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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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睿的車在橫穿雲湖區的臨海大道上拐了個彎,駛入了一條遍植梧桐的小道,道路兩側亮著暈黃街燈。

Z市地處華南,即便是剛過元旦,枝枝葉葉也依舊碧翠森森。暖黃的光照上去,滿樹梧桐葉宛如翡翠般濃綠透亮。

晚風吹拂枝葉,燈光與樹影便在奔馳車前展開了一道自在飄曳的通途。

夏銘睜大了眼睛,他知道這條路的名字:寧安路。

他也知道方睿是要帶自己去哪兒了。

車輪滾滾向前,再轉過了一個彎兒,便看到了夜色下的清漪美術館。

那座延聘了名師設計的三層小樓在濃綠植被間露出純白的一角,看上去非常低調。紀清漪生前最喜歡大自然,筆下畫出過無數的朝霞日落,潮起雲飛,她最愛用強對比的高飽和色來渲染這個世界,身後留下的,卻是這樣一幢純粹留白的紀念建築。

在方博心目中,自己的妻子就是這樣一張無邪又純粹的天真畫布。

這時已經過了美術館對外開放的時間,半人高的折疊柵欄門關閉著。方睿的車駛近,大門處感應到了他的車牌,門上的指示燈閃了閃,隨後便緩緩打開了。

這氣氛有些凝重又很鄭重,夏銘輕輕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忽然覺得,這一晚也許會發生一些很了不得的事情!

清漪美術館是在方睿滿周歲時開始籌建的,最終落成是在他四歲的時候。而在更小幾歲的夏銘記憶裏,這裏是Z市文藝圈一個很特別的存在。

方博買下了地塊,花重金建造了這座以亡妻名字命名的美術館,用整整一層來收藏和展示紀清漪女士的大量成熟作品。

而後他便將這座免費向公眾開放的美術館捐獻給了Z市美術學院,由紀清漪生前的同窗兼好友夏青禾代為日常管理運營。此外又單獨設立了數目很可觀的基金會,不僅用來承擔美術館的所有支出,還支持了一個專門用來鼓勵青年後輩畫家的清漪獎學金。

他用盡一切方法,留駐了妻子在人世間的一切痕跡。

清漪美術館盡管運營得非常低調,但因為條件待遇都異常寬松優容,因此吸引了華南乃至於大灣區的許多文化藝術屆人士。夏青禾會定期組織活動,邀來許多獨立的小眾展覽,時常還會有一些熱鬧的座談和沙龍。

方博不計數目的資金、夏青禾的用心,再加上二三十年緩慢流淌的歲月,足夠“清漪美術館”成為了一張特別的文藝圈招牌,即便是在方博本人都已故去的現在,依舊名號流芳。

夏銘當然是來過這裏的,小時候學校組織過,前兩年他為了演“畫家”這個角色也專門來參觀過。他對畫其實並不很懂,但藝術是相通的,當他一個人靜靜站在展室裏,面對著幾欲破壁而出的濃艷色彩,夏銘忽然覺得,自己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燦爛盛放的明艷笑顏。

他知道紀清漪是方睿的母親,但一向以來的認知,僅僅局限於這一個美麗的名字,和一段在方家無人提及的憂傷往事。

·

方睿的車靜靜停穩,夏銘跟著他下了車。

方睿把手伸來,隨即便非常自然地十指交扣。上了幾層臺階之後,方睿用指紋解鎖進門,安安靜靜的廳堂之內只間隔亮著幾盞燈,一步落下去甚至有了回聲。

夏銘還是第一次在這麽安靜的情況下進到美術館。

周遭太安靜,讓他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總覺得哪怕是腳步聲重了些都像是褻瀆,方睿察覺到了他的那點不自在,於是捏了捏他手心,笑道:“緊張?”

“唔……”夏銘抿了抿唇,“有點。”

他隱約猜到了方睿的目的。

一月十五,是方睿的生日,也是紀清漪的忌日。

這是方家的歡喜之日,更是大悲之日。

在方睿略通了些人事之後,便再也沒有過過生日。既沒有蛋糕,也不吃長壽面。無論是對於他個人,還是整個方家,這一天無論如何也不快樂。

今天方睿帶他來這裏,也許是要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裏紀念一下母親。

夏銘眨了眨眼,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了。

方睿帶著他,穿過了整座廳堂。

紀清漪的紀念畫室在二樓一整層,三樓是半開放式的臨時展室和空中花園,一樓的半層也是臨時展廳和禮堂。但方睿沒有帶他去任何一層,而是牽著他徑直往一層的最盡頭走去。

那裏有一道貼著“請勿入內”的玻璃門,進去以後是個走廊,盡頭又是一道帶鎖的門,看著沒什麽特別,但這樣的布置,夏銘知道內裏一定不同尋常。門上依舊是指紋鎖,方睿把手指貼上去,小綠燈一閃,隨後門便可推開了。

