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泉栗王府的後花園裏，栗王妃正在修剪著花木。神情認真專註安詳，可以看出是個相當愛惜花草的人。

天空夕陽漸落，晚霞映在她那件百鳥朝鳳的衣袍上，更顯雍容華貴。她頭上的金鳳躍躍欲飛，金釵玉環珠佩並沒有因她年華老去而奪走她的風采，一舉一動帶著種獨特的韻味，讓人不由感嘆她年輕時候該是怎樣的絕世姿容。

她的一顰一笑端莊嫻雅，永遠都是那般溫瑾大方，讓他總想一看再看，即使已經看了大半輩子。

“王爺…”栗王妃身邊的侍女正要出聲提醒，便被栗王打斷，他揮了揮手，讓她們都退下。

栗王妃有所察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正要給他行禮，栗王已經扶著她的手說道：“都已經老夫老妻了，何必這麽多禮…”

栗王妃莞爾一笑，便沒有接著行禮。

“你不怪我嗎？”栗王問著他的王妃。

栗王妃搖了搖頭，“王爺能有子嗣，臣妾也很欣慰，真的…”

如果再早些年，她會很難受。自她及笄後嫁入栗王府，便一直無所出。她強顏歡笑故作大方地為丈夫操持著娶妾納小，勸他寵幸他人，其實心裏卻在淌血。她多麽怕這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男人就此愛上了他人，忘記他曾許下的諾言。

她一方面希望那些人能為他生下子嗣，另一方面又怕就此失去他的寵愛。她努力做到大方得體，其實總是患得患失。她贏得所有人的稱讚，其實只希望由自己來為他生下子嗣。

她很想自私，她不想與他人共夫。可是她不能夠。她害怕犯七出之條，她不想令他為難，只因為她愛他，她願意承受內心的苦楚。

但栗王沒有令她失望，他沒有就此流連花叢，他沒有因為她不得已的態度而順勢違背那些誓言，他的心依然在她身上。而這就夠了。

他用了大半輩子，讓她終於相信了他，知道他會一直與她白頭到老，至死不休。

栗王聽後有些沈默。

栗王妃於是說道：“王爺能夠跟我解釋一下嗎？”

栗王這才放心。

其實不會有人知道，栗王府之所以一直沒有所出，不是因為栗王有隱疾，而是因為栗王妃不孕。這是埋在栗王心中的秘密，世上沒有人知道的秘密。就是栗王妃也並不知道的秘密。

栗王妃不孕，栗王不忍告訴她，擔心她為此自責。

他本來只想讓栗王妃為他留下子嗣，只屬於他倆的子嗣。可惜這已經成為不可能。栗王妃被他的族人逼著，強顏歡笑為他納妾。他想著，這樣也好，如果有子嗣再將他過繼給栗王妃，由他倆一起撫養長大。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哭得那般傷心，自他成年以後，他就發誓以後決不讓她落下哪怕一滴眼淚。可是那一次，她哭得那般悲痛，讓他的心也是那麽的痛。

她聽聞有人懷孕，開始有些精神恍惚，患得患失，她以為她掩飾地很好，可是從小與她一起長大的他又怎麽可能沒有察覺到。

他在父王面前那麽努力，不過是希望他將她許配給他；他不爭皇位，不過是想讓她過上安穩的日子；他勤勤懇懇地為當今聖上做事，不過是想許她更美的未來…如果她不能快樂，如果她不能幸福，那這一切又有何意義？

沒有子嗣比起沒有她來說，並不是那麽讓人難以接受。

而白莫靈是個意外。

那座不為世人所知的山下，他機緣巧合地寵幸的山姑，留給他唯一的印象便是那份驕傲。她平凡模糊的面容，語帶諷刺的自嘲，如果不是後來的那封信，一切都會被他遺忘。

“你知道嗎？你一直喚著一個名字…你走吧，我不要你負責…”他其實並不想負責，他不想傷他的王妃的心，即使這樣負了其他的女子，即使這樣的事在王族中是那般的常見。他甚至做好了讓她死纏爛打的準備，他甚至準備用金錢來堵住她的嘴…他著實松了一口氣。

直到接到了那封匿名的信，他才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他才知道有一個女子，因為他一時的無心之過，過得那般淒慘。

卻是那般的驕傲，至死都沒想過來找他。

他沒有去找她們，他不想去找她們。每個人都是自私的，如果我對你們負責，就註定傷了她的心。而我已經承諾過，為她的一生負責。我已經承諾為她負責，如何再承諾為你們負責。我先要為她負責，自然只為她負責。怪只怪你們遇人不淑，怨只怨你們運氣不好，不要怪我殘酷無情，我的情已經給了一個人，於是再也分不出來…

他以為他會一直那麽想，直到白莫靈來找她。

這個他曾派人追殺過的女子，竟然就是他的女兒。

他不知自己應該作何感想…喜悅？沒有。愧疚？不安？也許有。他的心情太過覆雜，而這個與他血溶於水的女子對他來說太過陌生了。如果栗王妃沒有隱約猜到，讓他認下她，其實他並不想承認。

“王爺為什麽不留住她…畢竟是我們唯一的子嗣。”她用的是‘我們’，想告訴他她真心接納這個女兒。

當歲月紛紛擾擾，她真的希望有人能夠承歡他們的膝下，由她給予慈愛。

“她…我能為她做得就這麽多，我們留不住她。”黃昏中，是誰嘆的一口氣，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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