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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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宇和我真的不一樣,我上一年級的時候作業本上總是半對,老師的評語都是加油、鼓勵、再接再厲,他的全是紅鉤,評語也都是棒、很棒、非常棒。有時候看到他的作業本再看看自己的,我都會感到不好意思。

我爸從不拿我和小宇比,我自己總是會下意識比。每當看到小宇這麽優秀,我都會很自豪,可一想自己,又有些難過。

小宇對此沒有什麽反應,那些誇讚、讚美、喜愛,他好像統統都看不見,又或者看見了懶得理睬,他總是有自己的想法和想做的事,比如種花、研究昆蟲、拆東西等等,他的興趣愛好和我的完全不同,我爸說我比他省心太多,他太喜歡拆家。

我們家的遙控器、我爸的舊手機、他的工具箱等,都是小宇的玩具。

“可能是以前買那些玩具買的了。”我爸的語氣裏有一絲懊悔。

導致小宇的動手能力非常強,喜歡鉆研。

我細細地想我自己,我沒有玩具,有也是小時候的小宇,可我長大了,我的玩具小宇也長大了,他有自己獨立的思考能力和喜好,不會再哭著找我要抱抱。想到這裏我還有一些難過,可看到小宇長大,又有些開心。

小宇三年級的時候我六年級,我們家這片沒有初中,按照片區劃分,我要上離家很遠的一中,但一中是寄宿制學校。每每想到我有一個星期不能見小宇,我都很傷心,所以那時候我格外喜歡和他玩。只是小宇真的長大了,不想再和我玩幼稚地拍一拍或者一二三木頭人,他總是會敷衍我兩下,又或者幹脆利落地拒絕我,然後自己玩自己的去了。我只能一個人呆著,看著他的背影。

我爸和我說我長大了,可以不用把重心放到小宇身上了,小宇將來會有自己的朋友,所以我也要有自己的朋友,沒事的話和其他小男孩兒一起出去跑跑。可是我覺得和其他人交朋友很難,把重心放到小宇身上已經是我的習慣了。我最想出去玩的時候需要照顧小宇,然後我就被封印到這個模式裏了,在我的心裏,小宇是我的弟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奢求和他一起玩了,每天看他認真地捯飭也挺好。然後我發現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專註且固執,或者極端的小孩兒,他要搞清楚一件東西的組成,完全會陷入到自己的世界,喊他他都聽不見,不搞清楚不吃飯,不睡覺,誰說都沒用,連我催他吃飯他都會煩,但他不會吵我和抱怨我,只會把臥室門反鎖,等自己研究明白了,自己就出來了。

我爸覺得是小宇不怕我,他去喊,然後灰頭土臉地回來,尬笑著說我倆先吃。他放棄改變小宇,因為他改不了,他不會批評我們,更不會打我們,他溫柔的過頭。

我隨我爸,小宇隨我媽。

我媽是一個非常強勢的人,我感覺小宇將來也是,甚至比她更盛。

日子一天天地過,我看著小宇頭發長了,高了,瘦了,衣服都小了,不能穿了,趕著上初中前找我爸要錢給他買了幾件。小宇不喜歡逛街,我就沒有喊他,買回來我讓他試一試,如果大小不合適還能換,他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斷感到煩躁:“你能不能安靜會兒?”

我只能把衣服放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出去。

晚上喊他吃飯,我看到衣服被他胡亂地塞到衣櫃裏,吊牌兒都沒摘,我敢肯定他連試都沒試。我想和他說如果現在不試衣服,到時候衣服不合適只能讓老爸去幫他換了。猶豫再三,我戳戳他的背,他扭過來,無奈又崩潰:“哥,你能不能別煩我?”

我張張嘴,瞬間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只能笑笑:“好吧,對不起。”

為了避免吵到小宇,我走的那天專門趁他不在家時收拾的東西。我爸說找到他和他說一聲,我搖搖頭,說算了。小宇很煩被人吵。我爸深有體會,也說行。

只去學校就用了四十分鐘的時間,我坐在車裏看著窗外的風景,不知道小宇研究的成果怎麽樣了。我爸走時憂心忡忡的,我和他說小宇長大了,不像以前那麽黏我,你和他說我上學去了就行。

從小到大,很多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的,包括小宇的事情,所以有時候我不覺得我的動手能力比小宇弱,只是我真的沒有他聰明。但是智商這東西誰能規定得了呢,我扛著行李箱上樓的時候就在想,如果老天爺把我生聰明一點就好了,像小宇那麽聰明,或許我就可以理解他沈浸在自己世界裏的原因,也能和他有共同的興趣愛好。這樣我們可以沈浸在一個世界裏,而不是現在這樣,我被排了出去。

如果小宇遇到一個和他有共同想法的人,他們一定會成為很好的朋友。我有些酸澀地想,什麽時候我也能遇到一個屬於我的好朋友?