夏銘深吸了口氣,擡腳走進去時做足了心理準備,不管看到什麽他都不會驚訝。

但……

他仍然非常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一時間,他甚至有些迷糊了。

這裏是他非常熟悉的地方,一個幾乎是一比一覆刻的天鵝堡一樓大廳。

進門處是感應燈,亮起一片溫暖的柔光。方睿熟門熟路打開了所有的燈,於是偌大的廳堂內一片大亮。

他松開了夏銘的手,任由他四處打量。

而夏銘在最初的詫異之後,也已經非常敏銳的分辨出了不同。

這裏和如今的天鵝堡那棟方家大宅非常相像,大件家具的布局,以及門窗方位這些難以挪動的東西幾乎一模一樣。但軟裝陳設很不一樣,很多東西明顯都屬於上一個年代。夏銘很快判斷出——三十年前的天鵝堡方家,大概就是這樣。

他忽然就明白了,隨即轉頭看向方睿。

方睿的目光平和溫柔,非常安靜地註視著他。

夏銘輕聲問:“這裏……是當初方叔叔和紀阿姨在一起時的樣子?”

“嗯。”

夏銘抿了抿唇,異樣的情緒讓他胸臆間翻騰,一時說不出話來。

方睿倒像是和回家了一模一樣,他往廳堂一角走去,那裏有個明顯有了年代感的立式小冰箱,打開以後裏面有水,他拿出兩瓶。再走回來,在一座巴洛克風的古典式沙發上坐下,最後沖夏銘伸出手:“來。”

夏銘走過去,把手放在他掌心,慢慢坐下。

方睿擰開水遞給他,隨即笑了一下:“很震驚?很意外?”

“我父親,面向公眾留住了我母親的作品、名字,給自己和我,定格了其餘的一切……”

他緩緩說著,在夏銘接過了水之後,方睿從扶手處摸出了個遙控器按了按,夏銘註意到那上頭的一些按鍵已經摩挲得很光滑,顯然是經常被觸碰。

忽然就有個女聲響起來,帶著笑,很悅耳,像林間鳥飛過似的輕盈。

“嗨,親愛的寶貝!”

夏銘不由自主便坐直了,轉頭去找音源。那個輕靈的女聲已經又說了下去。

“今天心情怎麽樣呀?是不是又度過了充實的一天?我今天看到了非常美的朝陽,可惜畫筆還原不出那種火一樣的色彩。親愛的寶貝,等你乖乖出生,一定要快點長大,咱們叫上爸爸一起去爬山,到離天最近的地方去抓一個太陽!”

“我現在還不知道你是個帥小夥,還是個乖小妞呢……”

“不過你肯定能知道我是你媽媽,哈哈。我們這麽親親熱熱的在一起,已經有七個月啦~”

“隔三差五給你錄上這麽一段,你要早一點習慣媽媽的嘮叨哦。”

盡管是多年前的音源,但顯然經過了非常專業的處理。廳堂裏設置了隱藏式的音箱,傳來的這聲音清澈又清晰,徑直穿越了三十餘年的時光,與而今的後輩親切相遇。

夏銘心潮起伏,口齒之間堵住了許許多多的詞句,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只靠著本能握住了方睿的一只手,隔了陣子之後,又伸臂攬住了方睿的腰,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是抱住了而今人高馬大如山如巖般牢靠的睿總,也是抱住了三十餘年前孤身來到這個世界的小嬰孩。

身畔的這男人,永久錯失了一場與生命中至親至近之人的相約,幸而這一刻自己在他身邊。

他摟抱得很緊,方睿便轉頭輕輕吻了吻他唇。

“我媽媽——她喜歡畫畫,喜歡旅行,喜歡植物,陽光,雨露,高山,河流。喜歡去奇奇怪怪的地方寫生,在老鄉家裏品嘗好吃或者不好吃的東西。”

“在懷著我的前五六個月,她還經常跑出去采風,直到七個月才肯安穩在家裏待著,開始布置嬰兒房,準備小衣服。”

“她是個精力旺盛最閑不住的人,但懷孕水腫不能長時間站立,不能畫畫了,她就開始錄音,每天和我聊天,說很多很多的話,什麽話題都說。”

“我小時候不懂,總以為‘媽媽’這個身份,就應該是溫柔穩重。後來一遍遍聽錄音看影像,才知道,啊……我媽媽,其實是個很可愛的大女孩兒。”

沙發正對著一面白墻,方睿又按了幾個鍵,周遭燈光漸漸暗了下去,一道投影在墻面上展開。

幾近等身的畫中人就這樣展開了嫣然明媚的笑顏。

老牌影業公司的專業設備和修覆能力,在這一刻體現出全部價值。

那是更年輕一些的紀清漪,剛剛新婚,或者還在熱戀。給她掌鏡的一定是方博本人,因為只有熱戀中人,才會有這樣的敏銳度,能拍下這每一幀的明眸流轉,一笑中整個屋子都被點亮了。

方睿伸臂攬著夏銘的腰,笑著對上影像裏的美人。

“嗨媽媽,今天是我生日,這是我喜歡的人,他叫夏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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