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涼風習習，走在路上，可以聽見兩旁蟲鳴唧唧的聲音。不時還有些躥動聲從草叢處傳來。按理說夜黑風高殺人夜，誰會在這四寂無人的道路上徘徊？人們早早地趕著過城門，以免誤了時辰，饑寒交迫的被擋在城門外吹整夜的風。

這會卻有兩個人仍然慢悠悠地走在這條通往宜城城門的道路上，他們似乎並不著急。實際上，他們著急也沒用，城門早就關了。按他們這個速度，估計還有半盞茶的功夫才有可能見到城門的影子。他們之所以不怕這樣的夜晚，是因為他們已經遇到過殺人的了。

就在不久之前，一白一灰的兩個人遭到了突襲，這已經是這個月來的不知第幾次了。

白衣人很淡定，他就站在一旁看著天上被黑夜掩埋了的月色，仿佛身邊的那場廝殺並不存在一般。微風拂過他眼前白色的輕紗，露出了讓人驚鴻一瞥的美麗臉龐，讓人誤以為遇到了夜間的精靈或者山魅，否則世間怎會有如此美麗之人？

灰衣人三兩下便收拾了那幾個冒出來的黑衣人，之後居然也很有興致地跟著白衣人觀看起了那不知躲在何處的月色。

白衣人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對走到他身邊的灰衣人說：“可惜今晚沒有月亮。”說完便率先向前路走去。

灰衣人跟著他走，說道：“你說得對，我確實惹了很大的麻煩…”雖然她這麽說，臉色卻很平淡，就好像在說今晚夜色不錯一樣。

這兩個人正是宋安賢跟白莫靈。以前白莫靈跟著宋安賢走，有人設埋伏搞突襲什麽的只是針對宋安賢而已。然而自從一個月前的某一天後，追殺她的人卻更是兇猛。

她在滿是權貴的宣華宴上堂而皇之地帶走宋安賢，無視他們的權威，別說財勢壓人的慕容府不答應，其他人又怎會輕易地放過她呢？也有不少人是打著營救身陷水深火熱之中的宋公子而來。

盡管宋安賢盡量隱藏他的美貌，甚至戴上帷帽，依然有不少的人能夠找得到他們。

在景榮王朝，戴面具說明你本身相貌醜陋的無法示人，戴帷帽不過是男女的差別。一般女子臉上發痘、雀斑或者忽然發紅什麽的，都會戴帷帽遮掩一下，但也只是短時間無法見人的意思。通常她們寧可待在深閨裏，也不願意出來讓人指指點點。

宋安賢戴上帷帽，有不少的人會先入為主地以為是位女子，再加上必定很是醜陋的容貌人們沒有太大的興趣去探究，所以會想到他是宋安賢的很少。

就算是猜測，想到安陽宋子書可能戴著帷帽，直覺就很扯，堂堂的第一美男，第一文采風流之人，當今左丞相長子，會讓人誤以為是個女子嗎？你覺得有這種想法的你不過分，不可恥嗎？

未免招人鄙視，覺得白莫靈身邊之人可能就是被擄走的宋安賢的人紛紛搖頭，甩掉腦海中這種離譜的想法。

不知道如果他們知道，那位總是溫文爾雅的宋大公子不但不介意戴個帷帽什麽的，有時還會跟著一個長相平凡的姑娘坐在街邊攤販破舊邋遢的桌椅上吃些臭豆腐什麽的，又會作何感想…

有些人還是忍不住想，有沒有可能是？卑鄙無恥的白莫靈脅迫可憐的宋公子戴上帷帽以達到其掩人耳目的目的。

真真太過分了！居然這樣屈辱宋公子！於是也不管自己純粹是揣測臆想還是怎樣便花巨額請來大量的殺手追蹤他倆的下落，誓要追回宋公子，殺死白莫靈，絕不能讓可憐的宋公子繼續落入白莫靈之手。

還好這樣想的人有限。

而那些想殺宋安賢的人則是寧可錯殺一百也絕不放過。於是一路上他倆倒還真沒閑過。

而為什麽總會有那麽多人想追殺攔截宋安賢呢？原因很多。

比方說，嫉妒。比方說，愛慕…

“你肚子餓不餓？不如來烤山薯？”白莫靈不知從哪摸出了兩根山薯，晃了晃，對宋安賢說道。宋安賢哼了一聲，並沒有回答，不過仍是停下了自己的腳步。他的嘴角微勾，應是想到了之前白莫靈在荒山裏努力挖著山薯的模樣了吧。

