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簽名就可以了。是的……謝謝您。”

公寓保安處的青年恭謹的收回簽名簿，然後將一個拳頭大小的盒子遞給了我，乍一看之下和普通的包裹並沒有兩樣，但是拿到手裏細看的話，能看到封口處的鐳射花紋。沒有錯，這的確是我三天前預定的東西，這幾天都在獄寺家裏忙的昏天黑地，我幾乎將這件事忘記了。

不過，就算現在收到，多多少少不想將它這麽快送出去了——我靠在入口的花墻上將盒子掂量了一下，然後看向急速在眼前停下的紅色跑車，銀發的青年轉頭看過來。

“上車。”

——還不能給他。

將盒子裝進小西裝外套的內袋，我拉開了車門坐上副駕駛，然後便是一如往常拉下鴨舌帽，只是閉上眼睛半晌，車子卻沒有絲毫前進的跡象，我忍不住擡頭看過去，一雙瞇起來的碧色眼眸冷不防撞進視線裏，我疑惑看回去，對方的眉毛驟然抽了起來，眼睛裏不耐煩開始凝聚，我越發摸不著頭腦，而一秒之後，他突然松開了握著方向盤的手，身子朝這邊傾斜過來，我瞬間屏住了呼吸，這是……

寬寬的帶子斜過身體，扣上，煙草的味道掃過再淡去，整個過程裏我除了僵直身體外做不出任何反應，等到青年坐回駕駛席去，一個小巧的塑料瓶隨後被拋了過來，我下意識接住，低頭，標準體的意大利字母拼出幾個單詞——薄荷糖。

一旁的人眼角眉梢裏不耐煩還未完全散去，開口聲音淡淡：

“可以醒神的。”

車子再次發動的引擎聲帶起震動，心底裏一瞬的悸動頃刻被打亂，放大……我看著青年開車的側臉說不出話，嘴角卻無法抑制的彎了起來，將身體重新靠上座椅，我支起下巴看向車窗外：“……謝謝。”

“嘛，這幾天的確勉強你了。”沒料到的回應。

詫異轉頭，從側臉看過去，正在開車的青年唇角弧度向上，下一秒卻又撇下來：“不過，只是這種程度就這幅樣子，你還差得遠。”

悸動的漣漪戛然而止。

這個人的溫柔總持續不了一分鐘，可我偏偏還是會中招。

“說的也是……”我看向他：“我得更加努力才行呢，畢竟我可沒有彭格列十代目那樣的幸運，有您這樣的——我說，獄寺大人您考不考慮跳槽？”

急剎車……沒有出現。我被華麗的無視了——原本這種冷笑話，應該對十年前的他是會起作用的。我這麽想著，有些遺憾的將雙手枕到了腦後，然後識相的轉移了話題——

“關於克倫琴的火焰抑制理論，最後的處理方式……RAY需要一個交代，獄寺先生。”

“毀了。”

“徹底的？”

沒有回覆。我支著下巴看過去，唇角抿得很緊，之後卻是微笑，沒有看我。他開口：

“要抑制火焰，最終靠的不是所謂理論，是人心——那位大人是這麽說的。”

“……是嗎？”

我有些無力的靠上身後的座椅，左手的指環扣在掌心生疼，“還真是那位先生的作風呢……”

所以即使我氣勢洶洶毫不客氣的預備遷怒，我也不能不承認那個人，即使就我來看，如同他曾經銷毀彭格列指環一樣，這一次徹底毀了火焰抑制理論，他都做得過於絕對……卻偏偏正義的不容置喙。

的確，擁有彭格列指環，擁有火焰抑制理論，在與傑索的角力中會增加很多的籌碼，他甚至可以獲得更多屈服於權勢抑或是恐懼的盟友，怎樣都好，在實力上絕對不止如今這樣。但相對的，他很清楚，爭端只要一日存在，爭鬥將永不止息，他並不只看眼前，所以繞開了那條以暴制暴的捷徑而是選擇了一點一點去改變的那條最艱難的黑手黨之路——即使他面對的，是這樣一個積重難返的世界。

