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一

江湖上每一天還是會有人死去，且都是死在自己本門的絕技之下，而那個神秘的兇手卻從來都沒有人見過。只有我隱隱的感覺到那個神秘的兇手其實就一直在我身邊。像一道幽靈一樣，輕盈而又詭異。

她始終保持在我十丈之外，也許，她認為十丈之外就不再是魔劍所能控制的範圍。

二十 二

我還知道，她是一個女子。且精於易容和喬裝，她可以在一個眨眼亦或是一個轉身的時間喬裝變化成另外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當我第一次聽小妹講，江湖上居然有人可以在一招之內，只一劍就刺穿峨眉派無塵師太和女當家顧傾城的胸膛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

但是那一天下山的時候，在半山中的博望亭旁和小妹一起驗過武當重陽七子的屍體以後，我卻發現那些死者身上所謂的傷口其實都是應該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對手突然偷襲，然後一招得手的。

後來我終於知道了這個女人的名字叫柳三娘，是一個收了錢就可以替人賣命的殺手。

小妹說，柳三娘一生獨來獨往，且精通易容和喬裝，所以江湖上關於她的傳說有很多很多，但是大部分都是子虛烏有的空穴來風。有人說她是一個男人，也有人說她是一個女人，有人說她是一位老叟，也有人說她只是一個三尺來高的孩童。還有人說她出生名門，且精通天下武學，克敵時可以用對手的武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又有人說她來自異族，懂得奇門幻術，善於用妖法迷人耳目，吸人魂魄，只要她輕輕的念一句咒語，再厲害的絕世高手轉瞬之間也會離奇的死在自己的劍下。

小妹還說，這個世上沒有人見過柳三娘真正的模樣。

但是，我卻輕輕的說，我見過。

小妹一驚，柳眉輕佻，睜圓了一雙水汪汪的眸子，說，你是怎麽見到她的？她到底是什麽樣子？

我閉上眼睛，雙手將劍攬在胸前，說，十丈之外，她可能嗅不到魔劍藏在鞘中的殺氣，但是我卻可以感覺到她身體裏散發出來的氣息。

小妹說，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氣息呢？是和封十三娘身上一樣的海棠花的香味嗎？

我搖搖頭，說，不是，是寒氣，是一道如劍影一樣的寒氣。

二十 三

我想但凡每一個孤獨的人，身上都應該會有一股寒氣吧。

我和小妹在山下小鎮上的一家客棧裏住了下來，我很好奇這個柳三娘為什麽要一路像一個幽靈一樣的跟著我們，我也很想看看這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

小妹每天都會點著花鼓為客棧裏飲酒吃飯的客人們說書賣唱，她說，行走江湖也是需要銀子的，而我似乎除了殺人，再無一技之長。

於是我每天都會像一個廢物坐在靠一扇窗戶的角落裏，有時候我會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發呆，有時候我會望著小妹發呆。

二十 四

慢慢的，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每一天都過的如水一樣的平淡。但是在這樣看似平淡的生活裏，我的心卻始終無法保持像水一樣的平靜。

我的思緒和心情似乎總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所困繞著，有時候，我會陷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回憶裏不能自撥。有時候，我的思緒又會如一片柳絮一樣輕輕飄飄的飛將起來，然後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直到有一天，我突然發覺我原來早已不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

二十 五

而小妹每一次說書的時候，總是會說到我。

在小妹的故事裏，我時而是終南山上一個不嗳世事的懵懂少年，時而是一個嗜血如命，殺人如莽芥的魔君。

時而又是一個蓋世英雄。

能聽別人講述自己的故事，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雖然在心底裏我從來都沒有介意小妹在說書的時候隨意將我演義成一個什麽樣的角色，或是在我身上杜撰出什麽樣希奇古怪甚至還很是淒慘離奇的故事。

但是每一次，當斜陽西下，曲終人散的時候，我還是會假裝生氣的嫌小妹在給客人們說書的時候將我說的太惡了。而每一次小妹又會俏皮的撅起小嘴半嗔半笑的對我說，不把你說的惡一點誰還會來聽我說書呀？老百姓們和江湖上那些剛入行的小混混們就喜歡聽你這種大惡人的故事。

我輕輕的笑一笑，說，那我也沒有你說的那麽窮兇極惡吧？我還有那麽多的英雄事跡呢！

小妹又笑一笑，露出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一面熟練的收拾著說書時敲打的花鼓，一面翹著兩道彎彎的眉毛，故意對我作出一臉無辜的表情，故作無奈的說，我也是沒辦法呀？在江湖上混口飯吃唄，當然是客人們喜歡聽什麽我就說什麽了，也就只好委屈委屈你這位大英雄了。

我問小妹，說，那在你的故事裏，我到底是一個殺人如麻的魔君呢，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小妹又笑一笑，不假思索的說，當然是大英雄了，你在我心裏永遠都是一個大英雄。

二十 六

那一天，我看著小妹，心裏突然莫名的一陣酸楚。

也就是從那一天以後，小妹每一次再叫我大英雄的時候，我的心都會顫一下。

能成為一個女人心目中的英雄，是每一個男人的夢。

我曾經就是為了這樣一個夢而踏入江湖的，卻也是為了這樣一個夢決意離開江湖的。

如今，每當我閉上眼睛，我的耳邊就會響起那一天當我縱身躍下終南山頂華覺寺前的萬丈深澗時，從我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那風不僅聲音淒慘悲涼，而且凜冽如刀。

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個如一顆流星閃過般短暫，又如一生一世一樣漫長的瞬間，在那一瞬間，我閉著眼睛，用心聆聽著從耳邊呼嘯而過的風聲，心裏想，也許只有我死去了，才會讓那個女人永遠的記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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