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沒有等到阿徹的回答，因為，我的脖子在下一秒便被狠狠掐住，我被迫集中精力，去面對眼前盛怒中的男人。

“你在小看我嗎？！”

他惡狠狠的說著，手上用力更大，我的眼淚瞬間便湧了出來，淚眼模糊中，我看到原本安靜伏在地上的少年身形動了動，然後他睜開了眼睛，看過來。

“胡安，放開她。”他開口，聲音低啞，還帶點剛睡醒的口齒不清，說的是法語。

聞言，捏住我脖子的那只手一瞬間灌註的力氣幾乎讓我徹底失去呼吸，背對著那個少年，他卻是正對著我的方向，我看到他眼睛裏壓抑的不屑還有不滿，但終究，他還是松開了手。我開始劇烈咳嗽，淚流滿面，我想自己現在一定很狼狽，然後下一秒，我又為自己竟然在此刻還想著這樣的問題而感到無比的驚訝和，可笑。

就像這樣，無論在這個世界走過多少風雨，我生於另外那個世界的天真也從未離我遠去。有些東西顯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但換句話說，或許也不需要改變。

我總得留點樂觀向上的精神。只要不死。

那個少年向我走來。然後他的那些，或許可以成為部下的人也聚攏了過來。他被圍在中間，白色的襯衫在清一色的黑色中顯得單薄而充滿了違和感。

他看著我的眼睛，藍色眼眸中的紅血絲比起昨天似乎少了一些，但此刻的他顯得更加陰沈，或許是室內光線的關系，我在那裏面看不到一絲光。然後他開了口：

“我要殺了獄寺隼人。”他說，這是第一句話。然後第二句：

“我要毀了彭格列。”

主次再明顯不過。兩廂對比，對我來說主次一樣，雖然本質上實在沒有什麽區別。

我只是疑惑，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覆仇方向已經有所偏頗。

但只要我還想活著，我就不能自己去提醒，比如說他的覆仇對象還包括我，甚至是救他一命的內藤龍祥，不管我們對他做了什麽，我們所做的事和獄寺並無區別。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瞄準獄寺，或者說，他只是需要一個覆仇對象，而他恰好選了獄寺。

他原本不該在仇恨中生活——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我也不知道誰有這樣的資格。

我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我要你說出你所知道的所有關於彭格列的情報。”他正視著我的眼睛，我回以正視：

“好。”

他在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瞪著我，然後那雙藍色的瞳孔變得更加暗沈：

“我還需要一批炸藥。”

“好。”

也許是我過分的配合實在太過出乎他們的預料，不只是修伊，其他的黑衣人在那之後竟也沒有再怎樣為難我。另一方面，和我預料中一樣，即便是審查期，我依舊有生命安全的基本保障，至少，我孤註一擲給蒙德先生打過去的電話得到了回音，而那個人竟然還答應了。

而之後就是毫不客氣的盤問，我也沒有客氣的一一作答，沒有絲毫猶豫。有關彭格列最核心的東西，獄寺從不曾交予我接觸。至於其他的，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在和他一起工作那麽久之後，我已經非常清楚。

而我更清楚的是，我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盡量配合，拖延時間。蒙德的到來會成為轉機，他就算不救我，我至少還有從阿徹那裏找到出路的可能。

盤問告一段落，我的頸側又挨了一記重擊，看起來那些幫手要比少年熟練的多，我死死用指甲扣緊了手心才讓自己沒有馬上暈過去。沒有去在意他們彼此討論中對於我是否說謊的質疑，我緊閉著眼睛再次開始呼喚阿徹，而這一次，我即刻便得到了他的回音。

