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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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完出院手續,送南南回家安置好,霍思邈牽著劉晨曦的手,退出南南的房間,劉晨曦疲憊地揉揉眉心,“早點回家休息吧,明天還上班呢。”

霍思邈搖頭,“我留下一起照顧南南。”

他害怕,害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照顧這個孩子,怕以後連一個這樣能夠照顧她的機會都沒有,他不想讓自己後悔。

劉晨曦拗不過他,只能讓他留下。

第二天一早,霍思邈剛睜開眼睛,就看見劉晨曦已經坐在電腦前面了。他揉揉眼睛,從床上起來,湊到劉晨曦身邊,“你不會一夜沒睡吧?”

“嗯,論文的截稿期是昨天晚上,我得趕緊寫完了給人家發過去。”

“嘿,你可真行,”霍思邈看看劉晨曦手邊已經見底的咖啡杯,還有旁邊空著的煙灰缸,“沒抽煙?”

“你聞見煙味還不得醒過來?”劉晨曦依然盯著電腦,挑了挑眉毛,“再幫我沖杯咖啡吧。”

霍思邈拿著杯子出去,沖了杯蜂蜜水放在劉晨曦手邊,“喝了一夜你也不怕把胃喝壞了,別回頭南南沒什麽事兒,你再病倒了。”

劉晨曦對著電腦,露出一個安撫性的笑容,眼睛裏布滿了血絲,看得霍思邈心疼,“寫完論文就去睡會兒吧,今天別去醫院了,我幫你請假。”

“不用,”劉晨曦眼睛都不眨一下,“我頂多晚點過去,幫我跟主任說一聲就行。”

霍思邈氣不打一處來,“當自己鐵打呢?你病倒了可別指望我照顧你,自生自滅吧。”

劉晨曦這才從電腦裏擡起頭,一臉可憐兮兮的神色,還沒說什麽,霍思邈就搶在他前面開口, “醫院的事有我呢,你一天不上班天塌不來,就算塌下來也有我頂著呢,你給我在家好好休息,今天別讓我在醫院裏看見你。”

劉晨曦投降般地舉起手,無奈點頭。

霍思邈幫他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結果才過了兩天,就又看到劉晨曦坐在辦公室裏了。霍思邈正巧剛從主任那裏回來,劉晨曦的論文因為錯過了交稿期,最還是被拿下來了。劉晨曦雖然嘴上無所謂,但霍思邈知道他為了這篇論文付出的心力,他不能看著劉晨曦的心血功虧一簣。

所以也沒和劉晨曦商量,就直接找到了主任。把劉晨曦那天晚上的急診還有南南的事情解釋了個遍,舌燦蓮花,說到最後主任看著他,笑了笑,指著他的鼻子罵了句小猢猻,“你不是就怕劉晨曦評不上教授麽?”

“主任,就事論事,大師兄的論文,是因為公務,才錯過了交稿期,而且就差最後一段了。我覺得,我們……我們不能讓醫生的奉獻,變成一種懲罰,這對他不公平。”

“霍思邈,”主任抱著手臂,似笑非笑地望著霍思邈,“前兩天市裏開會,我可是遇見了項目評審委員會的周主任,他還跟我提到你了。”

“提到我?”霍思邈故作驚訝,“提我幹嘛,他有沒有提到老大?”

“提到了,我聽說,你沒少為了劉晨曦的項目去打擾人家,人家周主任還問我,怎麽劉晨曦評教授,你比他還著急,一次一次的請周主任吃飯。”

“王叔,”霍思邈忙換了個稱呼,“您說這話可冤枉死我了,您知道,老大所有的硬指標都那麽好,您說現在,做什麽事情不講求點關系?老大在上面的人脈沒有我這麽廣,所以呢,能幫到他的地方,我肯定要幫忙。再說了,他評不上教授,我也沒法評,這個這個,您說是吧?”

“你啊,對自己的事情多上點心,”王主任語重心長道,“趕緊制定個科研項目,爭取明年把教授拿下來。”

“是是是,”霍思邈滿臉討好的笑容,“那大師兄的論文?”

“我幫他發封求情信試試,看看人家能不能延長交稿期。”

“王叔,”霍思邈站起來,雙手合十鞠了個躬,“您是我親叔。”

這事劉晨曦也是到來後來,在全體會上才知道的,霍思邈笑著湊到他耳邊說,“快感動得痛哭流涕了吧?”