當然，在白蘭的絕對力量之前，這些做法也不得不另行商榷。畢竟，就我們這些上帝視角所知道的，他毀了指環，卻將十年前的那群孩子卷進來——雖然，這的確是太特殊的情況。

“……你的感想就這麽多？”

我只顧望著窗外發呆，冷不防聽到獄寺的問話，回頭看過去，他挑起眉毛：“這件事也涉及到RAY的利益，你沒有其他想說的嗎？”

“啊，這個——”我看向他：“說法各種各樣，常理上來說，我們和其他家族一樣，對這個不定時炸彈一邊懼怕一邊還是想要得到手，但是，考慮到長久以來的火焰生意就會因此徹底重組甚至廢棄，那就得不償失了，而且——很麻煩啊……”

我抓了抓頭發接著朝向獄寺挑起唇角：“倒是您，還真是每一次每一次都無條件服從命令呢，就算身處第一線的您本身明明知道……嘛，算了……”

“說下去。”

原本轉了頭看窗外的動作因為突然的剎車一下子撞上窗玻璃，我沒好氣的看過去，然後在冷氣撲面而來的瞬間再一次明白了決不能挑戰這個人的忍耐線，話說一半這種事絕對不要在獄寺隼人面前做——我擡手揉上額頭，無力開口：

“獄寺先生，您再不開快一點我們可就要遲到了……還有，”我坐直身體看向他，“我只是想說——火焰抑制理論就算徹底毀了，可威懾力依舊在，就像那位十代目所說，一切都最終歸結於人心，那麽，只要‘彭格列可能掌握火焰抑制理論’這個想法在心裏留存過一秒，那些家族就不會敢再輕舉妄動，就算不來依附，保持中立也是做得到的，爭端會減少，彭格列的危機也會減少，用瑪雷指環牽制傑索的行動，同時投石問路試圖抓住幕後那只黑手……您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是唱一場戲不是嗎！”

所以說，這個人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首領會怎麽做，而他在這個前提下將事情考慮的更加細致全面，為了這個，他可以用他原本不多的耐心，步步為營，不分晝夜的給自己增加工作……我很多時候都在想，他那些天才腦細胞的存在根本就是用來成就他的勞碌命，偏偏本人還甘之如飴——

“……多謝誇獎。”開車的人面色淡淡，唇角帶上若有若無的笑意。白癡。

“誰在誇獎你——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突然加速啊！！！！！”

斜前方的表盤上，指針一股腦轉過了讓人不可置信的弧度，而車速隨之瘋狂飆升，我的頭發幾乎被吹得倒豎起來，而一旁的一頭銀發也在風中張揚飛舞，那張我總是不敢長時間去看的臉上有著最純粹的睥睨笑意，只是這麽看著，就要忍不住和他一起笑起來，就好像能看見未來，而所有的未來，全部都在那個笑容裏。

——就像這樣，我會一直看著你。白癡也好，笨蛋也罷，天涯海角都跟你去。

直到……

直到——

“獄寺隼人你等等，餵，你等等——”

我可以前言撤回麽？！

一路狂飆直到加百羅涅位於濱海的總部，駕駛席上的人好整以暇甩尾停了車，之後拉開車門轉身就走，大有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的瀟灑……留下一個即將成為一灘軟泥的半殘廢——

“可是你自己要求加速的。”停步的人轉頭看過來，視線餘光裏，總部門口金發的青年已經出現，他挑挑眉：“我想他不會拒絕你的求助的——對吧……迪諾先生。”

後半句的時候，他已經轉身迎上了金發的青年，兩個人互碰了肩膀拍了後背之後，迪諾向著我的方向走過來，幫我拉開車門之前，他別有深意的看了獄寺一眼，後者視若無睹，而下一秒，金發的青年臉上現出了必殺的【招牌牛郎般的】閃耀笑容向我伸出手來：