【我在，RAY小姐。】他一如既往淡靜如水的聲音讓我安心了很多。

【我想你知道我需要什麽。】

【是的。我想您需要對外求助。】他說。

【還有嗎？】

【如果要自救，按照目前的情況，只有一個辦法。】

【……你說。】

我屏住呼吸，半秒後，阿徹波瀾不興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裏靜靜的響起，他說：

【殺了這裏所有人，您可以全身而退。】

在所有可用武器和道具都被拿走的情況下，我知道阿徹他說只有這一個辦法那麽就是真的只是如此。因為是游戲，所以可以作弊；但是不能影響世界觀，所以不能有玩家以外的目擊者。規則清晰而冷酷，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向阿淚和遙遙發出了玩家之間的緊急求救訊號。

·

這一次，我是在手指的劇痛中醒來的。

睜開眼睛的瞬間，我看到自己的左手小指正被人用狠勁捏著向外反折，然後下一秒我便聽到了清脆的骨折聲，痛徹心扉的疼痛讓我的血液瞬間上湧，我沒能忍住尖叫。

“你說了謊。”我在恍惚中聽到少年的聲音，冷冽如刀。

模糊的視線末端，少年的臉已經看不清楚，而聲音依舊是折磨。伴隨著少年的話音落下，我的視線裏閃過一道尖銳的冷光，近在咫尺所以我能看得很清楚，那是我的匕首。它正被站在我右側的男人拿在手裏，鋒利映襯著那個人冷酷嗜血的笑意：

“你的右肩，的確是在那時候受傷了吧~”他說著，將匕首在手中轉了轉，下一秒，它被毫不客氣地剜進了我的右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那種痛，當語言變的蒼白，我模模糊糊看著眼前的人，我在想我為什麽會拒絕阿徹，我做不到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如果生命受到威脅，我還可以那樣偽善嗎？

好疼，真的很疼，不要了……

冰冷的利刃貼著脖頸滑下去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清醒。左腿上的疼痛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已經感覺不到，右肩還在尖銳的撕扯，小指連心地痛，我不知道他們又要做什麽，我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做什麽……努力保持理智已經變得像個笑話。

“我說過你逃不掉，耍花樣就是這種後果……你知道，我們還有很多種玩法，比如……”

尖銳涼意如蛇貼著皮膚從脖頸往下，劃入鎖骨，到胸前，然後迅速劃下去！我聽到一連串崩斷的聲音，我不敢去想那是什麽，但冷風帶著寒意從身前灌進來的時候，我還是明白了前一秒發生了什麽事，還有接下來會怎樣……

一只手觸到我肩膀的皮膚的那個瞬間，我一個戰栗，然後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阿徹——】

“砰——”

“咳哇啊啊啊啊——混蛋你幹什麽？！”

硝煙的味道灌進鼻腔的同時，有什麽腥熱的液體撲面而來，濺上了我的肩膀，脖頸，還有臉，透過血色的視線，我看到眼前的人正握緊了流血的手腕，一臉猙獰。

“夠了！”我聽到一個少年的聲音，遠遠近近，模糊的視線裏，他走近來，一把推開了剛才被他的一槍擊中手腕的男人，臉上已經看不出血色：“不要再做這些惡心的事情！”

說著，他擡手抱住了頭，然後擡頭，表情痛苦地朝我一步步走近：

“我最討厭說謊的人，最……恨……”可他明明他連說恨都艱難。

“父親，父親他……他是最好的藝術家，他教我畫畫，教我騎馬，帶我去很多地方……他……他死了……他是……他是黑……黑手…黨……那是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為什麽你們都要騙我！我不想知道啊啊啊————————！！”

眼睛被陰影徹底覆蓋，銀色的發早已淩亂，他的聲音從一開始的輕靈虛幻，到後面的低啞撕扯，再到後來變成不知所措的無助吶喊，可是誰會回應？

上帝嗎？

骨骼突出的下巴枕到肩窩的時候帶出了另一輪的疼，可都到了這種地步，這還能算什麽。我迷迷糊糊看著埋在肩頭那個腦袋，我不知道誰更疼。

我真的不知道……我用盡了所有努力堅持走到現在，並不想看到這樣。

我以為我知道這個世界是怎樣的，可原來都是我以為。

“你說謊……你也是黑手黨……”那個少年的聲音近在咫尺的指控著，然後他突然抓住了我的雙肩，睜大了眼睛看過來：“是黑手黨，就應該用黑手黨的方法，對嗎？”