劉晨曦擡頭揉了揉他的腦袋,“謝謝。”

霍思邈裝作不屑的樣子撇開頭,唇角的笑意卻滿足又開懷。

*********

黃菁菁的緋聞在科裏傳得沸沸揚揚,美小護拉著霍思邈看了網上的圖片,霍思邈一言未發,沈著臉就出去了。

剛出門就撞上劉晨曦,“你幹嘛去?”

“我有事。”

霍思邈繞過劉晨曦,連腳步都沒停一下,劉晨曦莫名其妙地看著那個身影,走進辦公室,“他怎麽了?”

美小護沖劉晨曦招招手,劉晨曦走過去,掃了幾眼那個頁面,皺了皺眉,拿出手機給霍思邈打了過去。

電話通了,劉晨曦還沒說什麽,霍思邈先開口道,“老大,我回來再跟你解釋。”

劉晨曦沈默了一下,問,“你去哪兒?”

“片場。”

劉晨曦嘆了口氣,“霍思邈……”

霍思邈打斷他,“我就是擔心她,她根本就不是那種為了出名往導演床上爬的人,我怕她是被人欺負了。”

劉晨曦張了張嘴,想說你會不會管得太寬了,也許她愛上了導演,和導演在一起了呢?你為什麽要這麽著急?

最終,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說了一句,“開車慢點。”

他相信,霍思邈有自己的判斷,應該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不會胡來。

霍思邈回來之後,劉晨曦也沒問幾句,霍思邈自己劈裏啪啦講了半天黃菁菁是怎麽和他說的,最後話題終止在演藝圈的混亂以及媒體報道的不可信性上。

後來一個多月,各種亂七八糟的報道也不斷有過,霍思邈只是一笑置之。倒是他自己出門診的時候,遇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原來有過合作的醫藥代表,霍思邈想了半天名字,劉娟。

所謂醫藥不分家,大家都是互相依存的利益關系。這次劉娟過來,也是給他推薦一種新的藥物,霍思邈要來了資料,搪塞過去,就是這個女人非得晚上約他一起吃飯,門診有病人在場,霍思邈不好和她糾纏,半推半就,答應了下來。

等下了門診,回辦公室換了身衣服,拿著包走到劉晨曦身後,“老大,我今天先走了。”

劉晨曦轉頭,詫異道,“這麽早?”

霍思邈點頭,“劉娟,就那個醫藥代表,約我出去吃飯。”

“在哪兒啊?”劉晨曦隨口問道

“不知道,可能去藍爵吧。”

聽到‘藍爵’兩個字,劉晨曦眉頭微皺,“怎麽約在酒吧了?那種地方怎麽談事?”

霍思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談什麽事啊,她拿來的那種藥太貴了,不信你看下資料和報價,喏,就在我桌子上呢。我這也就是跟她喝個酒玩玩,今天她過來找我,我連她名字都叫不上來,喝頓酒賠罪。”

“少喝點酒,早點回家,註意安全。”

“放心。”霍思邈拍拍他的肩膀,笑著離開。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第二天早晨醒過來,會是在快捷酒店的床上。

轉過身,並不熟悉的女人,對著自己笑得妖嬈嫵媚。

霍思邈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強裝著鎮定穿好衣服,他說,“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又沒強奸你。”

劉娟裹了裹酒店的白色睡袍,“強奸這種事,我說有就有,我說沒有,也可以沒有。”

霍思邈氣得摔門就走,他知道,自己無論喝多少酒,也不可能說出我會對你一輩子負責任這種話來,還強奸?放屁!要不是怕這個喪心病狂的女人把自己鬧得身敗名裂,霍思邈真想告訴她,老子他媽的不喜歡女人,老子會強奸你?!

一路回到醫院,看著劉娟沒有跟來,霍思邈才松了口氣,慢慢冷靜下來。怎麽辦?這事一定不能鬧到醫院,一定不能讓劉晨曦知道。

霍思邈狠狠地拍了拍額頭,藍爵酒吧,藍爵酒吧,這輩子他都不想踏進那個酒吧了!

