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秀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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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的中國,處在動亂和不安之中,軍閥割據,新舊交替。 南方孫中山領導的革命政權與北方軍閥控制北洋政府,形成了南北對峙的局面。

“那時我父親是北洋政府的官員,我離開老家蘇州,在上海讀書。局勢混亂,父親擔憂我的安危,便派人接我去了北京”,外婆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而我,則細細地聽著,不漏掉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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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知不知道,今天皇帝要被趕出紫禁城了?”同班的一個女同學林萍自顧自地說道,“也不知道他的皇後漂不漂亮,我們去看看好不......沈月君,你要不要也一起去?”

其他幾個女生也都附和著同意,仿佛征求沈月君的意見根本就是個形式。

沈月君有些猶豫,或許是自己的父親是警察總長的緣故,轉學到這裏將近三個月,也無法和周圍的人熟識起來,而和父親同僚家裏的孩子,她也相處得不好。

在平民看來,沈月君的安靜似乎總是透著一股擺架子的味道,而官僚的孩子卻覺得她木訥寡言,無味的很。故此,她實在沒什麽朋友可言。

看沈月君緊咬著嘴唇,似乎很勉強,林萍便說,“沒事,你不想去就算了!”她心裏實在也沒有真地想讓這個官小姐和自己一起,只是礙於她坐在旁邊,隨口一問罷了。

“恩,我去.......不過,能不能從西門出去?”沈月君點了點頭,又怕出門時遇到接自己的司機和保姆,便這麽提議。雖然心裏實在對什麽皇帝皇後之類的事情不感興趣,可這似乎是個融入團體的機會,她不想錯過。

沈月君念的培德中學是個教會學校,由法國傳教士所辦的,在前清就存在了,占地很大,環境清幽,是為數不多的男女學生都招收的學校,裏面的政府官僚子女人數比其他地方都要多。

放學後,正門擠滿了汽車,幾乎都是來接學生放學的。沈月君不安地看了看車影重重的正門,便和林萍等幾個女生往西門去。

幾個女孩也不知走了多久,周圍的建築變得越來越古老,以至於最後,連西式建築的影子也看不見了,青磚綠瓦的屋子和黃土街道,人潮也越來越多,似乎都是來看清廷的小皇帝的,至於各人懷著怎樣的心理,就不得而知了。

隱約聽得,這一帶叫王府胡同,以前專門是清朝王爺們的宅子所在。沈月君心裏的忐忑越來越重,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的人群嘈雜混亂,軍警揮著警棍維持秩序。沈月君原本還亦步亦趨地跟著林萍她們,後來幾個轉換,擡眼看去,居然看不見那幾個白校服的身影,這下她徹底慌了。

看熱鬧的人因為載著溥儀的汽車駛過,更加騷動,順著一個方向擠去,沈月君本就嬌小,被人潮一擠,更亂了陣腳,不辨東西地來來回回,最後被人撞了一下,撲倒在地上。

正當沈月君要努力爬起來的時候,右肩一緊,是有人抓住她的衣袖,把她拉了起來。

擡眼一看,拉起自己的,竟是個漂亮的女孩兒。

李秀秀本來安逸地坐在自家的院墻頭上,晃著兩只腳吃著關東糖,遠遠地瞧熱鬧,誰知不經意地往人群裏一瞅,看見一個白衣服的女學生,吃力地抱著書包,在人群裏無助地擠來擠去,旁邊還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花子。

再一眼,那女學生已經被撞倒在地上了,起初盯著她的花子們伺機慢慢圍了上來,像是要對那女孩有所動作。

李秀秀扔掉手裏的關東糖,從墻頭一躍而下,在混亂的人群裏幾個穿梭,已經到了女孩身邊,一把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跟我來!”隨即冷眼斜睨了其中一個花子,然後迅速離開了人群。

到了人潮的外圍,一個大門前的墻根處,被拉出人群的沈月君才回過神來,對這個幫了自己的姑娘說了聲謝謝。

李秀秀揮了揮手,看著幾個花子走遠了,才對沈月君說道,“你怎麽是個傻冒兒,這麽亂也敢一個人來看熱鬧,被倒尖果的弄去,看你怎麽辦!”

