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並沒有因為獄寺的那個舉動而有任何實質性的改變，我們依舊很忙，見面也幾乎是三句不離公事。偶爾停下來想一想，這種生活倒像是回到了原來的世界，每一刻的節奏緊湊、清晰而又平靜，細水長流的感覺反覆沖刷，而我也終於能夠在提起那位珊莎·洛伊思特小姐的話題時，不會再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就像獄寺一樣，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麽。

也正是因為這樣，當我一不小心掉進了蔔璐德挑釁刁鉆的語言陷阱時，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把手邊正啃食種子的荷蘭豬扔到他的臉上去。

8月23日。荷蘭。海牙。

清晨的陽光灑落在灰色的坡屋頂上，在門前的院子裏切割出清晰的明暗分區，視線延伸，越過低矮的籬笆花墻，能看到不遠處漫布在綠色原野上的橙色和黑色的風車，正在晨風裏悠然旋轉；牧場裏，雪白的羊群悠然，像是陸地上的浮雲般漸行漸遠；而近處，黑白花牛正悠閑的啃著青草，偶有幾只反芻的，白色的腦袋擡起來，看向遠方，倒像是在思考人生……也許正是在代替它的主人也說不一定——我不無遺憾的看著正坐在我面前的藍發青年、RAY的公關擔當蔔璐德先生，他甚至不如眼前正窩在他懷裏啃著種子的豚鼠有精神。

一身灰黑色的睡衣懶懶包裹了身體，衣帶松弛，露出……好吧，一看就是鍛煉良好的胸肌，膚色偏白，藍色的中長卷發滑落在肩膀上，左眼下一顆淚痣在慵懶的劉海下若隱若現，而深海般的雙眸半睜，薄唇時不時開合，從剛才起，已經打了不知多少個呵欠。

這個男人……我想，如果我沒有用盡全力將自己的不滿化作具象眼刀投射過去，他說不定真的會窩進那張躺椅裏重新睡著。

“所以說，唐你太心急了哦……或者說時機完全不對，昨晚到的話，我們就能擁有一個美好的夜晚——呼啊……早上的大好時光卻來和我談論另一個男人，你長成了殘忍的女性呢，唐，我再問一次，真的不和我回去再睡一會兒？”

男人突然從躺椅中鉆出來，換成雙臂交疊在桌面上，下巴枕在兩臂之間，看著我，我保持著勾唇的表情朝他一笑，然後端起桌上的當地奶茶再喝一口。

認真我就輸了。

男人故作誇張地再次長嘆口氣，他懷裏的絨黃色小生物一驚之下竄上桌面，滴溜溜的眼睛轉了轉，看我一眼，再回頭看一眼它的主人，後者擡手勾了勾它的耳朵，然後，不知為什麽，小家夥突然低頭，叼了一顆果核之後快速順著桌腿爬下去，轉眼間不見了影子。

“小彼得代我去迎接客人了哦~”他慢悠悠，突然開口。

“是耶羅？”

“是的喲，我說了唐你會來，小耶羅才願意來的呢。”

我擡頭看向這個從剛才起就一副沒正經的樣子不肯好好說話的男人。之前拜托他調查的事情在前幾日終於有了結果，我感慨於他的辦事效率之高，但也不得不和他周旋於一些無關緊要的事——至少是對我而言——關於原本可以通過渠道傳輸的訊息為什麽一定要面對面而且還是到他所居住的這個遙遠城市來談，我表示無法理解。可我卻不得不妥協。

RAY組織的人大部分都有些莫名其妙的堅持，而首領命令在這些堅持上從來無效。

最根本的，這一次，的確是我有求於他，並不止於交易問題。

鑒於這一點，我看著他始終有一股氣堵著發洩不出來，尤其是他提到關鍵的時候——

“所以說，我們還是趕快把那個男人的話題結束吧，小耶羅恐怕不會想聽到這個話題喲~”他說，然後打了個響指，很快女仆小姐送來了新鮮的松茸面包，和牛奶。

“蒙德先生交代~”他將牛奶推過來。

我抽了嘴角繼續喝自己的奶茶，長途飛行的後遺癥說實話並沒有緩解，我沒有心思和他爭辯，但也不想乖乖妥協，而對方也並不介意，一邊在面包上塗著果醬，一邊將話題繼續：

“洛伊思特方面呢，和軍方的後臺夠硬，所以彭格列那位嵐守先生這次恐怕要將自己賠進去才行——”果醬塗好，他用手指閑閑拈了面包片放進唇邊，擡頭看過來，“如果，他真要爭取那一邊的力量。”

他咬下去，唇角一抹懶懶的笑，視線卻不肯放過我，我皺了眉看過去：“對方的態度很強硬？”

回答我的，是但笑不語。我耐心等著他直到把唇角最後一點面包屑舔掉，這才故作神秘的湊近我：“告白了哦~”