一整天他都精神恍惚的,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什麽好的對策。大不了就直接告訴自己喜歡男人,反正左右都是讓他名譽掃地,總不可能真娶了這個女人回家吧。

劉晨曦早晨還過來問他,怎麽昨天一晚上發短信不回,手機關機,聯系不到人。

霍思邈嚇了一跳,忙掏出手機,果然有幾條劉晨曦發來的短信,問他有沒有到家。

“沒,沒電了,”霍思邈心虛地低頭看著手機,“昨天晚上喝了點酒,回家就就就睡了,沒沒註意。”

“哦。”劉晨曦也沒再問,顯然是沒懷疑什麽。

倒是杜豐生進來,看霍思邈站在那兒,打趣道,“喲,霍老師,臉色怎麽這麽難看?黑眼圈這麽重,昨兒晚上縱欲過度了吧?”

他不說還好,一提起來,霍思邈心裏更是沒底,連看都不敢去看劉晨曦霍,一腳朝杜豐生踹過去,“滾。”

轉過頭,劉晨曦正看著他,笑容溫柔,“你臉色是不好看,昨天晚上酒喝多了沒睡好吧?下午那臺小手術給我吧,你去休息一會兒。”

霍思邈一楞,那一瞬間,他有種把昨晚發生的一切全盤告訴劉晨曦的沖動,他對他那麽好,霍思邈甚至覺得就算自己告訴了劉晨曦,他也會得到原諒。可是他不敢。設身處地的想一想,霍思邈知道,如果這些事情發生在劉晨曦的身上,也許他同樣會選擇原諒,但他會難受,會心痛,會憤怒到難以自持,他會覺得,自己被背叛了。

所以他不敢,他打定主意要瞞一輩子,他永遠都不想讓劉晨曦知道,自己的身體被別人碰過。

忠誠,是愛情的一部分。當他的靈魂認定自己只屬於那一個人,他的身體就也同樣屬於那個人,這是他們對愛情,最基本的尊重。

霍思邈逃一般地離開辦公室,劉晨曦對他越好,他便越是內疚。他並不想說謊,是指那個真相,說出來只能讓彼此受傷,傷害感情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果他能順利的解決,又何必讓劉晨曦知道。

下班時,劉娟就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上,她明顯是在等自己,霍思邈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暗自慶幸了一下,幸虧劉晨曦的手術還沒做完,不可能在這兒碰見。

幾乎是被劉娟生拉硬拽離開醫院的,霍思邈覺得自己這輩子活了三十六年就從來都沒摔過這麽大的跟頭,更倒黴的是,這點破事,居然第二天就在醫院裏傳開了,幸虧不是我們科的大夫,霍思邈安慰自己,我們科的人還都不知道呢,別的科傳就傳吧,只要別傳到劉晨曦耳朵裏就好。

不過很快,他連這點安慰也沒有了。

劉晨曦嘴裏說出‘劉娟’兩個字的時候,霍思邈心中突突狂跳,努力裝出輕松的語氣,“給我出個主意唄。”

劉晨曦嗤笑了一聲,冷冷道,“我腦袋上這頂綠帽子都戴好幾天了,霍思邈,你也不提醒我一聲。我還想讓你給我出個主意呢。”

聽到這語氣,霍思邈心頭一涼,望著劉晨曦,語無倫次,“老大,老大,對不起,我,我真沒想到會這樣,我,我那天被她下藥了,真的,對不起……我……你相信我。”

劉晨曦冷眼看著他,“藍爵酒吧,被人下藥,霍思邈,這是第一次麽?”

霍思邈搖頭,低聲喃喃,“不是……”

“霍思邈,你是個成年人,你不是個孩子了,”劉晨曦推著他的肩膀,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和誰都能喝酒,誰遞的酒都能喝,是麽?你有沒有一點保護自己的意識?”

“我真的沒想到,我真的不知道她是有企圖,如果我知道的話,我根本就不會去。”

“霍思邈,”劉晨曦松開他的肩膀,轉過身,手緊攥成拳,抵在唇邊,留給霍思邈一個看不清神色的側影,“你該長大了。我不可能永遠護著你,為你做的事情收拾殘局,我很想那樣,但我沒有那個能力。”

在學校的時候,我是你的學長,無論你做什麽事情,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替你在教授主任面前扛下來。

在醫院裏,我是老大,無論你犯什麽錯誤,只要你需要,我都可以替你壓下來,替你擺平。

可在這個社會上,我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沒有勢力,也沒有背景,劉娟的事情,你問我該怎麽辦,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這個能力,去幫你解決。

霍思邈看著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你什麽意思?”