白莫靈看不見他的表情，自是不知道他的想法，不過那哼的一聲她還是知道是什麽意思的。

她微微一笑，將山薯收好，施展輕功大雁鴻飛，不久便帶來一捆柴草。在這條荒僻的道路上，火堆漸漸燃起，烤山薯的香味慢慢散開，香甜誘人。

她找來的幹草還算幹凈，被她鋪在了地上。他們坐在上面，圍著火堆，吃起了那已經烤得黑燙的山薯，彼此之間寂靜無語，然而心中卻都有著暖意。

那山薯的味道，竟是那般綿長，仿佛足以讓人回味餘生。

景榮王朝無論哪裏，城門都會築得很高，畢竟對於任何城池來說，守城永遠是重中之重。像白莫靈這樣的高手，想要翻過去尚有點難度。就算翻過去了，想要找到住宿的地方也相當的困難，因為無論哪裏，客棧過了寅時就不會再讓人入住，這是規定，官府也會幹涉。

這也是兩個人不急著趕路的原因，既然註定露宿，與其待在城門外挨餓吹風，在這裏不也同樣，何況城門外可不許生火。

要說白莫靈這個人，她的武功雖然世間少有，但是還是少了點江湖經驗，加上她對藥物一竅不通，所以才會先後著了兩次道。她與宋安賢在一起時，倒是互補。但凡遇到陷阱什麽的，總能輕易地躲過。兩人從綏和走來遇到埋伏五次，發現飯菜被人下藥八次，忽然之間遭到襲擊十幾次…偶爾也會很狼狽。也因此，他們繞路走些荒山野道的時候多些，但他們之所以走了那麽久，以至於別說藺泉，就是理縣也離他們甚遠的原因是，他們並不趕路，他們很悠閑，他們其實是來游山玩水的。不然怎麽解釋別人一天的路程，他們卻用了三天來走？

宋安賢吃山薯的模樣很斯文，纖長的手掰著黑抹抹的山薯的皮，動作居然還很優雅。反觀白莫靈，原本正常的吃相跟他比起來變得更是誇張了些。就像以前她跟著宋安賢的那會，還算可以的長相跟宋安賢一比，便徹底成了路人甲。兩人站在一起，就像尊貴的公子帶著其貌不揚的小廝，真是讓人無語。

好在這兩個人都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容貌。

曾經有位愛慕宋安賢的姑娘勇氣可嘉地跑到白莫靈面前讓她有些自知之明，說宋公子這樣的人物得是天仙站在他的旁邊才能相得益彰，白莫靈長成這樣怎麽也敢站在他的身邊？當時白莫靈心裏只是覺得好笑，不過也沒有反駁，事實上這姑娘說得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不過按她這個說法，想要找到與他相得益彰之人幾乎就是不可能的，就是曾經的第一美女站在他身邊也是遜色的，於是宋安賢最好被孤立起來，以便眾人欣賞嗎？

再說她跟她師父那樣的人物相處久了，實在不知道什麽叫自覺形穢。

師父說相貌是最不可信的東西，想要毀掉是何等的容易，想要美麗又有何難。雖然至今她也還沒有完全弄懂師父的意思，但想來人們那麽在意相貌，也未免太奇怪了些。

然而美麗的東西眾人欣賞，其實也並不是沒有道理。

宋安賢終於吃完了山薯。白莫靈拿出了水囊，發現水已經所剩無幾了。這也難怪，一路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他們也只能喝水而已。對於白莫靈來說，她可以餓著肚子，但不能渴著。

“你等我一下。”她說完這句話便施展輕功消失在了宋安賢的眼前。

宋安賢還來不及反駁，白莫靈便不見了身影。他心裏有些氣悶，但也只是坐在那裏等著白莫靈而已。

白莫靈再次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裝滿水的水囊，輕輕地擰開了那個蓋頭，將它遞給了宋安賢。她的臉微微的發紅，衣襟被荒草打濕，一看便是跑了很遠。

宋安賢眉頭緊蹙，他盯著那壺水，既不喝也不說話。

白莫靈問道：“你怎麽了？”

宋安賢這才擡起頭來，說道：“你對別人也這樣嗎？”他的眸色幽深，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麽。

白莫靈嚇了一跳，但也沒弄明白自己做了什麽事讓他生氣了。她皺了皺眉，想了好一會才道：“莫非你現在不想喝水？”

“……”宋安賢似乎在按捺自己的情緒。

“好吧，我錯了…”她趕緊道歉。

宋安賢咬牙切齒地問道：“你錯在哪裏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

“你這樣討好我似的，到底在做些什麽…你把我當什麽了？”

白莫靈聞言楞了一下，她怔怔地說道：“我…我只是想要照顧你…”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對方，誰也沒再說些什麽。

好一會兒，宋安賢才舉起他那纖雅的手，輕輕拂開白莫靈被風吹得散落眼前的發絲，又從從她有些淩亂的黑發中拿出了一片枯葉。

白莫靈看著那片樹葉，心中暖暖的，為那從不說出口的關心…

在這樣註定無眠的夜裏，又有什麽東西，註定，滲入誰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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