沈月君不解,問道,“什麽是......倒尖果的?”

李秀秀聽她的南邊口音,心下了然,便解釋道,“就是人販子,專門拐你這種漂亮姑娘!”

沈月君聽了一驚,抱緊了書包,向四周打量。李秀秀看她的樣子越發害怕,就說,“現在沒事兒了,你趕緊回家去,別一個人在外面亂晃悠。”隨即轉身要走,沈月君忙拉住她,急道,“我、我不認識路。”

李秀秀皺了皺眉,心裏有點後悔管了閑事,居然這麽麻煩。

“那你跟我來。”

沈月君抱著書包,跟在李秀秀的身後,兩人一直走到了胡同外,十字路口的大道上。

“叫輛黃包車回家,這你總會了吧?”李秀秀說道。

沈月君慢慢地點了點頭,眼見一個車夫把車拉到了跟前,卻猶豫著要不要上去,她從來沒自己單獨做過黃包車.......

李秀秀見她低著頭扭捏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最後終於妥協了,說道,“算了算了,真是栽在你手裏了,上車。”說完自己率先躍上了黃包車,又伸出手來,對沈月君說,“上來!”

沈月君看到她伸出的手,微微一笑,也將手伸了過去。

車夫吆喝著開工,“兩位姑娘去哪啊?”

沈月君說道,“麻煩你,金魚胡同,沈府。”

兩人坐上了車,都是身量嬌弱的小姑娘,故座子中間還空著好大地方,李秀秀看著呆頭呆腦的沈月君緊緊抱著藍布書包,仿佛裏面裝著金子一般,就道,“你抱著不累啊,放中間。”雖然是建議,但是口氣裏不容商量,沈月君把書包放在兩人的中間,就再也沒有做聲。

李秀秀心裏嘆了口氣,怎麽碰上這麽個主兒,簡直就是個悶葫蘆加呆子,難道在外面學堂裏念書的都是這樣子的麽,怪不得爺爺不讓哥哥們去洋學堂上學,念出來變作傻子可就完了。

沈月君自然不知道李秀秀心裏的想法,雖然無話,也有意無意地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女孩。

竟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她那身刺繡的小袍子和腰上掛著的香包,都透著股韻味,不經意間滑出袖口的銀鐲子也很精致,沈月君看見她腳上的繡鞋的時候,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忽然覺得自己腳上的皮鞋粗糙的很。

一路上風土別致,沈月君第一次正視這個古老的城市,挑擔的小販,宏偉的鼓樓,要飯的乞丐,街道兩邊的鋪子。雖然走馬觀花,可心底卻湧起一股喜悅,忽然不再那麽想念蘇州了。

李秀秀一路上也沒有說話,只是到了地方,她的眼神裏才微微地有了些變化。

“金魚胡同沈府....”李秀秀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沈府...”

沈月君付了錢,見她還不下車,便說道,“姑娘,請到我家坐坐喝杯茶。”

李秀秀神色覆雜地看著眼前宏偉的西式住宅,竟沒有下車的意思,她問沈月君,“你是......警察總長家的人?”

沈月君點點頭,笑了起來,“是我父親,中午不在家的,進來坐坐吧。”

李秀秀眼中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隨即推脫道,“下次吧,我先回家去了。”

說著指揮車夫調頭,沈月君見她要走,跑到了車前,有些急躁道,“你,你叫什麽名字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謝謝你呢!”

李秀秀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唇,說道,“我叫李秀秀。”

“那你住哪?我改天去你家玩!”雖然初次見面,她本能地就感覺這個女孩雖然性子直率,卻不是壞人,實在太想找個夥伴一起了,沈月君竟然接著問了下去,對一個第一次見面,還什麽都不清楚的陌生人。

“王府胡同李家,”李秀秀說道,“很好找,一問便知。”

沈月君看著黃包車離去,心裏忽然微微起了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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