“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把你綁在身邊,告訴你什麽事是可以的,什麽是不可以的。即便你是我的愛人,我也要給你足夠的私人空間,我沒有權利事事過問,可是霍思邈,如果你永遠都學不會保護自己,我怎麽能放心?我也想問問你,我該怎麽辦?”

霍思邈霎時松了口氣,劉晨曦剛才說什麽‘我不可能永遠護著你’,他還以為他要離開,他想,怎麽會不可能呢,兩個人能一直走下去,就沒什麽不可能。原來到了這個時候,劉晨曦還在為他考慮,考慮他的安全,考慮他的自由,考慮他的感受。

這個人怎麽會這麽傻呢,霍思邈鼻尖一酸,他寧肯劉晨曦沖過來揪著自己的領子大吼一頓,也好過這樣,留給自己一個堅強的,仿佛永遠不會出現裂痕的,平靜如同雕塑般的側影。

霍思邈伸出手,環住劉晨曦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

劉晨曦的手覆上霍思邈的手背,“我一直都相信你,你不應該瞞我的。”

只要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每一個字我都會信。

第二天早晨你就應該告訴我的,何必說謊,何必隱瞞,何必讓我作最後一個才知道的人,霍思邈,我相信,劉娟的事情,你一定是懊悔又內疚的,你確實不應該這麽不小心,然而,千不該萬不該,你最不應該,對我有所隱瞞。

我是你的愛人,我不應該是你在求助了全世界沒有找到答案之後,最後想到的那個人。

霍思邈,我相信你。可是,你相信我麽?

“對不起,”緊緊抱住劉晨曦,霍思邈如同被人當面打了一拳,幾天以來,頭一次這樣清醒,“對不起,晨曦,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兩個人在一起擁抱了很久,最後劉晨曦告訴霍思邈,去找找美小護,也許美小護能有辦法對付這個劉娟。

美小護確實趕走了劉娟,沒過幾天,黃菁菁新戲殺青,回到江州,約霍思邈出來,霍思邈出門前,特意和劉晨曦打好招呼,他說,“這次我一定會告訴菁菁所有的事情,從此以後,我們的生活裏,再也不會有任何不相幹的人了。”

劉晨曦點頭,拉過霍思邈,給了他一個深吻,說,“我相信你。”

又是一個意想不到,霍思邈覺得今年還真是流年不利,先是長這麽大三十六年以來,被一個女人下藥給算計了,緊接著——人生第一回——又被另一個女人甩了。

用‘甩’字也許不太恰當,只是霍思邈從小到大,那套“我們不合適,沒法在一起”的說辭,只有他對別人說過,沒想到也有這麽一天,有人告訴他這並不陌生的一套。

從最初結識黃菁菁到成為好朋友,霍思邈欣賞這個女孩子的幹凈,在一潭渾水之中如同一株睡蓮,出淤泥而不染,而今,就是這個女孩子,坐在自己面前,平靜地告訴自己,她愛上了一個導演。

霍思邈不信,是真的不相信,她會愛上他。

霍思邈隱約知道那個行業裏骯臟的黑幕和潛規則,和導演在一起,能得到什麽?能得到戲拍,能夠出名。他相信黃菁菁會被這樣的利益所迷惑,畢竟她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走彎路犯錯誤也是正常,他想勸說,可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站在什麽樣的立場去說,他為她惋惜,為她不值,可是這些話,她不可能聽。

那天從霍思邈和黃菁菁吃完飯回醫院,一直到下班回家,霍思邈都在不停地和劉晨曦念叨,劉晨曦一開始還安慰他幾句,到後來聽得煩了,任他一個人在旁邊說,偶爾點個頭示意自己在聽。

“你說那個導演有什麽好的?要個頭沒個頭,要長相沒長相,混了這麽多年一點名氣都沒有。黃菁菁真是迷了心竅了,寧可跟一個也許不會成功的導演都不願跟一個已經成功了的大夫,你說她怎麽想的?”

“霍思邈,”劉晨曦終於忍無可忍地看向他,“我看你才是迷了心竅!”

