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柳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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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七

我曾經以為,這就是我的命。

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每到了春天的時候,我都喜歡起的很早,因為到了春天,我又可以看到大地上隨處可見的破土而出的綠綠的小草的新芽,又可以聞到彌漫在空氣裏翻新的泥土的味道。

那一天,早晨的太陽很好,我又依偎在客棧裏靠窗戶的那個角落裏,擡眼看著窗外天空裏兩行南歸的大雁,客棧裏很寂靜,只有小二一個人在靜靜的擦拭著每張桌子上的油膩。

我很喜歡這種寂靜。

但是突然,在空氣裏我又聞到了一陣久違了的海棠花的香味。我轉過頭,擡眼一望,一個一襲白衣,看起來約莫和小妹一般大小,但卻花白了頭發的女人,一手在懷裏抱著一只白色的小貓,一手提著一壇酒,發髻上插著兩支白色的海棠花,笑吟吟的款款而來,一直走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女人,淺淺一笑,沒有說話。

那女人將酒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然後抽一張凳子坐下來,微微的一欠身,手裏輕輕的撫摸著懷裏的小貓,看著我說,聽說你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都會交一位朋友?

我搖了搖頭,說,我從來都不交朋友。

那女人抿嘴一笑,將帶來的一壇酒往我面前一推,笑吟吟的說,江湖兒女,有酒便是朋友。

我說,那要看你帶來的酒好不好喝。

那女人說,當然好喝,是你最喜歡喝的十年陳釀女兒紅。

我看著桌上那壇酒,又看看她發髻上那兩支海棠花。那女人又是一笑,說,好看嗎?我沒有回答。

那女人又說,因為有人告訴我要只有戴上這兩支海棠花,你的魔劍就不會出鞘。

我搖了搖頭,淡淡的說,那也不盡然,也許我身體不適,聞不到海棠花香那也是說不好的。

那女人嫵媚的一笑,說,不會的,除非你真的忘了那個女人,喜歡上了現在說書的這個小丫頭。說完便捂著嘴嬌笑起來。

我望著這個女人,竟也一時無語。

二十 八

小妹說書賺錢雖然勤快,但是一沾著枕頭卻是個十足的大懶蟲,每天不睡到日曬三桿是決計不會起來的。

但是這一天也許是這個女人說笑的聲音驚動了小妹,小妹也起了個大早,洗漱完畢,便急匆匆的趕下樓來。

先是聽到樓閣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人還沒有從樓梯上下來,卻先聽見小妹扯著嗓子喊,大清早的是誰在說本姑娘的壞話?

那女人聽到樓梯的腳步聲和小妹的嚷叫,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待小妹下樓來,向小妹欠了欠身,笑著說,這位就是終南山下鼎鼎大名的說書娘子蘇小妹吧?聽說你對江湖上各路英雄和各門各派都了如指掌,我以為有此江湖閱歷的人一定是一個白發蒼蒼,滿面皺紋的老太婆婆,卻沒有想道是位年輕俊俏的姑娘,真是佩服。

小妹白了那女人一眼,撇了撇嘴,說,你就是江湖上傳聞的那個善於變化成老妖婆和臭乞丐然後趁人不備暗下殺手的臭不要臉的女殺手柳三娘吧?

那女人又對小妹欠了欠身,笑吟吟的說,是的。

小妹轉著圈又上下打量著柳三娘,一邊打量一邊笑著說,我原來一直都以為柳三娘是和我一樣年輕俊俏的漂亮姑娘呢,卻沒有想到是一個已經年過半百的老太婆子。

小妹說著又伸手摸了摸柳三娘腦後的發髻,說,聽說你能像神仙一樣的變來變去,你現在這摸樣是不是也是你變的呀?