他看著我，唇角逐漸浮現出一抹奇異的微笑，逐步後退：

“你不說……我也有辦法讓你開口。”他轉頭看一眼旁邊，然後徹底轉身，再不回頭。

“準備——深度催眠。”

我駭然睜大了眼睛，太陽穴兩側驟然刺痛，眼前開始模糊，我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阿徹……不管用任何辦法……阻止我……】

……

……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甚至已經記不清楚自己是第幾次醒來，全身發冷，我甚至懷疑自己能夠聽到鐵鏈在和我一起顫抖的聲音。然而它們都沒有能夠掩蓋過另一道——是人聲，說話時會帶著飄飛的尾音，輕飄飄的總讓人找不到邊際更無法抓到實質，同時帶著甜膩：

“哈哈哈哈~竟然被催眠了還是什麽都沒說，小唐葉總是能讓我驚訝呢~”

朦朧的視線裏，昏暗的燈光下，那個立體的白色人影顯得那樣刺眼。

他終於出現了。

獄寺一直在說，白蘭不會放棄RAY，我聽得都要免疫了，然後他就出現了。我猜到過他不會對“黎明”這件事徹底袖手，我只是沒想到他會以這樣的形式出現。

那麽，修伊，還有在這裏的所有人，包括我，都不過是他的棋子。

他太擅長游戲：通過一直在獄寺身邊的我得到彭格列核心情報，可能的話……能順便殺了獄寺更好。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修伊將矛頭對準獄寺的理由。

他已經失去了一切，然後有人趁機給了他最後的生存理由。再然後……他會就這樣將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然後帶給白蘭他想要的一切。

“雖然不知道小唐葉用了什麽魔法，但是看起來是問不出來什麽了呢~”

那個甜膩的聲音在繼續，我閉著眼睛聽著，聽到他說：“不過，還是辛苦你了~不過話說回來，小修伊你和獄寺君果然真的很像呢~”

我的身體下意識一抖。接下來卻聽到屬於少年的尖銳嗓音：

“別把我和那個殺人兇手混為一談！”

“那現在，就由我來做決定了……”少年的下一句卻如寒冰般冷冽。

“嗯嗯~小修伊做什麽都可以喲~”

那個甜膩的聲音消散在黴濕的空氣裏，然後我聽到有腳步聲由遠及近。我睜開了眼睛。

“炸藥都布置好了？”少年壓低了聲音問。

“是的，能夠將這裏所有一切都炸成碎片的，三倍量。”回答他的那個聲音沈穩，卻不知道為什麽，竟能聽出一絲笑意。

我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那一段，炸藥竟已送到，那麽蒙德呢？

“好。”

我自顧想著自己很可能是被那個人就這麽放棄了，模模糊糊卻聽到那個少年前所未有的平靜聲音，他看了一圈周圍，然後微微彎了唇角：

“你們都走吧。”

我睜大了眼睛，黑衣人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一會兒，他們還是一個接著一個走進了前方仿佛看不到邊的黑暗，很快，空曠的空間裏便只剩下我，修伊，還有另一個黑衣人。

“你不走嗎？”修伊問。

“我不走，少爺。”那個聲音恭順回道，竟是剛才回答炸藥問題的那個。

“你可以走了，阿爾巴羅，我命令你走。”

“不。”

少年沒再說話，但我能看到他的表情，他走向我，面向我，我看到他面頰上的淚。

然後他走到我的面前來，舉起手，舉到我的面前來，我看到他手心裏我的手機。然後他笑了，就像第一次遇到時那樣單純安靜的笑容：

“現在，能幫我聯系獄寺隼人嗎？軍火商小姐。”他說。

作者有話要說：題外話一句：木有攻略成功的不是RAY姑娘……不騙人！！本章時間提示：Qct.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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