“我?”霍思邈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你!”劉晨曦伸手在他的額頭上用力戳了一下,“你不忿什麽呢?什麽叫她‘寧可跟一個也許不會成功的導演都不願跟一個已經成功了的大夫’?你非得把自己放進去幹嘛?如果黃菁菁沒和導演在一起,怎麽,你覺得她應該和你在一起麽?”

“她根本就不愛那個導演!”

“愛和不愛是她說了算的,你怎麽知道她不愛?”

“那個導演既沒外貌也沒才華,沒有一點比得上我,她怎麽可能看上他?!”

“愛情本來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是一場比賽,沒有分數高低。再說了,你怎麽這麽喜歡拿自己去和她男朋友比?你憑什麽和人家男朋友比?”

“我是替她擔心!我看她根本就是被那個什麽導演騙得鬼迷心竅了,以為找個導演自己以後就能出名了!她根本就不愛他!”

劉晨曦瞇起眼睛,怒極反笑,“你要我重覆多少遍?你不是她!她愛和不愛,你不知道!霍思邈,你既然不喜歡黃菁菁,又憑什麽要求人家一直不離不棄的單戀你?還是你希望她在我們的生活裏不停地攪和,把我們的生活攪亂?”

霍思邈噎住,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回答道, “我一直都想告訴她我不喜歡她,我只是把她當成一個小妹妹一樣照顧,但是我開不了口,因為我知道,她需要我。這次我是真的下定決心,要和她講清楚,不能再這麽不明不白地混下去。可是她說她和那個導演在一起了,我……我心裏替她不值……不過,你說得對,我沒有立場去評判她的感情生活。”

劉晨曦拉過霍思邈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你明白就好。她也是個成年人,她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你不是一直害怕傷害她麽?這樣也好,你不用和她說明什麽,也不會傷害到她了。”

霍思邈釋然地一笑,“不該跟你吵的,對不起。”

劉晨曦擡手在他的額頭上彈了一下,“少賣乖,這麽多年你還少跟我吵了?”

霍思邈懶懶地勾住劉晨曦脖子,笑容溫軟,耍賴似的貼在他的肩頭蹭了蹭。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霍思邈不小心接了個難纏的病人,連谷超華都打電話來提醒霍思邈註意,霍思邈還大大咧咧的不以為意,谷超華只能一個電話打給劉晨曦,告訴他有病人家屬拿著病歷要打官司的經過,劉晨曦道了謝,在醫院裏幫霍思邈擋家屬了幾次,也沒太在意。

直到霍思邈上了報紙的頭版,每天上下班劉晨曦都開車和他一起走,醫院門口一大堆的記者圍追堵截,倒也真沒攔到過霍思邈。

可再怎麽鬧,該做的手術還是要做,該看的門診也依然要看。

霍思邈接了一個從大山裏來,天生血管畸形,家族性腫瘤的病人,他前一陣子和病患關系鬧得太緊張,接到這麽一個淳樸老實的病人,從心裏同情他們境遇,和科裏的同事捐款湊齊了手術的費用。

手術進行的順利,劉晨曦陪著霍思邈完成了十個小時的手術,雖然術後病人出現的面癱癥狀讓霍思邈自責不已,但畢竟保住了生命。

在所有人都以為病人可以順利地康覆出院時,他毫無征兆地,失去了心跳血壓。霍思邈在趕往搶救室的路上,就讓人給劉晨曦打電話,不知道為什麽,他那天一整個下午都沒見到劉晨曦的人影,一直到搶救的最後,劉晨曦還是沒來。

那天,霍思邈一個人在手術中心裏坐了很久,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在自己的手下消亡,他感覺身上一陣陣發冷,屬於死亡的陰寒涼得刺骨,霍思邈慢慢拿起手機,撥出一個熟悉的號碼。

“餵?”劉晨曦的沈穩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顯得分外不真實。

“你在哪兒呢?”霍思邈疲憊地撐著額頭,問道。

劉晨曦沒有回答,而是詢問道,“下午小鄭給我打電話,告訴我賴月金的事情了,怎麽樣?搶救結束了麽?”

霍思邈沒有回答,而是聽著電話另一端劉晨曦的呼吸聲,久久沒有說話。

“霍思邈?你還好嗎?”劉晨曦感覺到了異常,聲音有些急切,“餵?霍思邈?聽得見我說話麽?”