到了宿舍,有的床鋪已經鋪了了。我站在門口看了一圈,發現八個床鋪,有兩個男生還激烈地爭吵著什麽,他們看到我,都看我一眼,繼續爭吵。

一個剃著寸頭,一個留著劉海,剃寸頭地說:“陶冶,我看你不爽很久了!”

留劉海地說:“傻逼,你以為我看你很爽嗎?!”

我看他們沒工夫理我,就找了個最靠裏的床鋪,給自己鋪床。

他們爭吵的聲音降了下來,剃寸頭地問我:“誒,就你自己?”

我點點頭,他瞪大眼,腳上的球鞋閃閃發光:“你爸媽沒來啊?”

我笑笑:“我自己可以。”

寸頭男生打量我,神情古怪:“孤兒。”

我一楞,還沒說話,陶冶就踹他一腳:“楚瀾你有病是不是?”

“我擦。”楚瀾惱了,也踹他,兩個人很快打了起來,我趕快過去拉架:“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點。”

陶冶眼神狠厲,抓著楚瀾的胳膊,破口大罵:“真他媽有病,自己剃個雞巴頭,瘋狗一樣逮誰咬誰,滾你媽的。”

楚瀾被他罵的面紅耳赤:“你再罵!我打死你信不信!”

陶冶還沒有楚瀾高,一把推開我,擡腿就踹楚瀾肚子,把他壓在地上,冷笑:“打啊,你打啊,爬的起來嗎,廢物。”

楚瀾被他壓的起不了身,我拉著陶冶:“陶冶,陶冶,快松開他,老師要來了。”

“老子怕他?”陶冶摟把頭發,露出光潔的額頭,松開對楚瀾的鉗制,瞪著他罵:“媽的傻逼東西,我再看見你犯賤,天靈蓋我都給你打碎,操蛋的,滾!”

楚瀾揉著胳膊,捂著肚子,眼裏含淚地跑了出去。

我擔心地看著他,想出去追他,陶冶抓住我的胳膊,摸一把鼻血,眼神亮盈盈的:“你叫什麽啊?”

我趕快掏衛生紙遞給他:“陳霧。”

“陳霧。”他大大咧咧地堵住鼻子:“陳霧,晨霧,清晨的霧,好名字,我叫陶冶,陶冶情操的陶冶。”

我還是擔心楚瀾:“他告老師怎麽辦?”

陶冶冷笑一聲:“呵呵呵呵呵,告就告唄,我怕他告?他就是個傻逼,不打不老實。”

我說我要去找他,陶冶不讓,說他倆是發小,楚瀾就是被家裏慣壞了,不治治他,他會把人吵得不得安生。

後來又陸陸續續來了男生,我連名字都記不全,就沒有跟著湊熱鬧,但楚瀾一直沒回來,我很擔心,陶冶說他沒事兒,估計不知道在哪兒畫圈圈詛咒。

到晚上時,班主任忽然找到我,問我是不是有個弟弟,叫陳宇。我點頭,他神情嚴肅,說:“跟我來。”

我感覺不安,忐忑地跟他走了。老師領著我下樓,出了宿舍樓,往校門口走,還沒走到,我就看到校門口外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宇?!”我震驚極了,連忙跑過去,他小小一個,站在鐵門外,只穿了一件很薄的襯衣,是我給他買的,本來是想讓他在家穿或者過段時間天熱了再穿,結果現在他穿著,站在十度以下的夜幕裏,凍的直發抖,一看到我就紅了眼眶。

我著急死了,班主任和保安說了什麽,鐵門打開,小宇撲到我懷裏,帶著哭腔小聲喊我哥,我摸摸他涼颼颼的額頭,緊緊抱住他:“你怎麽來的啊?誰讓你來的?咱爸呢?”

小宇抓住我的衣服,不說話,我心疼又氣惱,更多的卻是無可奈何。班主任說給我爸打電話了,我點點頭,小宇卻抓我的衣服抓的更緊了,他在我耳邊小聲哭:“回家,哥哥,回家。”

“小宇。”我微微松開他,他瘋狂扒住我,又急又惱,眼淚浸濕我的衣服,也不說話,哭也是憋著哭,就死犟。

班主任嘶一聲,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你家裏人打他了?還是誰欺負他了?”

班主任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頂著禿禿的小腦袋,圓滾滾的小肚子,很友好和善。我沖他笑笑,搖搖頭,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說什麽,難道說小宇可能就是離不開我?

