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一

我輕輕的擦去了柳三娘腮邊的兩道淚痕，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劍，說，這就是顧傾城的柳葉劍吧？

柳三娘看著我點了點頭。

我又說，收起來吧，我的劍是不會對著朋友的胸膛的。

柳三娘收起劍，突然就在我臉上那張冰冷的面具上親吻了一下，然後雙手勾住我的脖子，咬著我的耳朵一字一句的說，你不殺我，就讓我跟著你吧，我發現我已經愛上你這張面具了。

我的心裏驟然一疼，搖著頭漠然的說，不。

柳三娘雙手又捧著我的面具，眼睛裏閃過一道如同剛才撥出寶劍要與我決鬥時才有的決絕，笑著說，雖然只是一張冰冷，僵硬，毫無表情面具，但是我卻能感覺到他的溫暖。

三十 二

我扭過頭看了看小妹，小妹在這個晚上始終沒有說一句話。

我已經習慣了小妹在我身邊時時都像一只麻雀一樣又唱又鬧，甚至是故意的想出一些惡作劇來刁難我。

小妹就像一個可愛的精靈，使我漸漸的淡忘了記憶裏那些刻骨銘心的傷痛。這個晚上，小妹突然一言不發，在蒼涼的月光下似一尊白玉雕塑一樣，靜靜的看著我和柳三娘。這讓我很不適應。

小妹只看了我一眼，就一轉身給了我一個冷冷的背影。

我的心又是一疼，望著小妹的背影怔怔的茫然不知所措。

柳三娘看了看我，又看著小妹，喃喃的說，如果現在我也轉身離去了，你也會對著我的背影悵然若失嗎？

我搖了搖頭。

柳三娘突然大笑起來，眼裏漸漸的嗆滿了淚水。一陣幽怨的笑聲之後，婆娑著淚眼，問我說，你好像還沒有問過我為什麽要一直跟著你。

我說，是呀？這是為什麽呢？

柳三娘說，這是一個故事。

我說，既然是故事，就一定要大家一起來聽了。說完，我便伸手拉過了還在一旁低頭生著悶氣的小妹，然後三人一起圍坐在院中石桌旁的石椅上。柳三娘將蜷臥在石桌上的小貓又抱在了懷裏，一邊撫摸一邊說道，這只貓的名字叫小可憐兒，是我在來時的路上揀到的，我揀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柳三娘正說著，小妹突然情不自禁的說道，真的好可憐呀。說完便從柳三娘手中接過了小可憐兒，抱在自己懷裏。

柳三娘輕輕的嘆一口氣說，我其實和這只小可憐兒一樣，曾經也是一個孤兒，六歲的時候，一群響馬闖進了我們的村落，村子裏大部分的人都在那次浩劫中死於非命，這其中包括我所有的親人。而那一天，我恰巧爬上村頭一棵榆錢樹上去偷嘴吃，所以才幸免遇難，但是我卻記住了響馬中為首一個騎著黃驃馬的男人，他的左臂上紋著一條飛龍，我聽跟在他後面的小嘍羅們都叫他飛龍大哥，那一天，就是這個叫飛龍的人親手殺死了我們家一門三十六口。從那一天以後，我就一直跟著這個叫飛龍的人，他的刀很快，所以我始終保持在他十步之外，每一次看著他，我心裏都一直期盼著能有一個長的像畫中人的大英雄替我手刃了這個仇人。

小妹低著頭撫摸著懷裏的小可憐兒，笑著問，為什麽這個能替你報仇的人一定要長的像畫中人呢？

柳三娘抿嘴一笑，說，因為誰替我報了仇，我就決定要一輩子跟著他的。柳三娘說著撇眼看了看我，我沒有說話。

柳三娘繼續說道，直到我十六歲那一年，我終於等來了這麽一個英雄，他的劍如同一條赤練，只一劍就將飛龍連人帶馬削去了半個身子。

小妹忙問道，那你看清那個大英雄長的什麽模樣了嗎？他長的像你說的畫中人嗎？

柳三娘搖了搖頭，說，沒有。

小妹又問道，為什麽呢？

柳三娘的手輕輕的又放在我的面具上，半晌，慢慢又說道，因為他的臉上也戴著一張這樣一模一樣的面具。

三十 三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和我臉上的面具一樣的冰涼。

小妹說，飛龍是鹹陽一帶赫赫有名的響馬，兩把金刀使的神出鬼沒，據說百步之外就可取人性命。

柳三娘說，沒有傳說的那麽厲害，最多也就十步。

小妹看著我又說，這個飛龍又不是江湖人士，卻怎麽也會死在你的劍下？還有為什麽從來都沒有聽你說起過這個人呢？

柳三娘看看小妹，然後又斜著眼睛看著我，笑嘻嘻的有些嘲諷的說，因為他褻瀆了你的大英雄心目中的女神。

小妹看著我，想從我眼睛的神色中尋找到答案，我卻閉上了眼。小可憐兒突然喵的一聲一躍從小妹的懷裏跳了出來，在冰冷的石桌上彈了一下，又躍到了柳三娘的懷裏。

柳三娘摟著小可憐兒叫一聲乖乖，一邊撫摸著小可憐兒的頭，一邊又說道，那一年，金兵長驅南下，徽欽二帝被俘，華夏大地半壁淪陷，國難當頭，少林，武當兩派便聯絡天下英雄齊聚渭水河畔，商議暫且先放下各門各派的恩怨，一起抵禦外辱。被推舉為義軍首領的飛龍在一次酒後，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問崆峒山的平西道長，說，江湖上最漂亮的女人是誰？平西道長縷了縷胡須別有用心的說，當是終南山上的魔劍封十三娘。