柳三娘勉強一笑,看著小妹說,到底是說書賣唱的丫頭呀,好一張伶牙利嘴。

小妹還待要繼續奚落柳三娘,卻被我喝在了一旁,小妹調皮的朝我吐了吐舌頭,便抽條板凳在我旁邊坐了下來。

我伸手示意柳三娘也坐下來,又朝小二要來了酒具,為柳三娘斟一杯酒,斟酒的時候我低著頭淡淡的說,你原來是想殺掉我和小妹吧?說完我將斟滿的酒雙手遞給了柳三娘。

柳三娘一只手接過酒,一飲而盡,然後頓了頓,用袖中的一只紗巾擦了擦嘴角,低下頭輕輕的說,是的。

我又說,聽小妹說你生平從來都是獨來獨往,從不與人照面,為什麽這一次你會破例?

柳三娘低下頭,微紅著臉還沒有說話,一旁的小妹卻搶著說,因為她殺不了我們唄。

我看著柳三娘,柳三娘沈思半晌,笑吟吟的說,我也不是絕對沒有機會。

二十 九

柳三娘說完,便擡起一雙桃杏一樣的眸子看著我,我也擡眼看著柳三娘,手裏的酒盅微微的顫了一下,幾滴酒灑在了桌子上。

小妹斜眼看看我,又看看柳三娘,一伸手若無其事的將幾滴酒抹在了手心裏。我看著柳三娘,半晌,幽幽的說,你說的對,你是有機會可以取我性命的,而且這樣的機會不止一次。

柳三娘說,我去終南山頂的華覺寺裏看望過那個女人,這兩束海棠花是寺裏一位方丈叫我帶在身上的,他說當你聞到海棠花香的時候,你的魔劍就不會出鞘。

小妹擡起一雙秋水一樣的眸子怔怔的望著柳三娘,說,你為什麽要去華覺寺裏看望封十三娘呢?你們有過交情嗎?

柳三娘低著頭,說,沒有,我只想看一下,那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居然會有一個男人甘願為她去死。

柳三娘說完轉過頭又對我說,每次當你一個人對著窗外怔怔發呆的時候,江湖上一個剛入行的小混混就可以一劍刺穿你的咽喉。

我苦笑一下,說,你說的是。

小妹說,那你為什麽不殺掉我們呢?

柳三娘看了看小妹,也看了看我,迷離著眼,看了許久,終於說,因為我想知道思念一個人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三十

那一晚,明月當空,夜涼如水。

月光如一層朦朧的白紗,輕輕柔柔的敷在一片蒼茫的大地上,也敷在兩個女人如玉一樣的容顏上。

突然間,我便有些自慚形穢了,我輕輕的摸了摸我臉上的面具,那如水一樣輕柔皎潔的月光撒在我的臉上,非但不能徒增一絲嫵媚,反倒使我這張本來就已很是冰冷的面具又多了一份涼意。

柳三娘呆呆的望著月亮,說,你信不信,每一次我一個人看著月亮的時候,我都能看到月宮裏的嫦娥,吳剛,還有桂花樹,我能看到嫦娥緊鎖的眉頭和她及地的長裙,我能看到吳剛孤單的身影還有他哀怨的眼神,我甚至還能聽到他們微微的嘆息聲。

我說,我也是。

柳三娘轉過頭看著我,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倔著嘴,眼裏突然含滿了淚水,有些哀怨的說,難道只有愛一個人才會思念那個人嗎?

我搖了搖頭,說,不是的,你恨一個人的時候也是會思念那個人的。

柳三娘依舊怔怔的看著我,微笑著,兩行淚水滑腮而過,輕輕的又說道,拔劍吧,我這一生從來都沒有與人正大光明的決鬥過,今晚能死在你的劍下,是我這一生莫大的幸福。

說完,她玉腕一抖,一柄二尺長的寶劍便橫在胸前。她懷裏的小貓順勢一躍,滑落在院裏一面石桌之上,一身白色的絨毛猶如一道寒光閃過,在蒼白的月光的照耀下,貓瞇睜圓了兩只幽藍的大眼睛靜靜的看著我和柳三娘,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我也靜靜的看著柳三娘,月光下,她的容顏如冰雕玉琢一樣的柔美,我猜想她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呢?是什麽樣的哀怨使這麽一個如花一樣芬芳的妙齡女人早早的就白了頭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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