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九

柳三娘回憶說，斬殺了飛龍之後，我又回到了酒樓，而她就坐在離我十步之外的一張桌子上，但是我卻始終都沒有看她一眼，我的眼睛一直都盯在桌子對面一位白衣女子的身上。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女人，臉上蒙著一層白紗，始終都緊鎖著眉頭，雖然看不清容顏，但卻仍然宛如月宮中的仙子一樣冷艷飄逸。

柳三娘說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喝酒，也不知喝了多少，便醉倒在了渭水河畔，朦朧之中被幾個地痞流氓架到了河畔一家青樓裏。那一晚，她用頭上的一根發簪紮死了一個試圖強迫要與她上床的男人。然後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龜公用繩索捆綁住手腳，把她裝在一只放著幾個大石頭的竹筐子裏沈到了渭水河中。

柳三娘說當她感覺她就快要死了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別樣的琴聲，那琴聲委婉淒涼，淒淒如刀，如同一個哀怨絕望的女人悲慘無助的哀鳴聲。

當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被人救到了一條大船上，渾身濕漉漉的躺在甲板上瑟瑟發抖，夜色中，借著月光，她隱約看到一個撫琴的女子，那女子身上披著一件紫色的披風，頭上戴著鬥篷，臉色如月光一樣的蒼白。胸前垂著兩縷長長的白發，在慘淡的月光下如水銀瀉地一般，像白色的雪，帶著一股淡淡的寒氣。

柳三娘說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叫什麽名字，只知道她每天都在溺水湖旁對著一個石頭人撫琴作歌。

四十

小妹皺著眉頭思索了良久，抿著嘴說，那個撫琴的女子應該就是昆侖山上煉氣士乾坤子的同門師妹慕容不悔。

小妹說，三百多年前，她和她的師兄乾坤子趁他們的師祖鬼谷先生外出雲游的時候，殺死了留守在師祖洞府前看門護院的雲鶴，雲鸞兩兄妹，偷走了鬼谷先生的鎮洞之寶乾坤劍和攬月琴，她們盜得寶物之後分別從昆侖山的南北兩峰同時下山，相約三日後在昆侖山下的溺水湖邊見面。但是三日後，慕容不悔到了溺水湖邊，看到的卻是一個石頭人。

我很疑惑這個癡情的女人為什麽等來的會是一個石頭人，但是我卻沒有多嘴，繼續耐心的聽說書的小妹繼續娓娓道來。

小妹繼續說，自那天起，慕容不悔就日日夜夜的在溺水湖邊撫琴作歌，她的琴聲似乎有一種魔力，可使萬物都為之動容，據說她每一次彈琴的時候，天上的鳥兒，地上的虎豹狼蟲都會從四面匯集而來，濟濟一堂，和她一起歡呼雀躍。據說自慕容不悔在溺水湖邊撫琴以後昆侖山下便四季如春，即使在寒冬臘月，大雪紛飛，只要琴聲響起，百花就會越時開放，而那些千年的古樹藤木聽到慕容不悔的琴聲，動情之處竟然都是會流下眼淚來的，樹木的眼淚是和人的血一樣，都是紅色的。日積月累，漸積漸長，如今的溺水湖已然變成了紅色。

我是不相信這個世上居然還會有如此魔力的琴聲的，於是便說，那位慕容不悔的琴聲既然可以感天動地，那她為什麽不能感動那個石頭人呢？那個石頭人是不是她要等的情郎乾坤子？

小妹看著我撅起了小嘴，點了點頭，說，是。

我又問，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會變成石頭人呢？

小妹嘆了口氣，說，那還不是要怪他們那個可惡的師祖鬼谷先生了，乾坤子在盜得寶物之後和慕容不悔約定分頭下山的時候，不想在半山腰遇到了雲游歸來的鬼谷先生，先生掐指一算，便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由來，於是便念動咒語，手中浮塵一指，便將乾坤子變成了一尊石頭人。鬼谷先生本想一掌將石頭人擊成粉末，但是望著石人思索再三，也許是實在割舍不下師徒情誼，於是對著乾坤子的石像又施下了一道魔咒，只要慕容不悔在溺水湖邊可以彈斷一根琴弦，石頭人眼中流出血淚，一切就都可以回到從前。

四十 一

我搖了搖頭，微微的嘆一口氣，擡起頭，隱約的似乎也看到了月宮中的嫦娥，還有桂花樹。然後自言自語的說，就一根琴弦，也該不是什麽難事吧？

小妹也仰著頭，學著我的樣子微微的嘆一口氣，說，攬月琴是上古時期的一件神器，據說那琴弦斷裂之後立刻又會恢覆如初。

我又看了看柳三娘，在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我突然看到了只有等待一個人時才會有的滄桑。

而我何嘗又不是在等待一個人呢？我突然便有些情不自禁了，居然就伸出手來輕輕的撫在柳三娘的臉上，那一剎那，兩道滾燙的淚水滑落在我的手掌心裏。我看著柳三娘的臉說，那位救你的撫琴的女子給你講過她的這些故事嗎？

柳三娘看著我的眼睛，說，沒有。

我扭過頭又看了看小妹，小妹突然又默不作聲。

柳三娘說，但是我從她如雪一樣的白發和她的琴聲裏能看的到，也能聽的出她心裏的掙紮。只是她好像已經放棄了，她救我的那一夜告訴我，一個女人，這一生如果等不來她所心儀的男人，她就要有很多的錢。

四十 二

小妹說，如果這一生等不來要等的人，即使有再多的錢，心總歸還是寂寞的。

柳三娘說，可是有些等待是沒有期限的，如果一個人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她即使用盡一生的時間也還是等不來她要等的人，我想她一定會放棄的。

我不由得便想起了躺在華覺寺裏的封十三娘，我想我一定不會放棄的。

小妹突然雙手挽住我的胳膊，聲音似銀鈴一樣的清脆，說，我也不會放棄的。

柳三娘低下頭，將臉輕輕的撫在小可憐兒的身上，閉上眼睛，哀怨的有些自言自語的說，你也許不會的，你是一個男人，你的手裏有讓整個江湖都聞風喪膽的魔劍，你的身邊還有一個始終都願意為你死心塌地，不離不棄的女人，你自然是沒有放棄的理由。我們是女人，一個男人等待一個女人，和一個女人等待一個男人是不一樣的，你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一個女人在等待中那種近乎絕望的落寞和蒼涼，那種感覺就像是強迫著自己喝下一杯自己調制的毒酒，雖然一陣一陣的感到五臟俱焚，肝腸寸斷，卻還是心有不甘，只是每每近乎快要到了絕望的時候，心裏卻還在倔強的期盼一個奇跡的出現。

四十 三

柳三娘說自她被慕容不悔救起的那一夜起，她就變成了一個殺手，慕容不悔將她的攬月琴和從昆侖山上她的始祖鬼谷先生那裏學來的易容術都傳給了她。

我輕輕的嘆了一口氣，說，殺手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情無義的冷血之人了，這一生縱是等不到自己要等的人，卻也不一定要成為一個沒有感情的殺手吧。

柳三娘仍舊閉著眼，將臉伏在小可憐兒的身上，眼角裏淚花閃閃，有些淒涼，又有些無可奈何的說，也許這就是女人，在感情的世界裏，女人走的永遠都是兩個極端。

我說，峨嵋派的師祖無塵師太，掌門顧傾城女俠，武當派的重陽七子，這些人都是你殺的吧？

柳三娘微微的睜開眼，看著我，輕輕的點了點頭，說，是，但是我殺那些人卻都是為了你。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