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真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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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來吃這頓飯的五個人, 離去時或多或少都有些五味雜陳,劉豫帶走的是無限的惆悵,他回到了原本熟悉的生活節奏,卻好像也失去了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未來讓他安心的同時, 比之前要更為乏味,因為這一次他已經明了, 他的能力和性格承載不起更多的可能。

單修謹和林俏離開時, 懷抱的是對未來極大的不確定, 今晚本應該是一個說開了大家一笑泯恩仇,從此大道朝天, 各自安好的時刻, 但不知道為什麽, 他們居然誰都沒有說分手, 反而似乎還比從前更親近了一些, 現在, 他們的感情生活比之前要更覆雜了, 他們不合適, 誰都知道這一點,但林俏就是放不下小單, 她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他不和我分手,是為什麽呢?”她反覆問金曼曼, 問到前座的林陽都有些不耐煩了, 他嘖了一聲,黑著臉回頭看了一眼, 但林俏一無所覺, 還在追問金曼曼, “他是不是圖謀我們家的錢呢?”

“問題是你為什麽不和他分手。”金曼曼說,這也是她意料之外的進展。林俏怎麽還看得上單修謹呢?如果想要一個做小伏低,看中她錢的男人,她的選擇餘地要大得多,撈男的數量不比撈女少多少,大多數潛在的撈男,只是沒有遇到值得一撈的富婆,這社會上掌握財富的男性到底還是要比女性多得多。在林俏的身家面前,就算是娛樂圈的小明星,又或者是TOP3高校的頂級男神,都有化身男神的可能,區別只是這軟飯他們是否打算吃得稍微硬一點罷了。

如果肯供應軟飯,單修謹還有什麽不可取代的優勢呢?林俏也說不明白,這種明知不合適,可就是放不下的執念,不知何起,不知何終,但至少,不是今日告終。她有些失落地搖了搖頭,“算了,反正之後他要出差,我們也不怎麽能見面……之後再說吧。”

單修謹這個暑假看來是不回家去幫著母親處理那邊的糟爛,而是要在S市集中精力賺錢了,暑假到來之後,他不必留在本市,可以南下去實地查看高仿鞋的貨源,P田和東G兩大城市,活躍著太多渠道,劉豫介紹的經銷商和小單處得還不錯,他親自過去再打一圈關系,貨源也會更廣,這門生意不再只系於一個經銷商身上,單修謹的主動權也會大得多。

這段戀情的未來,因為單修謹的忙碌,始終處於晦暗陰影之中,但是,第一次沒有分手,至少就還留有了‘以後’,可以留在彼此的朋友圈裏,可以互相問候……對林俏來說,哪怕是這點接觸,也比徹底斷聯了好。她下車時完全沈浸在自己的心事裏,根本沒留意哥哥的行蹤,只是隨意地問了句,“你今晚也住公司邊嗎?”

其實,按照順路的程度來說,應該是先送金曼曼回家,再去林俏的房子裏,林陽最後要不要返回公司都可以。但林俏並沒追問就上樓去了,林陽下車坐到後排,對金曼曼做了個鬼臉,“有時候我也很受不了她,不知像誰。”

“可能是林總。”

“不一定,我爸面子功夫做得很好的,這點我像他。可能俏俏更像阿姨吧,性情中人,人情世故並不圓融。”

這已經不是性情中人能形容的了,不過,金曼曼不知道林陽居然也對林俏的性格有意見,她還以為林陽對她有家人濾鏡,就像是很多男友,永遠不覺得自己家人有錯,原來他還挺客觀的,並不護短,只是忍得好。金曼曼笑著說,“你今晚真的醉了,不然絕不會這麽評價自己。”

“我其實沒喝多少。”林陽不置可否,“沒有那晚接待朱總喝得那麽多。”

代駕啟動車子,很上道地打開車載音樂,讓他們對話得以保持一定的隱私,流暢的小提琴曲頓時充塞在車廂之中,林陽攬過金曼曼,摟得比平時更緊,在她耳邊低聲又透露了一個秘密,“其實,我知道朱總的前妻去哪裏了。”

“啊?”金曼曼很吃驚,看來今晚林陽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之前她不是沒和林俏感慨過朱總的故事,當時林陽就坐在一旁,卻完全不動聲色。這男人,是真的藏得住秘密!

“他們為了躲債,換身份去緬甸做玉石了,現在瓦城生活,生意也做得很大。”

林陽竊竊地和金曼曼咬耳朵,他摟得緊卻並不讓人感到猥瑣,沒有上下其手,恰恰相反,這擁抱讓金曼曼感到自己身似浮木,被溺水人抱在懷中,不願有片刻的分離。

這一刻她似乎是林陽所能夠得到的最可靠的救贖,他的全身心,甚至所有人性都依托在這雙手中,他像是在對金曼曼說話,又像是在對另一個自己說。“我見過朱總的兒子,長得和爸爸很像,他不知道我是誰,但是,我看他的眼神不對,他猜到了。”

“這麽說,他知道朱總在找他了?”金曼曼完全沒想到,“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那你何必還聘我們去找什麽羊肉面,這消息一出來——”

這消息一出來,朱總還不得把身家都分一大半給他啊?這生意根本就不用爭取的。但林陽卻寧可舍近求遠,這是為什麽?