“如果不介意的話，請讓我效勞，艾瑞——不，或許今天應該稱作RAY小姐更合適？”

“說的是——”我看他一眼，然後撐起座椅站起身來，腿還是有些發軟，胸口也悶悶的想吐，不過，我看向迪諾，然後朝他微微一笑：“正是因為這樣，我或許自己走進去更好，交易添上人情，事情就會變得覆雜了不是嗎？”

金發的青年臉上訝異一閃而過，接著那層社交笑容瞬間碎裂，換上的，是甚至說得上爽朗的笑意，罷了伸手掬起我的右手吻下去，他淡淡微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艾瑞卡小姐——現在，是朋友時間——如果您承認自己是獄寺的朋友的話。”

這個陷阱……我跳了。

確認我和獄寺的關系，或者準確點說，是確認我對獄寺的立場，意圖上公私都有，這個人，也是只狡猾的狐貍。

而先不說我現在的狀態是否走得了路，要否認獄寺對我來說根本不可能……即使他此刻的角色就是個把我丟下的混蛋。

我向著迪諾伸出了手。

三人同行一路走到大廳，在旋轉樓梯的地方獄寺問清了他的十代目所在之後便想告辭，而我旁邊的金發先生顯然另有打算，一再找出借口，目的無非想讓獄寺留下，上次和這次，我和獄寺一起出現這件事本身就已經代表了某種訊號，而加上獄寺這一層，他在我這裏的談判籌碼毫無疑問會大大增加——他大概是這麽判斷的。

尤其是——

我們正談話途中，一只通體金黃的金毛大型犬突然出現，而在它撲到我身上之前，我下意識便往獄寺身後躲過去——在我的手臂還被迪諾先生撐著的情況下。

之後足足有一分鐘，金發的青年看著我捏緊獄寺西裝下擺的手但笑不語，而銀發的青年顯然沒什麽耐心，鄙視我一眼之後甩手便往樓上走，迪諾大約也是了解他的處事方式，也沒再阻攔，而真正坐到會客室裏時，我已經滲出了一身冷汗。

…………但願，他不是故意放狗的。

無論怎麽看，開始談判之前，我已經被面前這個人各種試探，而我所了解的卻只有一點，那就是，他不惜做到這種程度，恐怕不只為和我談卡羅家族那次交易的事。但顯然，和獄寺不同，迪諾毫無疑問是個標準的意大利紳士，至少，他能一直微笑著等我將手中的第一杯熱牛奶喝完才開始談話——如果是另一個人——我毫不懷疑，絕對反過來，絕對。

一邊沒好氣的想，我聽著迪諾的開場白，他並沒有繞彎子，以卡羅家族的事情為由邀請我來，他顯然也經過了周詳的考慮，只是關於介入警方和媒體的做法，他說還需要我的進一步解釋，而我也明白，這裏就是我們雙方籌碼爭取的焦點，說到底，我需要他做的也就是這一點，需要他這個當事人——

“我並不知道您對這件事情了解到什麽程度，但就我而言，加百羅涅所遭遇的資金抽空和我們有所交集的地方，的確就在軍火交易，而我能告訴您的就是，貴家族這次的事件並不是個案，而站在RAY的立場，我們不得不考慮因為這些個案的累加會導致的後果——”

“你是說，武器囤積架空，甚至……因為這些涉及到表世的“灰色資金”碳化，所以要在對方敗露之前先下手為強……”金發的青年沈吟：“那麽，如果真的是如你所說並非個案的大範圍活動，這就伴隨著RAY組織的風險——”

“沒有風險，就抓不到背後那只手不是嗎？”不只是對方的，還包括RAY本身，而這一點，在不確定的情況下，我還不能讓迪諾先生知道，但我必須說服他：“當然，警察和媒體介入終究有限，這一點您應當也是清楚的——”迪諾微笑點頭，我繼續：“輿論壓力施加到一定程度，黑手黨內必然會有所反彈，畢竟兩敗俱傷的局面誰都不希望看到，而這種程度的風險，比起組織繼續承受那些看不見的勢力侵襲的危機，可是要輕多了。”

