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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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指著霍思邈,“你!”

前一分鐘還神情冷漠地說‘與其悲傷欲絕還不如把屍體解剖了看看’,後一分鐘卻眼睛紅腫地站在自己面前,美小護一時反應不過來,轉向劉晨曦,“老大?”

“沒事兒。”劉晨曦替霍思邈答道。

美小護指指臉頰,不識相地繼續問道,“哭了?”

霍思邈微微皺眉,劉晨曦下意識地側身護住他,對美小護道,“我聽說賴月金的事了,節哀。”

美小護點點頭,目光依舊望著霍思邈。

霍思邈淡淡道,“我沒事。”

“沒事怎麽哭了?”美小護鍥而不舍地追問。

“行了,”劉晨曦替霍思邈打圓場,“這麽晚了,你還不回家?上車我順路送你吧。”

“不了老大,”美小護擺手,“我家就在後面,離得近,開車反而繞路。”

“行了,上來吧,大晚上的走回去也不安全。”

看劉晨曦走上車,霍思邈跟著在副駕上坐下,搖下車窗,對美小護揚了揚下巴,“還不快上來。”

“哦。”美小護這才乖乖地坐到車上。

三個人一路無話,美小護捉摸不透霍思邈和劉晨曦的神色,也沒再出聲。一直到了她家的路口,才點了點霍思邈的肩膀,“小霍,你陪我進去吧。”

霍思邈回頭看她,“都到你家門口了,我進去幹嘛?”

“我家在最裏面那棟,這麽長的胡同,我不敢進去。”

“你自己的家,有什麽不敢的,”霍思邈挑了挑眉毛,見美小護眨著眼睛,一副可憐的樣子,問道,“怎麽了?”

劉晨曦看著他們倆的樣子,有些好笑,對霍思邈道,“天太黑了,是不安全,你送她進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霍思邈這才不情願地下車,和美小護肩並肩地往胡同裏走。

“明明剛才跟我說,與其痛哭流涕不如把屍體解剖了看看,怎麽一到了老大這兒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美小護似笑非笑地撞了一下霍思邈的肩膀。

霍思邈瞥了她一眼,解釋道,“出來的時候在醫院門口碰上了,跟他一講下午的事,沒控制住。”

“敢情你在我這兒裝了半天堅強都是假的?”美小護勾住霍思邈的脖子,“你也太不仗義了,合著就老大一人是你哥們兒,我們都是擺設?”

霍思邈輕蔑地哼了一聲,“長本事了,拿自己跟老大比?”

“是是是,”美小護笑著回答,“我哪敢跟老大比,絕對不敢。”

“到了,進去吧。”

“謝謝老板送我,也替我謝謝老大開車捎我一程。”

霍思邈擺擺手,轉身離開。

劉晨曦的車就停在路口,霍思邈顛顛跑上去,劉晨曦正看著自己。

霍思邈回望過去,楞了楞,指指臉頰,“臉怎麽腫了?”

劉晨曦莫名其妙,拉下遮光板,打開上面的鏡子照了照,臉色一黑,收起鏡子,“還不是你幹的好事。”

霍思邈瞪大眼睛,“我打的?……不是吧,這次我手沒事啊。”

劉晨曦拉過他的手,在燈光底下看了看,“嗯,是沒事。”

霍思邈靠在座椅裏,小聲道,“對不起。”

“沒事。”

“我不應該把火發到你身上。”

“行啦,總比你自己跟自己生氣強,現在沒事了就好。”

霍思邈小心翼翼地探身,在他臉上戳了一下,“疼不疼?”

劉晨曦白了他一眼,“你說呢?”

霍思邈嘟囔了兩句,這才想起來自己的拳頭是為什麽揮過去,忙問道,“你下午幹嘛去了?走了也不說一聲。”

“回家了,我跟主任打了招呼才走的。”

霍思邈的臉色倏地變得緊張,“出什麽事了?”