金曼曼問出口之後,忽然間似乎也有些明白了:如果朱總前妻一家現在日子過得淒慘落魄,那當然在兩方之間牽線,是皆大歡喜的好事。但現在他們自己的日子也很富足,那麽,這就完全是朱總單方面的贖罪了,只要朱總還沒找到妻兒,他心中總有一塊地方是不能安寧。

他可以和Irina再生很多孩子,或許,但那些孩子永遠也無法取代長子和他的情感聯系,永遠不會像是長子那樣,承載了他極大的厚望,他和這些後來的孩子之間的聯系,註定充滿了美式的疏遠,而朱總雖然在美國功成名就,但他骨子裏卻永遠是N市那個愛吃牛肉面的小商人,他心中那個真正算得上他孩子的人,是他和一個黃皮膚的女人,生下的胖乎乎、臭烘烘、汗津津到處亂跑的皮小子——這正是他那天餐敘中描述的形象。

那孩子失蹤了,也把他一並放逐到N市之外,朱總全身心都屬於故鄉,但他再也不能踏上故土,不管他的身家多麽豐厚,他依然是個被放逐的,孤單而落魄的失敗者。

但是,只要找到了他,不論能不能獲得原諒,朱總畢竟是得到了解脫,他可以慢慢祈求兒子的原諒,也可以放棄修好,總之,猜測和折磨都會結束,他也將有勇氣回到故土——而林陽偏偏就不想讓他從折磨中解脫,他隱瞞了這個消息,只是為了見到朱總在過去的罪惡感中煎熬。

他恨的是朱總嗎?還是,這只是一種代償,林陽看向朱總時,真正看到的是自己的父親?

在他們相對的目光中,疑問似乎已得到了解答,林陽勾起唇輕輕地笑了,“這也是小朱的意見——他現在不姓朱了,改和他媽媽姓,他並沒有認祖歸宗的意願,我們偶爾會通一封郵件,雖然聯系不多,但卻有一種很特別的交情。”

“你們是懂得彼此的。”金曼曼低聲說。林陽輕哼了一聲,坦然承認,“同病相憐。”

但是,林總不像是朱總,他的事業比朱總做得大,後手也比朱總留得多,他永遠不像是朱總這樣,有一個天大的破綻——朱總只有一個孩子,所以,這份痛苦是痛徹心扉的,但林總呢?狡兔三窟,他有很多很多孩子,固然,他在林陽身上投註了最多資源,但這也絕不是說林陽會是什麽他承受不起的損失。

林陽該如何完成對父親的報覆?這是個註定無解的問題,孩子的成長伴隨著的必定是長輩的衰弱,等到林陽有能力的那天,林總將會衰老到報覆本身已經失去意義,到了那時,林陽的報覆只會造成遺產份額的流失,那麽這報覆除了讓別人得意,還有任何意義嗎?

“孱弱。我在他面前經常有這樣的感覺,完全的無能為力。”林陽低聲說,他的聲音從金曼曼的發絲間透出,就像是小提琴曲中夾雜的嘆息,“但這無所謂,我可以習慣,可以克服,我受不了的是我像他的那部分……曼曼,今天我聽到劉豫說的那些事,我的第一反應是,不能讓阿姨知道,我想的是要降低風險,要度過難關……”

“很快,我的理智告訴我,我應該告訴阿姨,她對我很好,有時候我都覺得很奇怪,為什麽俏俏是這個樣子,你看,我的父親是這個樣子,母親呢,比他更糟,離婚後她再也沒回來看過我。”

“我知道的,我都記得的,我爸有一段時間窮得沒飯吃,想把我送去她家住一段日子,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沒有我這個窮要飯的兒子,那時候她已經再婚了,她很怕我攪黃了她得來不易的生活……”

林陽笑了起來,像是真覺得滑稽,又很不解,“你說,我生母是這樣的,而俏俏的生母是那樣的,為什麽俏俏最後會——”

他像是真的醉了,詞匯庫要貧乏得多,對於林俏最終呈現的結果,只是用一個揮手帶過,金曼曼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那你就遺傳了他們好的方面。”

她親了一下林陽的額頭,親昵地說,“就像是我比我爸媽長得都好看——你比他們都好,這也很正常。”大概也比他們更聰明些,更拜金一些,她的父母都是樸實的小市民,金曼曼卻生成了另一種腔調一樣。

而林陽質疑的正是這一點,他真的比父母都好嗎?如果真是如此,他不會猶疑,報覆的機會就在面前,他可以聯合林俏媽媽,暗地裏對嘉俊的收購案推波助瀾,最後讓林總栽個大跟頭,但這完全是損人不利己,最後他的損失也將極為慘痛,林總被觸怒之後,林陽還能擁有給他托底的基金嗎?基金能設也能撤,沒有了林總,沒有了常陽,林陽還有什麽?