“並且，借由我這個當事家族切入警方的話，RAY組織的壓力就進一步大大減輕了，對嗎？”迪諾端起一邊的咖啡笑得燦爛，我捏了捏手裏的牛奶杯子，還是忍住暴起的青筋朝他回以微笑：“能夠速戰速決當然是最好的，並且——我想，考慮長遠的話，迪諾先生也不會拒絕的，至於究竟是怎樣的長遠……我建議您和獄寺先生去談，我們彼此的協議範圍也畢竟各自有界，希望您能夠理解。”

“當然。不過說實話，和獄寺能夠合作這麽久，RAY小姐的信譽度已經足夠讓我信服了啊，哈哈。”金發的青年話中有話，我只當不知道，繼續抱著牛奶打官腔：“多謝擡愛。”然後，就是等著迪諾自己說出他的要求了——和這樣的狡猾人士打交道，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見機行事，玩不過，至少還能退。

而金發的青年則在足足細抿了半刻的咖啡後，才悠悠開口吐出一個單詞，那單詞非常少見，至少我來到這個世界後，幾乎沒有見過，雖然在原作的世界，那東西，真的非常出名。

——莫斯卡。

而在這裏，大約只是機器人戰鬥兵器的代名詞。可無論如何，那實在是和眼前這人的形象徹底不符的一個東西。至少我無法想象。

見我沈默，金發青年也斂起了神色，再開口聲音已經帶了些沈重：“十年前彭格列指環爭奪戰時的某些傳聞我想RAY小姐應該也有所耳聞，那是事實，也正是因為那樣的事實，所以這個東西在彭格列幾乎是禁語，但是——”我對面的青年琥珀色的眸子裏也露出了些殺伐的氣息，只是一瞬間又恢覆了溫和，他苦笑：“傑索這方面的進展，實在無法不讓人擔心啊……綱並不是不知道，就算是獄寺也，但是……”

說不出口的，是因為都明白。我捏著牛奶杯的手指關節處因為太過用力甚至泛出些疼，是明白，可正是因為明白，我想答應面前這個人，但是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

在目前已經抱著“萬一”的覺悟和組織走鋼絲的我，再拿這樣一宗在所有武器條目裏打上最高風險標簽的交易拋過去，會不會把自己炸個粉身碎骨？

“我知道這有些為難，但是，就我所知，在現有的軍火組織裏，也只有RAY接觸過這方面的交易——畢竟，知道這個的人非常有限。”

迪諾的態度非常誠懇，總覺得不可以移開視線，腦海裏所有相關的數據記錄過濾一遍，我練了眼神看過去：“我會考慮，以及參考組織的意見。只是相對的，我想知道加百羅涅的研究進展到哪一步了，不用具體，我只是需要把握度。”詞句斟酌間，彼此視線的交匯裏沒有絲毫退縮的餘地，半晌之後迪諾輕輕一笑，然後點頭：“我等待RAY小姐的好消息，當然——針對卡羅家族的輿論攻堅戰我也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這才松了口氣，結果神經一放松，，前面飆車的疲勞加上剛剛的精神高度集中讓我整個人徹底趴下，迪諾先生見狀微微一楞，關切的眼神在眼前轉一圈，開口卻是帶著些調侃的笑意：“要我叫人去找獄寺來嗎？”

嘴角抽了抽，我朝向他，“是您要找獄寺先生才對吧，至於我——”我深呼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因為現在精神不好，我需要轉移衰氣，而您好像說過，上次在碼頭見過的情報屋也還在這裏對吧……”

“RAY小姐您的意思是？”

作者有話要說：傳說中的撒糖~~~這一章又寫長了於是分章，下一章——向澤田綱吉的宣戰=。=相信你就輸了！本章時間提示：June.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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