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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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起的很早,因為父母都在舊金山工作的關系,每個星期我都要去外婆那裏看看她,陪她聊聊天,雖然絕大多數時候,是我一個在自言自語。

自從外公過世之後,她一直獨居,身邊只有一個保姆金姨照顧著,據說是明國初年就跟著外婆家的仆人的後人。

外婆的腿有嚴重的風濕,站起來沒有問題,可是走兩步後腿就會疼,所以每每見她,都是坐在輪椅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盤成發髻,用一只金發簪做裝飾。如果來了重要的客人,她還會把一副家傳的翡翠耳墜拿出來,配上串成色極好的珍珠項鏈。

不像別的女人到了晚年就開始發胖,她始終很清瘦,有時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在刻意節食。外公在的時候,她偶爾還會穿上暗色的旗袍,跟著自己的丈夫去外面吃飯,舉手投足間端莊而典雅。

父親說,母親的美麗和氣質是完全遺傳外婆的,這一點不容置疑。

外婆的孫輩很多,而她卻唯一和我比較親昵,大概是因為她並不常常露出笑容,才會讓人誤會是個嚴厲刻板的人,外公過世後,她更少笑,最後連話都少了許多。

其實我知道,外婆是個溫柔的人。

曼哈頓高樓林立,外婆的公寓就在這一群現代化的建築中,可是從看到大門起,街道外面的喧囂和急促,像是被完全地抽離了一般。

進到裏面,如同回到了過去的某個年代,我雖然說不出具體的時候,卻本能地覺得,那應該是外婆最好的年華。聽母親說,當年外公為了這公寓的裝修和家具,花了數不清的鈔票和金條,只因為外婆戲謔了一句:女人都怕老,我當然也是。

這房子的布局和古老的家具,完全將時間停下來了,每次我坐在沙發上擺弄手機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大約九點,我帶了新鮮的水果上樓,按門鈴之後,金姨為我開門。按照輩分,她和我母親是一輩,卻大我母親將近二十歲,她是外婆看著長大的,如同女兒一般。

進門脫了鞋,金姨示意我小聲些,我猜測是外婆在睡覺,來到客廳,果然見她臥在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子。外婆總是習慣早起,可是年齡大了,早餐過後卻又要小憩一下。

我站在一邊,靜靜地註視著外婆的睡顏,默默地思索:我老了,是否也能像她一樣,滿目蒼桑卻依然這麽美麗。

半晌,我笑自己白癡,還是等人到中年再想這個問題為好。在客廳裏轉了一圈,發現桌子和櫃子上擺出了許多以前從沒見過的老照片。

外婆是很愛照相的,家裏的照片若是匯總起來,辦一個大型展覽綽綽有餘,而從小就在外婆身邊長大的我,居然也有些沒有見過。

我不禁好奇,外婆為什麽把這些照片藏起來,從不示人,於是仔細地查閱起來。

多出來的一些,居然是外婆少女時代的倩影,我一直以為她嫁給外公之後,才喜歡上照相的,因為她的照片,絕大多數記錄的都是那個時候的情形。

我拿起其中一個相框。

外婆婚後的照片,大多數是她與外公合照的,間或一兩張全家的合影,而她的少女時代,幾乎都是她一個人的單人照,但是,此刻我手上的這張,確是外婆與另外一個年齡相仿的少女的合影。

背景應該是在一個西式的臥房裏,彼時的外婆年華猶少,穿著那時典型的白色學生裝,鋥亮的皮鞋,梳著兩條辮子,顯得嫻靜青澀。

她旁邊站著的女孩卻是另外一個味道,寬袖的盤扣上衣外,套著一件精致的刺繡小褂,長裙子下是一雙繡鞋,長發梳成一條辮子垂在肩膀,額前垂著整齊的劉海,耳旁還有對小巧的貓眼石墜子。

這一西一中的反差,倒是讓我忍俊不禁起來,特別是那女孩的嘴微微撅起,仿佛不太願意被拍,和外婆的恬淡的微笑也成了對比,怎麽看都是兩個可愛的妙齡少女。

身後悉悉索索,轉身一看,是外婆睡醒了,我隨手將相框放在茶幾上,走到躺椅邊上,為醒來的外婆披上披肩。

她的情緒似乎很好,雖然依舊沒有笑容,但是眼神透著股怡然。我問道,是不是夢到了以前的事情,讓你這麽高興。

或許真的被我猜對了,外婆破天荒地笑了起來,示意我把輪椅推過去。

我扶她起身,坐在輪椅上,又從旁邊拿了一條毯子替她蓋在腿上,隨後將輪椅推到落地窗前,她醒來總要看看窗外。

當然,外面是繁華的現代街道和冷峻的摩天高樓,若她夢到了以前的事,這實在是種太殘酷的對比了,我此刻又在暗暗祈禱自己猜錯了才好。

她看了一會兒,便讓我推她進去,又搖鈴讓金姨泡茶來。

桌子上,是我隨手放在那裏的照片,她盯了半晌,拿到身邊,放在膝蓋上用雙手捧著摩挲,仿佛相框光潔的玻璃還不夠幹凈,非要自己動手擦拭。

我心裏想,這照片裏的人一定和外婆淵源很深,否則她不會如此......一時間屋子裏靜的嚇人。

“剛才做夢,夢到好多年之前的事情,忽然覺得,你外公比我先去,是種福分。”她開口說話,柔軟的蘇腔。

即使她只在蘇州度過了童年時代,這一生卻沒有改變她的鄉音,只是偶爾會冒出幾個脆生生的兒韻,當然我是聽不出的,這些全是母親告訴我的。

我本想開解外婆幾句,誰知她接著說,“你外公走後本想回去看看,可是身子骨越來越不好,這輩子可能都回不去了。”

我把雙手輕放在外婆的肩膀上,臉貼上她的臉,說道,“誰說的,等過兩天我就去和媽媽說,我們全家一起陪你回去不好麽?”

外婆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又低頭看了看手上緊緊抱著的相框,說道,“哎......物非人非,有什麽可看的,你爸媽這麽忙,我就不添亂了。”

我看她說的肯定,就問,“外婆,是不是想見照片上的這個人?”

外婆看了我一眼,隨即微微搖頭,“回去也見不到的,這些年找了多少次都渺無音訊,我真是後悔,當年就這麽匆忙地走了,也沒給她留下封信。”

看來這照片上的人,對外婆來說很重要,不是姐妹就是摯友,我怕勾起她的舊念讓外婆傷心,可是又忍不住問道,“外婆,她到底是誰啊?”

外婆示意我坐下來,她把相框擺回原來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緩緩開口說道,“好多年之前......”

作者有話要說:

民國情結作祟,寫了個短故事,五六萬字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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