“一個人的個性值多少錢?幾千萬?幾億?十幾億?幾十億?如果是幾百億呢?”

林陽說,他擡起頭望著金曼曼,眼神已很冷靜,金曼曼意識到其實林陽根本就沒喝醉,酒精只是讓他把心底的情緒都釋放了出來,事實上,他一直在考慮,一直在衡量可能的後果,他心底大概已經做完了幾千個覆雜如線性代數的計算題。“其實我不怕面對這麽做的後果,我已經想過很多次了,但我無法面對的是那之後的自己,如果我後悔了——就像是今晚的劉豫,曼曼,那我就真的是醜態畢露了,我連一點尊嚴都沒有了,那真的會很難看的。”

金曼曼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其實就算是她也未必能面對這樣的拷問,捫心自問,她會希望男友是個窮光蛋嗎?林陽離開常陽,沒問題,創業,沒問題,為什麽?因為他始終有托底的東西,永遠都是金曼曼身家的成千上萬倍,他永遠支付得起一線城市的體面生活——金曼曼要得也不多,她現在沒那麽喜愛奢侈了,但體面或許是每個女人的底線。

如果告訴林俏媽媽會失去這一切,她真的想讓林陽說出去嗎?除了能滿足林陽自己之外,還有什麽意義呢?婚都離了,林俏媽媽都再婚了,一切早就時過境遷了,再告訴她也只會搞壞她的心情,讓林俏媽媽陷入吞蒼蠅或是鬧翻天,連累自己女兒的兩難選擇中。

瞞下這件事,似乎符合絕大多數人的利益——好吧,說實話,金曼曼攤牌了,她和林俏媽媽又不熟,她當然不希望男友因為一個陌生人的個性而損失這麽這麽多的金錢,這就是違背了她的本性,盡管這錢未必是她的,他們很可能不會結婚,不知道未來在哪,但她也不願看到自己親近的人虧錢,這就是本能,就是人性,人性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喜歡錢。

“你知道嗎,如果你告訴俏俏這件事,俏俏會發瘋的。”她說。“她根本就不會猶豫,絕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她媽媽,如果你說了,她肯定會和你翻臉,這仇一輩子都過不去。”

林俏是有點喜劇人天賦在身上的,提到她,林陽的唇角也露出一絲會心的微笑,“是啊,你看,那些股份……它成功地離間了我們三個人。俏俏當然絕不會希望我說出去,她並不真的在乎她媽媽。”

但是她很在乎她媽媽給她留的股權就是了,金曼曼沒有再往下說了,她不願把自己的傾向說出來,只是委婉地表達了林俏的立場,因為——因為她的行事策略就並非完全從金錢利益出發,她選擇了犧牲金錢收益,獲得內心的平靜,那她就不能勸服別人為了金錢放棄自己的心,這是雙重標準。

“我想不管你選什麽,你都會後悔的。”

車已經停在車庫裏,代駕結單離去了,但他們暫且還沒下車,音樂依然響著,金曼曼摟著他的脖子,仔細地審視著林陽,今晚真是他心煩意亂的最高點,他俊逸的面孔顯得有幾分狼狽,甚至連頭發都沒精打采的垂著,像是夾起來的狼尾巴。

最終,她只是輕聲說,“林陽,不管你選什麽,都會有很難堪的時候,很難熬的時候,但是,我只能告訴你,從我自身的經歷出發——我只能告訴你,這一切也都會過去。”

“最終,再難熬的時候,再崩潰的時候,再落魄的時候,都會過去的,只要你足夠堅韌,就一定會有日照金山,風平浪靜的那一刻。”

她站在自己那艱難坎坷的人生路上,對他這樣說著,她的雙眸平靜而又堅定,就像是太陽映在雪山上反射而出的金光,她的眸光這一刻是如此耀眼,而林陽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這一幕,凝視著金曼曼,他的表情劇烈的變化著,他似乎想要禮貌地笑一笑,但卻又撐不起這幾乎永不墜落的面具,世俗的堤防在陽光面前片片碎裂,林陽在面具化為烏有的那一刻,猛然把她擁入懷中,像是不願讓任何人見到自己最真實而脆弱的神色。

“完了。”他在金曼曼耳邊輕聲說,“我不想放開了。”

金曼曼笑了,“我覺得你本來就沒想著放開。”車才到她家,就讓代駕結單走人,他該怎麽回自己家呢?當然也可以再叫個代駕,又或者只是希望能和她單獨談話,但不論如何,林陽的意圖其實已有些明顯。

她的話裏也沒有拒絕,林陽已經開始親她了,“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我什麽也不想做——”

其實,金曼曼倒是希望他做些什麽,不過,林陽當晚的確什麽都沒有做,沒有套子,而且他的情緒也不佳,或許這晚他確實如自己所說,只是想要抱著金曼曼和他一起入眠,他說這話時居然沒有撒謊。

——技術上說,這一晚沒有。因為真正的故事,發生在第二天清晨。

作者有話說:

更新了,大家久等了,一會給大家送上一章的紅包!

我居然都開始爆字數了!歡呼!真是休息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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