聽江湖上的朋友說，你的魔劍藏在鞘中已經十年未用，不知是否已經生銹了。

我也冷冷的回道，不會的，只要用人血祭奠，它永遠都不會生銹。

皇三太子又說，孤王也是一個惜英雄愛英雄之人，即使你的魔劍真的未曾生銹，但是孤王今日奉勸閣下一句，江湖不比朝堂，你手中的劍可以在天下英雄面前所向無敵，但今天你縱是有三頭六臂卻也奈何不了孤王身後的千軍萬馬。閣下還是帶著你的紅顏知己回去吧，從此暢游江湖，做一對神仙伴侶豈不逍遙自在。

我將魔劍慢慢的橫在胸前，悵然的說，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尊貴的，殿下又何苦讓你身後這三千鐵甲無辜送死呢？

皇三太子說，皇家自有皇家的規矩，即使犧牲再多人的性命也不能辱沒了皇家的尊嚴。

我看著小妹，緩緩的撥出了劍。

十年後，為了一個女人，我又一次撥出了劍。

六十 五

天越下越大，漸漸就成了瓢潑大雨，雨水打在金鑾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濺起朵朵浪花。

我的心裏一片茫然，劍在我的手中也開始微微的顫抖。

就在魔劍即將出鞘的一瞬間，小妹突然按住我的手，說，其實見不見父皇最後一面也沒關系。就讓我在這大殿之前給他老人家磕幾個頭吧。

我知道小妹是不想在老皇帝的靈柩之前再添血腥，於是也就收起了劍，對小妹說，那就在這金鑾殿前給你父皇的靈柩叩幾個頭吧。

小妹嗯了一聲，當即就在雨中跪倒在殿前，朝著大殿裏行三跪九叩君臣之禮。

然後我扶起小妹，抹了抹小妹臉上的淚水，牽起小妹的手，說，那我們走吧，離開這個血腥的地方。

我和小妹轉過身，剛走了兩步，皇三太子突然長嘯一身，輕身一躍，像一只燕子一樣輕輕的落在我們面前，攔住去路。

我說，我身邊的這個女人現在是終南山下一個說書人的女兒，名字叫蘇小妹，不是什麽皇家的公主，太子殿下今天難道一定要跟我們兩個命如草芥一樣的賤民過不去嗎？

皇三太子長劍一指，說，交出先皇的遺物，孤王一定率文武百官為兩位牽馬執鐙，親自送你們出城。

我冷冷的說，我沒有見過先皇的什麽遺物。小妹在一旁也點了點頭。

皇三太子又說，兩位本月初七酉時入宮與先皇夜飲於福寧殿，第二天先皇便龍駕歸天，同時宮裏便丟失了傳國玉璽，那一晚福寧殿隨駕宴飲的五位大臣，七位宮女和十三個小太監也在先皇晏駕之前悉數被殺。而那一晚，只有閣下和小公主兩個人活著走出了福寧殿，在這個世上死人雖然可以保守秘密，但是卻不能臨危受命。

我笑一笑說，殿下的耳目在宮中真是無所不在，無所不能，本月初七皇帝在宮中宴請我們本是絕秘，但是殿下卻對整件事情的逐一細節了如指掌，看來先皇晏駕之後九五之尊的龍位殿下是志在必得。

皇三太子陰沈的一笑，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機關算盡卻還是棋差一著。

我說，傳國玉璽是皇室的至寶，小民只是流落於江湖之中的一介草莽，小妹雖貴為公主，卻終究不過是女流之輩，皇帝怎麽可能會將關系到皇室命脈和天下蒼生命運的傳國玉璽交給我們呢，請殿下三思。

皇三太子又搖一搖頭，說，老皇帝的性格我太了解了，我在皇宮裏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東西，他一定是藏在了別人的身上。

我輕輕的搖了搖頭，拉起小妹的手，轉身就走。

六十 六

我剛轉過身，皇三太子的長劍便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停下腳步，看著小妹。小妹回過頭對太子說，這是我們皇室的恩怨，與江湖上的俠士沒有關系，你要殺就殺我吧。

皇三太子手臂一抖又將劍架在了小妹的脖頸上。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一道銀光閃過，我一劍便割斷了皇三臺子的咽喉。

皇三太子半張著嘴，睜大了眼睛使勁的看著我，殷紅的血似密密麻麻的銀針從咽喉噴射出來，在傾盆的大雨中又化作一地的血水。眼神裏充滿了死亡時才有的恐懼。然後似一座山一樣重重的倒在地上，咽喉處的血又似一道泉水一樣慢慢湧出，汩汩作響。

小妹驚恐的如一只小鳥一樣撲在我的懷中，將頭埋在我的胸口，瑟瑟發抖。

我將小妹挽在懷中，用手撫著小妹的頭發，說，不用怕，今生我永遠都不會讓人將劍架在你的脖子上。

說畢，皇三太子便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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