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莫靈最近總會遇到一個怪老頭。

當她拿著包袱在路上走著的時候，那老頭擔著油桶正在賣油；當她走過大街時，他正在擺攤賣餛飩；當她下榻客棧時，他變成了掌櫃；當她經過山林時，他正在砍柴；當她走過田野時，他正在耕田；當她路過一條河時，他正在撒網捕魚…

然後現在，他變成了乞丐，一個唯唯諾諾的乞丐，一副被人欺負地很慘的樣子。她想直接路過，不過條件不允許，他端著一個破碗堵住她的去路。似乎她不施舍什麽就別想路過。

白莫靈嘆了一口氣，一個大雁鴻飛躲了過去。而那個人果如其然，緊追不舍，輕功絕對不遜於她。

她幹脆停下了腳步，問道：“有話直說吧…”

那怪老頭說道：“姑娘，你跟我那薄命的老伴長得真像…”

白莫靈嘴角忍不住抽搐，“你可以找一個更好的理由。”就算她長著一張大眾臉，也沒必要拿來開玩笑吧…

“真的，姑娘，我不騙你…”那老頭誠懇地說道。

“所以呢？”

“讓我跟你同行吧…”

“這兩者有什麽關系？”

“你就像我那拋棄父親的女兒…”那老頭一副掩泣悲嘆的模樣。

“……”

白莫靈很想不理他，白莫靈很想無視他，不過這個人，比狗皮膏藥更頑強一點，於是，她只能學會習慣。而實際上，自從這人出現後，她的行程快了許多，沒再遇到煩人的大規模追殺。這實在不知道是不是一件好事。

其實她並不是個懂得拒絕的人，即使對方來者不善。這個人很強，有時候白莫靈覺得是自己在跟著他走，而不是他跟著自己走。

比方說，如果是從前，她就不會露宿在破廟。她會寧願在荒郊野嶺度過漫長的一夜。破廟是屬於那些無家可歸之人的，比如說：乞丐。他們常常聚在一起尋求暫時的安身之所，一旦被別人入侵就膽顫心驚、惴惴不安。

可是現在，她正在一間破廟中。

那裏面有兩個老乞丐和一個小乞丐。他們正在吃著包子，一看到有人進來，便以最快的速度將包子塞進了嘴裏，其中一個果然被噎著了。而小乞丐一看見有人進來，便畏畏縮縮地躲進破破爛爛的神案下，好半天都沒有出來，也許順便就睡著了。

她身邊的怪老頭一副和氣可親的模樣走到那個被噎著的老乞丐面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後背，“兄弟，怎麽這麽不小心…”

那老乞丐終於順過氣來，他看了看另一個乞丐，才喏喏地試探道：“你大概剛做乞丐不久吧…”

那老頭的笑容一僵，“……被你看出來了。”盡量維持自己的形象。

“怪不得，看起來那麽不像…”

白莫靈看到老頭暗地裏攥緊了自己的手，似乎在克制自己的脾性。

“這位是…”老乞丐有些惴惴不安地問道。

老頭嘴角忽然噙著一抹詭異的微笑，“這是我的女兒…”，心情似乎也變好了。

白莫靈沒有反駁他，她想看看他到底在唱哪出戲。

兩個乞丐看著白莫靈的眼光頓時變得相當之鄙夷唾棄，他們拉過怪老頭坐回剛才的位置上，不知從哪裏還摸出了一個包子來，遞給了老頭。

白莫靈飽受他們無聲的指責，只覺莫名其妙，也不在意。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開始閉目養神。

“兄弟，咱是過來人…慢慢你就習慣了…以後有困難就找俺兄弟…”一個老乞丐說道。

“兩位老哥認識很久了？”老頭問道。

“確實很久了…”聽聲音是剛剛那個被噎著的乞丐，“你說天南地北的兩個人，最後一起淪落到一起，也是緣分不是…不瞞你說，我以前是個有錢人，他就是個窮莊家漢，要在以前，我估計連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哪裏會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與他親如兄弟…”

“看來兩位老哥都是有故事的人，能跟我說說嗎？”

“兄弟，想開一點吧…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兒子不要老子的事情還少嗎？咱不中用了，他們看咱一眼都煩，就把咱趕了出來…咱本來想著他們的那間房子還是咱一磚一瓦蓋起來的，雖然留給了他們，怎麽著也會給咱留一口飯吃吧…也怪咱這張嘴，沒事就愛叨叨，把他們惹煩了…要是以前老伴在還能勸勸咱…算了，咱也不怪他們…”另一個乞丐說道。

“我跟他不一樣，我現在就只覺得後悔。我的孩子也是好的，他自己找了個媳婦，溫婉賢良，也懂得孝敬我們兩老。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麽就那麽糊塗，就是看不上她…她娘家窮，怎麽配得起我的浩兒…我老伴找人合了八字，說他倆命數不合，女克男…你說我家浩兒要找什麽樣的姑娘沒有，當時我跟老伴都是這麽想的…老伴看這媳婦怎麽看怎麽不順眼，盡在雞蛋裏挑刺，我當時也沒想攔著…那姑娘大概真愛我家浩兒，一直也就忍著…其實我聽說她家也就她這麽一個孩子，也是如珠似寶著…可憐來到我們家…我老伴也不是故意的，你說她有了怎麽不跟我們說呢…那孩子沒了，她也心如死灰，就求著浩兒休了她…”那乞丐有些悔恨，有些哽咽。

“後來呢？”

“她走了以後，浩兒就一病不起了…我兩老也是糊塗，聽著媒婆攛掇，想著沖沖喜，就擅作主張地幫浩兒續了房媳婦…浩兒就這麽去了…”那乞丐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白莫靈皺了皺眉，並沒有睜開眼。

好半響那乞丐才接著說道：“其實現在這樣也是自作自受，那女人本來就是沖著錢來的…我老伴受不了她的冷嘲熱諷，陰陽怪氣，生生就被她氣死…我聽她整天‘死鬼，死鬼’地喚著我的浩兒，又難受又氣悶…她娘家人不好惹，我心裏憋屈得慌，結果就一病不起了…她也不知道從哪裏勾搭上的漢子卷走了我的家產，還把我趕了出來…我病體纏身，沒辦法去官府告他們，在街上被人當成了乞丐…”他擦了擦眼角，滿是皺紋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很難看，“後來我就真的成了乞丐了…我也懶的去官府了…就一直走著走著，離開那片傷心地…你說我妻離子散家破人完，還有什麽好爭的…”

這破舊的廟裏一室沈默，只有微弱的火花燃燒時發出的嗞嗞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乞丐才打起精神來，說道：“說出來好受多了…兄弟也說說你自己吧。”

陰暗不明的廟裏傳來了老頭的聲音：“我老伴死的早，就給我留下個女兒…偏偏這丫頭離經叛道…我就逼著她找個夫婿好好嫁了，起碼我也能含飴弄孫一回…可這丫頭從來就不給我省事，偏偏去招惹那不該招惹之人…這不，我就淪落到這副模樣了…”

那兩乞丐看了看角落裏的白莫靈一眼，紛紛搖了搖頭：“不像…”

卻也沒再說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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