劉晨曦低下頭,“南南發燒了,我回去照顧。”

“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霍思邈坐直身體,急道,“趕緊回家吧。”

劉晨曦抿著嘴,發動了車子。

從前他們總是抱著希望,希望有一天南南可以康覆,可以像正常孩子一樣,兩個人就可以帶著孩子去很多地方,像正常家庭一樣,歡笑嬉戲。可是現在,他們看著南南的生命一點一點的流逝,除了陪伴在她身邊,什麽都做不了。

南南的生日快到了,霍思邈和劉晨曦商量了很久,他們想給南南好好過個生日,誰也不知道,這個生日,會不會是南南的最後一個生日。

霍思邈和同事一起籌劃了一個熱鬧的生日派對,買了禮物,訂了蛋糕,選了音樂,排了舞蹈,還和劉晨曦一起疊了千紙鶴,掛在南南的房間。

南南那天穿了件漂亮的小粉裙子,是霍思邈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霍思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隔著跳舞的同事們,望向和小朋友們站在一起,蹦蹦跳跳的南南,目光又穿過他們,望向站在一旁的劉晨曦,兩人對視了一眼,各自微笑。

再取了蛋糕,過來的路上,鄭艾平問霍思邈,如果南南要是有個什麽,他們以後會不會後悔。霍思邈回答他,人是活在當下的,沒有發生的事情,別想。

其實霍思邈的心裏,比任何人都要不安,他捫心自問,如果這真的是南南的最後一個生日,自己會不會後悔?

答案是,一定會。

他說,沒有發生的事情,別想。

其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去想。

這幾天他只要有時間,就守在南南的床邊,他拼命地想要疼愛她,看著床上面色慘白,衰弱不堪的孩子,卻無能為力。

電話夾雜在音樂聲中響起,霍思邈起初並沒有在意,直到劉晨曦走過來,握著自己的手說,五院有個快不行了的病人,腎符合南南,讓自己照顧一下家裏。

霍思邈想都沒想,和他一起趕到醫院,一路上一顆心起起落落,最終還是看著南南被推進了手術室。

坐在手術室外,這是霍思邈平生第一次坐在這個位置,等待著手術室的大門開啟,第一次祈盼穿著藍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第一次害怕聽見那句自己已經和病人家屬說習慣了的“抱歉”。

劉晨曦並沒有坐在自己身邊,他和趙文谷坐在一排椅子的另一端,霍思邈側頭看了看靠在自己肩頭的美小護,又轉過頭,劉晨曦正望著自己。

兩道目光相對,擔憂,恐懼,和彼此努力想要給對方安慰卻最終只表達出的入骨的疼痛碰撞在一起,霍思邈的心狠狠地一擰,他有多希望,自己能夠走過去,抱一抱自己的愛人,他有多希望自己能在愛人溫暖的懷抱中找到一絲慰藉,然而,他們只能隔得老遠,卻和愛人對望著,在對方的眼睛裏,彼此安撫。

霍思邈轉回頭,美小護靠自己身邊,緊緊攥著自己的手。

“你冷嗎?”霍思邈低頭問道。

美小護搖了搖頭,手卻一直輕輕顫抖。

她說,“雖然裏面躺著的那個女孩兒,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可我好害怕她出不來。”

霍思邈的閉上眼,嘆息了一聲,“孩子,是生命的分水嶺。讓人覺得,既幸福,又害怕。”

他永遠都不會忘記,自己當年在醫院門口的花池旁邊,看到繈褓中的南南。

那個望著自己咯咯笑的嬰兒,就如同從花叢裏變出來的似的。

美小護問,“幸福什麽?又害怕什麽?”

霍思邈甚至不敢擡頭去看手術室的大門,幸福是,生命有了延續。害怕是,生命從此,就有了牽掛。

他忍不住轉頭去看劉晨曦,劉晨曦本面色凝重望著手術室,像是感覺到霍思邈的目光一般,側過頭,兩人的目光一碰,劉晨曦便又已經轉開了頭。

此時此刻,他連一個安撫性的笑容都扯不出來,他知道,霍思邈又望著自己看了很久,他多麽希望,自己身邊沒有趙文谷,霍思邈的身邊也沒有美小護,那樣的話,他就可以走過去,走過去拉住霍思邈的手,抱一抱他。

他不求安慰,也不求給霍思邈安慰,他只想住觸碰到霍思邈,因為只有霍思邈,才能讓他真實地感覺到,生命的存在。內心的恐懼與焦慮,並不需要被撫平,他只需要一個人,心中承載著和自己一樣的情緒,共同承擔。

美小護問霍思邈,“你是想要孩子,還是不想要孩子?”