“劉晨曦,”霍思邈緩緩開口,聲音中絲毫沒有起伏,嘴唇機械地一張一合,“劉晨曦,我的手術,根本就沒有成功。賴月金,死了。”

“霍思邈……”

“你在哪兒呢?”霍思邈又問了一遍,“你為什麽不來救他?”

“霍思邈,我盡快趕過來,”劉晨曦聽著霍思邈清冷的聲音,心中忐忑不安,“你在醫院等我,我馬上過來。”

霍思邈掛斷了電話,拎起白大褂,慢慢走出手術中心,回到辦公室。

他仔細回憶手術中的每一個細節,他還記得,手術第二天,劉晨曦對自己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太苛求自己。”

他多麽希望,這個時候,劉晨曦就在自己身邊,也能給自己一句安慰。

腳步聲由遠及近,霍思邈沒有回頭。

一雙手搭上自己的肩頭,霍思邈並沒有回頭,隔著襯衫,他也能感覺到那雙手的冰涼。

他轉過座椅,靠進那個人懷裏,伸手環住那個人纖細的腰身,閉上眼睛。

劉晨曦猛地剎住腳步,霍思邈的確在辦公室裏沒錯,劉晨曦站在門口,卻只能看見他的半個身影——一個略顯嬌小的人影就站在霍思邈身前,霍思邈坐在那裏,正環著那人的腰間,把頭埋在那人的懷裏。

身體如同被一盆冷水澆下,被擺在寒冬臘月之中,迅速凝成了冰雕一般,將一路開車疾馳回來的焦急和擔心,都澆得冰涼。

辦公室裏的燈全都關了,只留了霍思邈辦公桌後面的落地燈箱,發出慘淡的白色光芒。

燈光照著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兩人,劉晨曦佇立在門口的陰影中,靜靜地看著。手臂擡起,在快要觸到門前的玻璃時,又緩緩落下。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離霍思邈,竟然能這麽遠,一個被燈光籠罩得周身一圈明亮的光芒,而另一個,只得站在黑暗中,眼睜睜地看著他擁抱別人,卻無能為力。

他想一把將人從美小護的懷裏扯出來,抱進自己的懷裏,他想發出一點聲響,告訴霍思邈自己一路趕回來有多擔心,可喉嚨哽住,身體僵硬,他只能站在遠處,沈默的,凝望著。他是那麽愛他,無論他現在有多想打破眼前這場景,他都知道,在霍思邈最需要自己的時候,自己沒能陪伴在他的身邊,怨不了別人,只能怨他自己,想兼顧的東西太多,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臉上一片涼意,劉晨曦感覺到視線漸漸模糊,也沒有伸手去擦,只是轉過了身,向外走去。

不知是聽到了腳步身,還是感覺到了那人來過,霍思邈猛地推開美小護,沖出辦公室。

腳步在門口生生停住,漆黑的走廊上,空無一人。

沒有那個人強大的身影,沒有那個人溫柔的笑臉,沒有那個人豐沛的聲音,什麽都沒有。

霍思邈垂下頭,聲音低低的,交織著希望和自己對希望的否定,“老大。”

沒有人回應。

“劉晨曦。”聲音又提高了一些,輕而堅定。

聲音在空蕩的樓道中輕輕飄了又飄,轉瞬散去,卻沒有得到絲毫回應。

美小護從他身後跟出來,“老大回來了?”

“沒有,”霍思邈轉身,淡淡道,“我聽錯了。”

美小護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看上去分外落寞,自詡認識霍思邈十年,對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一個,美小護卻覺得自己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人,那個背影站在門口的黑暗陰影中,就如同在另一個世界中,讓她無法靠近。

“回家吧。”霍思邈沒有回頭,輕聲說了一句。

美小護跟在他身後,“我陪你。”

霍思邈轉頭瞥了她一眼,眼中有幾分嘲弄。

美小護快步擋在他身前,認真道,“霍思邈,你不用裝出一副沒事的樣子,我認識你這麽多年了,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在我面前你不用裝得那麽堅強。”

霍思邈歪頭看著她,自嘲地一笑,“悲傷欲絕有用麽?人死不能覆生,與其在這裏痛哭流涕,還不如把屍體解剖了看看,他是因為什麽而死,免得讓今後的人因為同樣的原因失去生命。”

美小護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霍思邈這副風輕雲淡的樣子,和剛才緊緊抱住自己的男人,判若兩人。這樣的他,讓美小護不禁想起劉晨曦,眼前鎮靜到近乎冷漠的男人,讓美小護想起那個在女兒命垂一線時對自己說“行是南南的運,不行是南南的命”的劉晨曦。死亡,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這兩個人,面對身邊人的離去,卻冷靜地如同沒有感知一般。哪怕美小護知道,他們的心裏一定是痛苦的,掙紮的,可他們臉上淡然的神情,讓她心涼。

霍思邈見她不說話,擦著她的肩膀走過去,“回家吧。”

美小護跟著轉身,“那你呢?”

