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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去遠方的路上,追雲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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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庸高速上,王鶴鳴的那輛黑色牧馬人和向野開著的白色攬勝,錯向而馳,兩輛車從並行一線到疾速錯過,只在秒剎之間。

那時候,王鶴鳴也不會想到,他和向野的下一次見面,居然會是在那麽久之後。

向野直接把車開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門口,向萬林和夏青竹匆匆迎了上去,看著一臉倦容的女兒,他們心如刀絞。

“爸,媽,你們也收拾一下,我們馬上就走。”

向野說完直接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打開了行李箱,又打開了衣櫃,取下了一排的黑色。

向萬林和夏青竹一時反應不過來,也不知道她要帶他們去哪裏,在向野的門口張望了幾眼,然後依著她的話,急急地回房裏收拾東西。

夏成成站在向野門口,看出來她是要遠行,也想讓她更安心地出發:“姐,公司我會好好看著的。”

“嗯。”向野合上了行李箱:“給林樾發個消息,就說我到家了。”

“好。”夏成成發完消息,趕緊走過去幫她拎起了行李箱,然後下了樓,放進了車子後備箱。

向野把向裏的那張照片放在了副駕駛的座位上,等向萬林和夏青竹也放好了行李,坐進了車裏,她關上車門準備出發時,夏成成走到她身邊,低聲道:“王鶴鳴他……剛剛去潭沙找你了。”

向野手按在車門上,稍停了幾秒:“讓他好好工作。”

夏成成看著那輛車,仿佛是追著逐漸偏西的太陽,往西邊去了,和東邊的潭沙越來越遠。

王鶴鳴按響楚江名邸 1701 的門鈴,久久無人回應,林樾不在家,他撲了空。

撥向野的號碼,依然關機,他頭昏腦脹地站在林樾的家門口,夏成成打來了電話。

“我姐剛回來過了。”

“她回去了?”王鶴鳴突然如釋重負。

“回來收拾了行李,又出去了。”夏成成說完輕咳了一聲。

“什麽意思?她去哪兒了?”王鶴鳴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知道,姑媽姑父也一起出去了,看樣子是要出遠門。”

王鶴鳴聽到她是和父母一起出門,稍有安慰,他突然有些頹靡地靠墻坐下:“那她有沒有說什麽……”

他想知道,向野臨走時會不會想對他說點兒什麽,可是一想到她現在的狀態,可能也沒心情對他說什麽。

“她讓你好好工作。”夏成成說完似乎是有些於不忍心,又自作主張地加了一句:“等她回來。”

王鶴鳴坐在林樾家門口,用右手的掌心按揉著額頭,他不知道這一別會是多久,十天?半個月?不管多久,他覺得有她這句話就夠了。

向野開著車駛入了一條長長的隧道,這段穿山過隧的黑暗之路似乎格外漫長,空氣裏有濃墨一樣粘稠的憂傷,她看著晴雨未知的前方,順著那張刻進了腦子裏的,向裏手繪的地圖,無聲地前行。

坐在後座的向萬林和夏青竹,不知道這輛車將要開去哪兒,他們只是安心地坐在女兒身後,借著車燈的光,心疼地看著沈悲中的女兒,等著隧道盡頭的豁然開朗。

李弋回到了父母家,想去找趙勵勵問清楚那筆錢是怎麽回事,他腦子裏早就列好了一堆的疑問:你是不是去找過向野?向野是不是為了給出那筆錢才賣掉了房子?你為什麽要去要回那筆錢?你為什麽要讓我看起來這麽可恨又可悲?

所有的疑問都到了嘴邊,可是推開臥室門的一剎那,他看到趙勵勵正挺著大肚子收拾著一堆嬰兒用品,突然就什麽都問不出口了。

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突然捂住了他的嘴,讓他再也無法肆無忌憚地表達。他站在那裏,嘴裏沒有再迸出半句質疑,眼裏也沒有一絲愛意。

“這件衣服怎麽樣?可不可愛?”趙勵勵舉起一件嬰兒連體衣,臉上是將為人母的欣喜。

“挺好的。”李弋說完轉身回到了客廳,心裏泛起作繭自縛的苦楚,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從前幾天在林樾家門口看到那副神情的向野之後,他腦子裏就時常在拉扯,一邊是對婚姻和孩子的責任,一邊是根本無法放下的前任,他突然厭惡自己,沒有辦法做一個為所欲為的,徹底的“爛人”。