“那位叫做珊莎的美人比我想象中還要直接呢，是我喜歡的類型~”他擡手捋了捋藍色的卷發，再看向我時帶上點憐憫的意味：“她對那位先生，可是志在必得哦~”

“那麽，”我不想理會他言行之間暗藏的意味，也沒心思理會：“如果我們插手，將這道壓力轉移的可能性有多少？”

“保守估計有三成，但是看在唐來見我的份上，我可以幫你提到七成，如果唐你肯吻我一下的話~”他突然更湊近了些：“我可以保證到九成哦~”

“我想你比我更需要牛奶來清醒，蔔璐德先生。”我用牛奶阻止了他的繼續靠近，男人的鼻子觸到牛奶杯子的瞬間便皺了皺，接著迅速縮回身體，狀似無奈的撐起了下巴：“唐你比小時候更加不可愛了……”

“多謝誇獎。”我將手中早失去了溫度的奶茶放回桌面，現在沒時間跟他插科打諢，“剩下的一成不確定因素也拜托給您，這件事，我要十成把握。”

“不可能哦。”這一次，藍發的青年沒有再不正經，只微微挑了一雙慵懶眉毛看向我：“唐你要知道，作為軍火流通的一環，我們和軍政的關系微妙咬合的部分的確足夠構成相當大的影響力，但這伴隨著同等程度的危險，”他頓了頓，看向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RAY組織沒有理由要為一個外人冒這種風險。”

我不說話，看著他，他卻突然恢覆了輕佻的笑意：

“更何況，那位嵐守也不一定完全無意，珊莎小姐可是黑手黨內有名的美人呢~”

“所以說——唐你這樣，很難看哦。”他突然便露出了真意的獠牙，“像是追著戀人的尾巴在私下插手這樣的事，可不像，也不該是你做的事哦~”

我陷在藤制躺椅上的身體有一瞬難以動彈，某種程度上，他說的沒錯。但也不對。

“他不是我的戀人。”我看向青年的眼睛，“所以你的前提錯了。然後，我應當告訴過你，如果是那個人自己的意願，我們就只需要保證軍方的力量不傾斜的程度。”

“那麽，如果不是他的自願呢？”

“那就是軍方的力量出現了傾斜，我們就必須行動了不是嗎？”

“……你變狡猾了呢，唐。”

從剛才起不辨深淺的笑意突然變得清晰，蔔璐德停下了刀叉，看著我，半晌之後突然輕笑：“說到底，你都是想給那個男人選擇的自由。那麽你呢？唐，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你的答覆。”我坐直身體微笑看他：“這件事非常感謝你。”

他攤攤手。然後朝我點了點頭。

我終於松了口氣，視線餘光裏一個快速移動的小小身影突然又竄上餐桌，我看向那只小小的豚鼠，下意識擡頭，身旁已經多了一個身著休閑裝扮的金發少年，視線相接，他微微斂了眉，朝我點點頭，聲音清潤：“葉。”

我始終弄不清楚這個組織的人稱呼我的方式，關於面前這個少年，我只知道他是除了古琳外這個組織裏年齡最小的一位，今年年初剛過了18歲，但卻掌握著這個組織重要的情報源處理，位置舉足輕重，而我不知道的，是那些不曾記錄的交集。

那些以RAY為名，卻不屬於我的系統記憶。

“關於多瑪佐家族與‘黎明’組織的幹系，已經整理清楚。”他的聲音幹幹凈凈，卻平鋪直敘，標準客觀。將手提的公文包打開，他拿出一疊資料遞過來，而此時，他尚未坐下。

我訝然之下尚未開口，卻看到高大的藍發青年驀地飛撲過去抱住了少年：“小耶羅你終於肯來我這裏了我好感動！”

卻被對方一個提腿踢了要害。

我忍不住別開臉，再回頭時少年已經在對面坐下來，小小的豚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爬到他的肩頭，嘴巴裏咬著不知名的果實，兩相比照，氣氛突然變得柔和起來。

資料顯示，作為和彭格列幾乎有著同等歷史的多瑪佐家族，雖然勢頭上並不比彭格列強勁，但仍擁有著不可忽視的號召力，而問題就出現在這裏。

“本月7日，斯蒂拉齊和凱文斯的聯姻，結合‘黎明’背景來看，很容易聯想到是為了固存斯蒂拉齊的財力和其位於港口的戰略地位，但實際上，凱文斯新繼任的年輕首領卻是多瑪佐家族八代首領的知交，恐怕這才是那個深藏不露的多博格瞄準的關鍵。”

耶羅的話言簡意賅，棕金色的瞳仁自始至終波瀾不驚，但話語的內容絕不是那麽輕易可以一筆帶過的內容——無論從話題的哪個角度講，我們要解決“黎明”這個威脅，必然繞不過多瑪佐這道坎。而處理方式的不同，關鍵就在對方的立場。