霍思邈猶豫了一下,答道,“我也回家了。”

他的腳步很慢,很重。

美小護看著那個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

她的心如同墜入冰窖般,因為這是相識十年來,她察覺,自己根本不懂霍思邈,絲毫不懂,他們如同雲泥之別,相距萬裏,永遠都無法企及。

霍思邈走過住院辦樓旁的水池長廊,遠遠看見依偎在一起的鄭艾平和於鶯鶯,驅從溫暖是人的本能,他也希望此刻能有個人,給自己一點慰藉。美小護的懷抱很暖,霍思邈很想貪戀那一絲屬於生命的溫度,可她終究不是他想要的。

他慢慢走著,直到一輛棕色的越野停在自己身邊,車窗搖下,霍思邈冷冷地瞥向駕駛座上的人,轉頭擡腿就走。

車子慢慢地跟在他身邊,快開到醫院門口,劉晨曦才開口出聲,“霍思邈。”

霍思邈停下腳步,看著他,面無表情。

劉晨曦俯身推開副駕車門,“上來吧。”

霍思邈冷聲道,“下來。”

劉晨曦望著他,僵持了兩秒,開門下車。

霍思邈拉著他的胳膊向外走了幾步,“你下午去哪兒了?”

劉晨曦的神色一瞬間暗了許多,沒有出聲。

霍思邈提高聲音,吼道,“你為什麽不在場?為什麽一下午都不回來?為什麽在電話裏什麽都不說?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在的話,他可能就不會死!也許你能救他!”

“如果你救不了他,那我也一樣救不了。”劉晨曦聲音低沈。

霍思邈揚手一拳揮過去,劉晨曦向後閃身,拳頭擦著他的顴骨撩過去,臉上一陣熱辣的刺痛。

緊跟著一拳結結實實打在肩膀上,劉晨曦不避不閃,趔趄了一下,拉住霍思邈的手腕,把人帶進懷裏,緊緊抱住。

“他是我的病人,”霍思邈重重地靠住他,平覆了幾下呼吸,痛苦地閉上眼,“他還那麽年輕,他家裏人一輩子住在山裏,也許就指望著這麽一個男孩,我就眼睜睜地看著他死了,死在我面前。”

“我知道,我知道,”劉晨曦撫摸著他的脊背,“這不是你的錯,霍思邈,這不是你的錯。”

“你為什麽不早點回來呢,”霍思邈低頭把臉埋在劉晨曦的肩膀上,聲音哽咽,“麻醉師不肯給他插管,我們所有醫生圍在床邊,看著他所有的指標一點點下降直到消失,我什麽都做不了,做什麽都沒有用,劉晨曦,你為什麽不在?如果你在的話……如果你在……”

“如果我在,我也一樣救不了他的命。”劉晨曦聲音低啞,安撫道,“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霍思邈,你的手術做得很成功,你沒有任何過錯,真的。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做得比你更好。”

劉晨曦感覺到自己的肩頭上一點點濡濕,深吸了口氣,低聲道,“難受就哭吧,我在這兒陪你,放心哭吧。”

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從眼裏滾落出來,這些天來的壓力,被病患家屬誹謗的委屈,病人毫無征兆死亡的內疚,統統在這一瞬間迸發。霍思邈抱著劉晨曦,無聲地大哭,他無法在其他任何人面前顯現的痛苦,全部在愛人的懷抱裏釋放。

美小護從醫院裏出來,轉頭就看見劉晨曦,他正抱著個人,那人背對著自己,背影看著熟悉。

劉晨曦顯然也看到了她,拍了拍懷裏那人的後背,側頭說了句什麽。

霍思邈吸了吸鼻子,低頭把眼淚都蹭在劉晨曦肩膀上,轉過身。

美小護錯愕地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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