他沒有辦法和趙勵勵以愛的邏輯相處,也沒有辦法遵從內心來做出決斷。他不知道這種身心分裂的生活,到底還要過多久。

陳致澄開學的前兩天,在自己的房間收拾著東西,雖然從那次不愉快的通話後,他和夏瑜就再也沒有聯系,但他還是鄭重其事地把夏瑜給他畫的那本畫冊,放進了行李箱的最裏層。

陳雁飛把特意給他買的那雙限量版球鞋,輕輕放到了他行李箱旁,看陳致澄還是沒有要跟自己和解的意思,她直接坐到了他房間的那把角椅上。

“我跟夏瑜道過歉了。”陳雁飛難得有的,服軟的語調。

在向裏去世的前兩天,陳雁飛又在醫院看到了夏瑜,她跟她聊了幾句,問她考得怎麽樣,報了哪所大學,只是當時的夏瑜沒什麽心情多跟她說什麽,直到聽到她說出那句“對不起”,夏瑜當時臉上露出驚異,和此刻的陳致澄,如出一轍。

“什麽時候的事?”陳致澄幾秒詫異過後,又放了兩本書進行李箱。

“就是她姐姐去世的前兩天。”

陳雁飛以為陳致澄對向裏去世的事情是知情的,畢竟他跟夏瑜並不是那麽單純的同學關系。

“她姐姐去世了?”陳致澄驚得轉過身,看著角落裏的陳雁飛:“什麽時候?哪個姐姐?”

“你不知道?我以為你知道,去世的是向野的妹妹。”

“怎麽可能啊?她剛結婚啊。”

陳致澄突然楞坐在那裏,那天婚禮上的一幕幕,仿佛就是發生在昨天的事,笑起來那麽溫柔的姐姐,那麽美好又那麽善良的人,為什麽突然就去世了?

尹紅去了宋皓陽的升學宴,聽說了宋皓陽跟夏瑜上的是同一所大學,又聽宋皓陽他爸爸說自己會開車送兒子去學校,她就順水推舟地給夏瑜定下了這輛“順風車”。

因為最近家裏實在是忙得焦頭爛額,她和夏青楊兩口子還要幫忙打理萬林木材加工廠的事,實在抽不出身去送夏瑜。

接到陳致澄的電話時,夏瑜和宋皓陽正在去學校的路上。

“我剛知道你姐……你還好嗎?”陳致澄走到自己家陽臺,看著他爸精心養護的那幾盆花,等著電話那頭的回答。

夏瑜聽到他突然提起了向裏,難過瞬間就從心裏湧到了喉頭,她遲遲沒有說話,坐在副駕駛的宋皓陽卻突然回了頭:“誰啊?陳致澄嗎?”

陳致澄根本沒想到,從電話裏聽到的是居然宋皓陽的聲音,他一時氣急,只匆匆說了一句:“打擾了。”

然後他就掛斷了電話,也沒能說出那句道歉的話,回到房間裏他把那本畫冊從行李箱裏拽了出來,胡亂地塞回了書桌的抽屜裏,用力地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鏈。

恣意而為又熱血沖動的少年,比起成年人,的確有更多彼此誤會的時間和空間。

新的學期,新的班級,王鶴鳴微笑地看著講臺下的一張張新面孔,再一次做起了自我介紹。講臺下的女同學,似乎都格外喜歡這個陽光帥氣的班主任。

回到辦公室,王鶴鳴拿出了手機,查看新消息,然後再嘆息,向野出門幾天了,杳無音訊。

向野的手機之前是因為電量耗盡自動關機,今天剛從車裏拿了出來,準備回住宿的地方充電,結果在湖邊被幾個小孩兒撞了一下,手機直接掉進了湖裏,一點點滑向了深處。她倒是想要徹底失聯的清靜,但是這一路上都需要健康碼和核酸檢測結果通行,她只能買了個新手機,順便換了個號碼。

一身黑色長裙的向野,坐在花溪石板寨湖邊的石階上,身後是搖著扇子的白胡子老人,湖邊有戲水嬉鬧的孩童,幾只大白鵝撲扇著翅膀,高昂著頭從她的身邊走過,她擡頭看了看天空,萬裏無雲。

向萬林和夏青竹坐在湖面上的烏篷船裏,安靜聽著船家用口音濃重的普通話,給他們介紹自己的家鄉,他們坐在湖面的微風裏,隨著船晃晃悠悠。

這裏的時間,仿佛過得很慢,沒有人腳步匆忙,也沒有車來車往,有讓人可以沈下心來的安靜祥和。

向裏的手繪地圖上為這裏寫了一行小字:這裏很慢,要和愛的人來。

教師節那天,王鶴鳴收到了很多高三(7)班的畢業生寄來的禮物,看到辦公桌上滿滿當當的快遞包裹,他有些哭笑不得。他最先拆開了夏瑜寄來的那份,打開就看到了夏瑜為他和向野在高三(7)班畢業聚餐時拍的那張照片,他戴著有“野”字的棒球帽,向野衣襟上是掐絲仙鶴胸針,他們的頭微微側向彼此,滿臉微笑。