霍思邈思考了很久,南南是他唯一的孩子,如果這個孩子沒了,他也就此再不可能有別的孩子,他說,“我連想,都不敢想。”

手術室大門開啟的一刻,霍思邈近乎是屏住呼氣沖過去的,他看著南南被推出來,只是楞楞地看著。

直到南南被推入ICU,霍思邈還在恍惚中,不能言語。

他看見趙文谷抱住劉晨曦大哭,看見美小護走上去和他們抱在一起,看見劉晨曦擡起頭,眼中含著水光,嘴角勾起那個溫暖的弧度。

他才慢慢走上去,美小護和趙文谷都已經起開,兩人正看著他。

霍思邈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他抱住劉晨曦,聽到那個人的聲音有些嘶啞,“手術很成功。”

於是他也跟著重覆,“手術很成功。”

“南南會好起來的。”劉晨曦收緊抱著霍思邈的手臂,聲音堅定。

霍思邈閉上眼睛,眼中一片濕意,“一定會的。”

松開手,劉晨曦勸走了打算守在醫院的美小護,本是打算連趙文谷一起勸回家裏休息的,但趙文谷執意要守著,劉晨曦也只能作罷。

“小霍,你不走嗎?”

霍思邈搖搖頭,送美小護到樓梯口,低聲道,“南南很有可能有排斥反應,我在這兒陪陪老大。”

美小護越過他,看著遠處站在一起的劉晨曦和趙文谷,又看向霍思邈,總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是哪兒,於是點頭離開。

霍思邈走回劉晨曦身邊,拉住他的手,低聲喚他,“劉晨曦。你說,南南不會有超急性排斥反應[1]吧?”

劉晨曦的另一只手牽著霍思邈的手,交握在一起,“別怕,我們一起陪著她。”

索性南南的術後排斥反應並不嚴重,劉晨曦和霍思邈在醫院輪流照顧了幾天,劉晨曦請了半個月的假,霍思邈在醫院刺促不休,南南又在醫院裏住了兩個月,才出院回家。

南南出院當天,劉晨曦在家裏辦了個小型派對,只叫來了鄭艾平和幾個大學時就熟識的朋友,南南窩在霍思邈和劉晨曦中間,轉頭就對著霍思邈甜甜地叫“Daddy”。

幾個人笑鬧在一起,霍思邈的手機在褲兜裏響了幾下,他把南南從自己懷裏抱起來,掏出手機。

看見短信上面的名字,霍思邈楞了楞,不打算回覆,把手機調成靜音震動,又放回兜裏。

過了一會兒,手機連著震個不停,連南南坐在他身邊都感覺到了,忙提醒他有人找他。

霍思邈這才又拿出手機,一條一條短信占滿了屏幕。

『From菁菁:我想你。』

『From菁菁:我想見你。』

『From菁菁:我想你。』

『From菁菁:我想你。』

『From菁菁:我想你。』

『From菁菁:我想你。』

『From菁菁:我想你。』

『霍思邈: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From菁菁:你曾經說過,如果我過得不好,你會回來。』

『From菁菁:我想你,霍思邈,我想你。』

『From菁菁:我想你,我想見你,現在』

劉晨曦側目看他,“誰啊?這麽晚了找你。”

霍思邈看著屏幕慢慢暗下去,低頭在南南的額頭上親了親,一邊起身拿包一邊對劉晨曦道,“有點事,先走了。”

劉晨曦跟著他站起來,“怎麽了?”

霍思邈站在門口換鞋,含糊道,“回頭再跟你解釋,我先走了。”說著,側頭在劉晨曦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又補充道,“等會兒差不多了就趕這幫臭小子走人,別讓他們影響了南南休息。”

劉晨曦點點頭,也沒再追問,“我知道了。你開車慢點兒。”

手中的手機又亮起來,霍思邈下意識地一手擋住屏幕,阻隔住劉晨曦的目光。

『From菁菁: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霍思邈一邊轉身離開,一邊低著頭回覆短信:在哪兒?

『From菁菁:我家。』

[1] 超急性排斥確實可以稱為一種“超級”排斥。它來勢兇猛,大多數於吻合血同管開放後幾分鐘至幾小時發生,也有人稱之為“手術臺上的排斥反應”。移植的腎臟突然變軟,由紅變紫,並很快停止排斥。僅少數病人可延遲發生,但也只限於移植後的24小時內。超急排斥一但發生,尚無治療辦法,一經確定診斷應切除移植腎。(百度百科)

作者有話要說:

這麽長時間沒更,我對不起我的小夥伴們><

因為身體原因,前一陣子一直都沒有碼字,才拖了這麽久。

這次帶著【史上最粗長的更新】給大家賠罪。

謝謝等文的GNs一直支持我!

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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