“多瑪佐力主中立。”耶羅將這一點說的言簡意賅，“這是它和‘黎明’分歧的關鍵。”

黎明宣稱中立，為了不在彭格列和密魯菲奧雷兩個巨頭爭鬥之時被殃及，他們聚集到了一起。但像這樣形成的聯盟組織中，分歧的產生幾乎是必然的，而傾向也脫離不了慣常套路——人多力量大但是欲望也跟著變大，聲音變多，各個家族原本並非一路，彼此心思更是錯綜覆雜，但是在野心面前，立場達成一致的可能性便提高很多，至少是表面上，由此，主戰主擴張的力量壯大起來；而另一面，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從始至終堅持中立的那一部分雖然聲音逐漸式微，但也占有一定比例，而就“黎明”來講，這個比例又因為多瑪佐家族的存在而使得主戰派的勢力離一邊倒的局面更加遙遠。應該說，就算無法達成一致，留住這個堅實後盾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多瑪佐原本並沒有明顯的離場傾向。但最近——”耶羅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黎明’的動作越來越大，雖然使用了各種掩人耳目的手段，但是他們甚至開始直接間接的挑起彭格列和密魯菲奧雷的爭鬥，這就徹底違背了初衷，而這就是多瑪佐開始儲備武器未雨綢繆的真正導火線。”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或者說，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無論怎麽說，對方的企圖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但是欲望無底洞終究填不滿，這一點，黑手黨世界的住民大約誰都清楚。

所以，無法再放任。

“打擾兩位認真工作我道歉~不過……”

從剛才起一直坐在一旁百無聊賴不做聲的蔔璐德突然開口，聲音更加懶洋洋：

“局面越亂，於我們越有利，這種時候我們應該擔心的不應該是武器的儲備和流通嗎？為什麽現在……”他支了下巴交互看向我們：“唐和小耶羅，你們是要成為正義的夥伴嗎？”

“但是真正亂起來，重新洗牌的可不只是黑手黨家族。”耶羅不緊不慢，見對方似乎還要反駁，他眉毛一皺繼續說下去：“我們的確有實力獲得更大的交易範圍，但沒有根基的擴張終究靠不住，更何況，”他突然看向我：“現在的RAY，也不是能夠駕馭那種情況的時候，就算是蔔璐德你，也不想憑空給自己增加工作吧。”

“……好吧~”

蔔璐德有一瞬的啞然，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只是略顯無奈的揉了揉額角，之後幹脆站起身：“我去交代準備午餐，你們繼續，繼續……”

而實際上，也已經沒有什麽好繼續。我和耶羅面面相覷半晌，終是找不到話題，結果還是回到工作上。而在蔔璐德回來前，他問了我最後一個問題，表情略微有些不同：

“那個彭格列嵐守，真的可靠嗎？”

那時候，他的表情終於帶上一些少年的迷惑不解。還有些微的關心則亂。

我只是看著那樣的他，答案來的非常容易：

“不可以依靠，但是值得信任。”

耶羅的表情緩和一些，然後他突然低頭在公文包裏翻找一下，遞過來一個簡單的白色盒子，只有拳頭大小，他的表情有些微的緊張。我在疑惑中打開，卻在看到裏面的東西時徹底楞住。那是一塊手帕，大概有些年代了，邊角微微泛黃。

“這是，你的東西，十三年前。”

而我，是不可能從這點提示裏找到故事的。不可能。這種情況在這個游戲裏已經出現多次，我不明白過去的設定為什麽能如此隱晦細致，就像真的發生過什麽，在我所不知道的時候，在這世界上的另一個我身上。

這想法，說實話真的有些驚悚。卻又像是某種希望。我說不清楚。

但是，除了感激，我找不到更多的情緒來表達。

之後的午餐吃得一派和諧，慵懶隨意的蔔璐德和生性認真的耶羅碰撞在一起的情況只要想象就知道不會安生，可實際上，蔔璐德連番愛的表白還是讓我目瞪口呆，幾乎差點相信——畢竟，我們身處的這個國度，荷蘭，是全球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

尤其是，蔔璐德以我做誘餌邀請耶羅到來的理由，竟是中國的七夕。

8月23日，換做天朝的歷法，的確是七夕沒錯。這個人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徹底出乎我的預料。於是，既然知道這一點，我就無法再在這裏優哉游哉陪他們——

我有自己要回去的地方，有想要一起過的人，在這個中國的情人節。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蔔璐德和耶羅都是前面幹部會議出現過的角色，抱歉這麽多原創，以及……我，我知道我又高能了【趴……於是，請自由的……下一章，和獄寺一起看星星【啥？以及：文章開頭的荷蘭豬，和後面的豚鼠是同一種生物，有興趣的去百科一下哈~挺可愛的哈哈，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寫到這裏來了=。=本章時間提示：August.2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