夏瑜在又累又乏的軍訓期間,還特意用樹枝和幹花自制了相框,別出心裁的設計烘出的獨特氛圍感,讓那張照片看起來特別美好。

王鶴鳴把那張照片擺在了自己家的書桌上,被定格的那一秒,明明就發生在三個月前,現在卻覺得那一天的那個瞬間,已經異常久遠。不管是夏成成還是夏瑜,都沒有告知王鶴鳴,任何關於向野的消息,因為他們也不知道,向野到底去了哪裏。

國慶節假期,回到庸墅的王鶴鳴,除了下樓吃喝,其他時間都在自己房間的電腦上,翻著一頁頁的室內裝修效果圖。

楊卉看著他從向野出行之後的這一個多月,消瘦了不少,端了碗乳鴿湯送到他房裏。

“小野還沒有消息嗎?”楊卉放下湯,坐在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上。

王鶴鳴只是搖頭,臉上是一籌莫展。

楊卉看著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機,王鶴鳴看了她一眼,以為她又要跟趙晶的媽媽通話了,繼續看著自己的電腦屏幕,翻看各種風格的裝修效果圖。

“青竹,好久不見啦!”楊卉向夏青竹發送了視頻邀請,正對著視頻裏的夏青竹揮手。

聽到楊卉的話,王鶴鳴一個猛回頭,然後急忙沖到楊卉身旁,看見了視頻裏的夏青竹。

“楊卉姐,好久不見啊,等一下啊,我這裏信號不太好。”夏青竹邊說話邊舉著手機從室內往外走。

王鶴鳴看她視頻裏快速掠過的室內陳設,看起來很多藏族的元素,他們現在在西藏?他站在那裏,等著向野出現在視頻裏。

“你們現在這是在哪裏啊?”楊卉笑呵呵地問道,她看著夏青竹的臉似乎曬黑了一些,但是比起之前,精氣神更足了。

“萬林說這個地方的名字說出來就像罵人,這個地方叫尼瑪,尼姑的尼,王字旁那個瑪。”夏青竹大聲解釋著:“小野說這個尼瑪在藏語裏,是太陽的意思。”

楊卉聽到這裏看了看身邊的王鶴鳴,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等什麽。

“小野呢?怎麽沒看到小野啊?”楊卉順著夏青竹的話,問起了向野。

“她跟他爸爸去那個什麽湖邊了。”夏青竹切換了視頻通話的界面,顛簸的鏡頭裏出現了藏族的村莊:“我在村裏,身體不太舒服,就沒跟他們一起過去。”

王鶴鳴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跟視頻裏的夏青竹打個招呼。

“夏阿姨,我是小鳴,你不舒服是不是因為高反啊?要註意保重身體啊。”王鶴鳴弓著身子,出現在視頻畫面裏。

“哎呀,是小鳴啊!是不是這個手機有問題,你看起來怎麽瘦了啊?我就是有點水土不服,你也要註意身體哦,臉都瘦了。”夏青竹看到視頻裏的王鶴鳴,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夏阿姨,等你們回來,我給你們接風。”

“好好好,不過小野說今年不回去過年了,我在外面新學了幾道菜,等我年後回去了做給你們吃。”夏青竹轉動著手機,一邊說話一邊給他展示著村莊的風景。

“好,我們等你們回來。”王鶴鳴看著視頻裏一閃而過的幾個藏民,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見的人。

“對了,青竹,小野的電話怎麽打不通啊?”楊卉也聯系過向野,電話提示是無法接通。

“她手機之前掉進湖裏了。”夏青竹只說了半句,沒提向野換手機和號碼的事,她知道向野故意換了號碼,就是想避開很多讓她無從招架的關心和問詢。

“哦,難怪聯系不上她,很久沒見她,我特別想念她。”

楊卉又跟夏青竹聊了幾句,才掛斷了視頻,她看了看回到座椅上有些郁郁寡歡的小兒子。

每天牽掛一個人的時候,更能感受到失聯的可怕,因為不知道,彼此失聯的日子裏,又會冒出多少的不確定。王鶴鳴害怕的是,向野經過這麽多的心緒起伏之後,會在遠方的某一個瞬間,突然就關上了所有的窗。因為愛和不愛常常就在一瞥,一剎,一念之間。

“媽,你怎麽會有夏阿姨的微信啊?”