那飛龍借著酒意當即就說他一定要用他的金刀斬斷魔劍，然後將封十三娘搶回來做他的壓寨夫人。飛龍說完這話的當晚，從醉仙樓裏出來，剛被人扶上馬，就被一個帶著面具的人一劍連人帶馬斬成了兩段。

三十 四

那是我第一次帶著面具去殺人，後來我就再也沒有摘下它，我將所有的歡樂與哀愁都藏在了面具的後面。

小妹默默的看著我，眼睛裏充滿了疑惑，好像是在看著一個陌生人，又好像是在看著一個老朋友。一面看著我一面似乎還在思考著什麽問題，好半天，小妹才悠悠的又說道，你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嗎？

我想了想，搖一搖頭，說，不知道。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才意識到我好像真的不知道我叫什麽名字。對於自己，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記得我曾經是終南山上一個放羊的孩子。

小妹又說，天底下每一個仗劍行走在江湖上的英雄哪一個不是為了顯姓揚名，成為雄霸一方的英豪，而你卻連一個名字都沒有。

說到名字，我突然就想起了終南山頂華覺寺裏的那位賴頭和尚，我記得我似乎曾經也問過他一個同樣的問題，我問他，我是誰？

師傅微閉著雙眼，朗朗的詠頌道，有我之前誰是我，無我之後我是誰？

我看著小妹，笑了笑，說，不管有沒有名字，我都是我。

三十 五

小妹的手輕輕的放在了我的面具上，眉似驚鴻一瞥，眼似海棠帶醉。

那一個瞬間，我周身不由的開始顫抖，一股股熱血猶如煮沸了的清酒在體內不停的翻滾。我甚至不敢再去看小妹的眼睛，我低下頭，不知道是因為羞澀還是膽怯，我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小妹的聲音突然有些哽咽，說，我一直都敬重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大英雄，你為什麽都不敢看著我的眼睛。

我擡起頭看著小妹，笑一笑說，你的眼睛就像兩道毒蛇的腥子，太過毒辣。說完我便感到呼吸一陣的局促，周身上下如火燒炭燎了一樣的炙熱。

小妹似乎看透了我的窘迫和尷尬，捂著嘴就咯咯的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突然就撲在了我的懷裏，那一刻，我閉上了眼，有些頭暈目眩。

三十 六

有時候，我不得不承認，所謂的愛情其實真的就只是一個人一廂情願的事情，愛與不愛，都必須自行了斷。

我想我應該是真的愛上小妹了，小妹的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有時候我覺得那是一抹耀眼的陽光撒在臉上懶洋洋的味道，有時候我覺得那是漫山的野花撲鼻而來的芬芳，有時候我又覺得那是時間回溯到從前小時候的一種氣息。

每一次看著小妹，我總是會不由的發呆，每一次發呆，我又總是會想起當我還是終南山上一個放羊的孩子的時候，我將手中放羊的鞭子想象成一柄鋒利的寶劍然後對著滿山遍野的閑花野草翩翩起舞，當有無數支離破碎的花瓣從天上紛紛揚揚的落下的時候，我就會停下來，然後扔掉手裏的寶劍像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著花瓣散落在我的臉上，腦海裏想象著夕陽的餘暉就像一道劍影在花叢裏奔跑，最後跌如深不見底的山澗。

三十 七

人，原來總是想回到從前，也不管從前到底快樂不快樂。

小妹偎依在我的懷裏，像一只小鳥，仰著頭看著我，手指不斷的在我的面具上來回的摩挲著，似乎是要透過這張青銅質地的面具看透些什麽，突然，小妹說，你為什麽要戴著這樣的一張面具？你戴著這張面具是想要遮擋住你的臉，還是想到遮擋住你的心？我看著小妹搖了搖頭，說，都不是。

小妹又說，那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我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嘶啞，又似乎有些哽咽，我說，我是想用這張面具遮擋住我的恐懼和不安。

三十 八

夜空中突然綻放出一道道美麗的煙花，就像春夏時節開在終南山上滿山遍野的山花，姹紫嫣紅，五彩繽紛。但在夜空中卻顯的冷艷而又妖嬈，又如流星一般轉瞬即逝。

小妹一看到煙花，立時就像一個孩子一樣笑著，叫著，手舞足蹈起來。

柳三娘看著我，嫣然一笑，輕輕的說，還記得渭水河畔那個放煙花的女子嗎？我點點頭，說，記得。

柳三娘淒淒的一笑，然後仰起頭望著夜空中的煙花，說，那是一個美麗的如煙花一樣的女子，她在渭水河畔一面放著煙花，一面在等著她的畫中人。

我說，那她等到她的畫中人了嗎？

柳三娘說，等到了，但是他卻像一道絢爛的煙花一樣只一閃就不見了，於是那個女子一夜之間就白了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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