王鶴鳴記得她們也就見了三次面,一次是為了向野,一次是向裏的婚禮,再就是向裏的葬禮。

“第一次見面就留了聯系方式啊,你沒有她聯系方式?”楊卉的語氣裏有些不可思議。

王鶴鳴搖了搖頭,他之前一直覺得夏青竹對自己不是很滿意,上次在澧岸學府那次碰面,從她的言辭和情緒裏,也感覺出了她更中意李弋。再者,他也沒有夏成成那樣和長輩自來熟的能力,所以對這個“準岳母”,多少有點怯意。

“你跟你萬林叔關系不是挺好的嗎?”楊卉覺得王鶴鳴有點不開竅,不懂得“曲線救國”。

王鶴鳴重新握起鼠標,無奈地笑了笑,他又想到了向萬林九月初發的那條朋友圈動態。

「各位親朋好友,本人現與家人出門在外,暫未定歸期。如非萬急,請勿打擾,有關木材加工廠諸事,煩請電聯吾弟夏青楊。」

向野和向萬林並坐在當惹雍錯湖岸,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片讓人驚嘆的湛藍,此刻的他們,周身沈靜,心間廣闊,感受著天地造物的奇絕手筆。

日光投入了這片聖湖的心房,達果雪山的那七座雪峰,肅穆相望。一團團白雲隨風湧動,五彩經幡迎風飛揚,向野緩緩轉著手中的轉經筒,她突然仰頭看向天空中疾徐浮動的雲,像是在努力地尋找著什麽。

“我們裏裏,怎麽曉得這麽多好地方啊!”

向萬林望著眼前的如畫風光,忍不住想念小女兒。最近的他,突然覺得自己陪伴家人的時間太少了,之前一直忙著掙錢,掙夠了錢之後,小女兒卻先一步走了。

這一路上,但凡是向野說要去哪裏走走看看,他都會無條件地響應支持,不辭辛苦地跟著陪著,他笨拙地彌補著,為人父的遺憾。他也不希望和妻子、女兒這段難得的遠行時光,再受到其他事情的攪擾,所以才發出了那條朋友圈,看起來和他的個性完全不符的措辭,滿滿都是愛的決心。

聽到爸爸那句被思念浸透的感嘆,向野手裏的轉經筒慢慢停了下來,她看了看身邊鬢間斑白的父親,眼眶微酸。

向萬林意識到自己又惹得向野傷心了,著急忙慌地岔開話題:“那個藏族小姑娘給你的這個哈達,配上你這個黑襯衣還怪好看的。”

向野低頭笑了笑,感受到了她爸的小心翼翼:“我昨天夢到她了。”

“妹妹跟你說什麽了嗎?”向萬林笑呵呵看著她。

“她讓我找個時間,幫你把頭發染一染。”向野說話間含淚帶笑,她特別希望這個夢是真的,她真的好想再多看看向裏,哪怕是在夢裏。

“哈哈哈哈哈哈爸爸老咯,一定要染,裏裏的命令必須要聽。”向萬林朗聲大笑,眼角卻不小心濕了。

他很想掬一捧湖水拍到臉上,又怕擾了這片聖湖的清寧。兩父女一直坐在那裏,直到夜幕降臨,才走回了住宿的村子裏。

夏青竹看他們慢悠悠地走回來,走過去迎他們,東聊西聊,提起了自己白天和楊卉、王鶴鳴視頻通話的事情。

“萬林,都怪你那條朋友圈,發出來連尹紅都不敢聯系我了,今天楊卉姐給我發視頻,總算是有人跟我聊聊天了。”夏青竹說著又看了看身邊的女兒:“我還看到小鳴了,他看起來瘦了些。”

向野突然停了下來,她坐在村口壘砌的那幾塊大石頭上,望著湖的方向,默不作聲。

向萬林拉著夏青竹先回了住處,邊走邊提醒她:“你不要摻合他們的事,說這些做什麽呀?小野又要傷心了。”

對著夏青竹話雖然是這麽說,向萬林回到住處就開始翻自己的手機相冊,他認真挑選了一張向野的照片,發給了王鶴鳴。

萬林叔:[圖片]

萬林叔:「小野很好,你不要擔心。」

王鶴鳴:「謝謝萬林叔,您也多保重身體。」

萬林叔:「好。」

王鶴鳴在電腦上點開放大了那張照片,那是一張向野坐在當惹雍錯湖岸的近距離側面照,她的前方是一片寶石般的湛藍,湖面上倒映著一座座雪山和藍天白雲,溢彩流光。

遠處的雪峰仿佛觸到了她的耳尖,微風輕撩起她耳邊的那縷長發,她仰頭看著天空,眼波裏似乎有萬頃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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