我摸著小宇的腦袋嘆氣,他哭累了,靠著我的肩膀都要睡著了,但還抽噎著,小手抓住我的手,死活不松開。

過了二十多分鐘,我爸風塵仆仆地趕來了,滿臉的汗,面如土色,看到我倆長出一口氣。班主任大致和他講事情經過,說是晚上快九點,小宇來到學校門口,就他自己,一直站在門口不走,保安感覺不正常,問他怎麽回事,他說他叫陳宇,找他哥陳霧,除此之外問什麽都不說了。保安偏偏是有印象的,因為整個下午就我自己沒有父母陪同,拎個行李箱,他留意過,看到我的校服校徽,初一八班,陳霧。然後他給我們班主任打電話,班主任來找我核實,又給我爸打電話。

我爸對班主任又是道歉又是感謝,對著保安又是道歉又是感謝的,說大晚上的辛苦他們,麻煩他們了,班主任一直在留意我爸,是一種審視地留意,他問我爸說小孩兒這麽小,怎麽自己跑出來了?我爸尷尬地笑,說是他的錯,沒看好,是他的過失,越說越讓人對他起疑。

我和小宇說爸爸來了,該回家了,下次不準再做這麽危險的事了。小宇搖頭,使勁抓住我,就是不松手。我爸過來拉他走,小宇抓住我的衣角,崩潰地喊哥,濕漉漉的眼睛看的我心疼,我根本坐不住,也沒辦法不為所動,他哭我也跟著難受,哭的我也想哭,幾乎是不受控的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抱到懷裏:“不哭了小宇,不哭了,哥跟你一起回去。”

他在我懷裏嗚咽著,哭的一顫一顫的,讓我心疼的不得了,又無可奈何:“小宇,男子漢大丈夫,哪能這麽喜歡哭鼻子啊?”

小宇的眼淚蹭我一脖子,他委屈地說:“你不要我了。”

我一楞:“我沒有。”

我爸見我們倆這樣,也沒有其他辦法,和班主任交流去了。我捏捏小宇的手:“哥哥沒有不要你。”

但他不信,也聽不進去,不理我,也不說話。

真是執拗的很。

班主任給我開了請假條,臨走時還囑咐我,說有任何情況就和他說,不要怕,他是可以幫助我們的。我點點頭,說謝謝。我不知道他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但總覺得他好像把我爸當成了會欺負我們的壞人。

車上,我問小宇:“小宇,你怎麽找到哥哥學校的?”

小宇靠著我沈默,沒有回答的意思。

“他翻的我的手機。”我爸疲憊不堪:“我以為他在研究東西,誰知道跑了,還偷我五十塊錢,估計是打車來的。”

我哭笑不得,捏捏他的耳垂,看著他的側臉:“你怎麽膽子這麽大?未經別人允許翻別人的東西,還偷東西,這都是不對的知道嗎?”

他還是不理我。

回到家,我洗漱完看到床上放著我給小宇買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疊著。小宇從身後抱住我,悶悶地喊我:“哥。”

我回神,轉身看他,他低著頭:“對不起。”

他以為我因為衣服生他的氣了嗎?我摸摸他的腦袋:“哥沒有生你的氣。”

可他還是不開心。

我拉著他上床睡覺,他枕到我的胳膊上,抱住我:“哥。”

“怎麽啦。”我揉揉他的小腦袋:“哥哥是在上學,小宇也要上學的。”

他盯著我,小聲說:“爸說你不回來了。”

我皺眉:“不是的,我是星期天去上課,星期五下午回來,一個星期回來一次。”

“不要。”他揪住我的衣服:“你要每天都回來。”

我無奈:“小宇……”

“我要你每天都回來。”他抱住我,又有哭的意思:“哥、哥……”

“好好好。”我生怕他再哭,連忙答應:“回來回來,哥每天都回來……”

話出口我就後悔了,可是看著小宇開心地笑,我也不好再說什麽。

第二天我找我爸商量,我爸說那就辦一個走讀證吧,就是睡覺時間要縮一些了,問我能不能行。我說沒什麽,只要安穩住小宇就好。

再說了,我以前照顧小宇的時候基本沒睡好過,所以也沒有睡懶覺的習慣。

我爸拍拍我的肩膀:“走讀很麻煩,每天上下學,下雨下雪怎麽辦?”

“沒事,等他再長大點就不黏我了。”我說。

我爸嘆氣,說我真是個好哥哥。

小宇是我的弟弟,我當然會對他很好。

小宇七歲的時候問我為什麽我們沒有見過媽媽,我不想和他說因為爸媽離婚了,也不想說因為媽媽出軌了,不要我們了,就和他說因為你有一個哥哥,我有一個弟弟。

小宇說可是有的人有哥哥也有媽媽,我說所以他們比我們幸運一點,但我們也很幸運。

幸運這個詞是我從我爸的電話裏聽到的,我姑姑和他說,幸虧我們兩個是被我媽拋棄給了我爸,如果讓她帶走,指不定被後爸虐待成什麽樣,所以我們是幸運的,我這麽感覺,也這麽和小宇說。

所以他黏我,我覺得很有可能是很小的時候他把我和媽媽一詞的概念弄混淆了。就像鄰居阿姨說的,我就是他的安全感,我在他就不害怕,感覺自己是安全的,我不在,他就會產生被拋棄、遺棄的想法,感覺自己處在危險的境地當中。

人在危險裏怎麽可能不害怕呢,我想,所以這是情有可原的。

話雖這麽說,我爸卻應該透過這些事情的表象看到小宇性格裏的極端和偏執,對他進行正確的疏導和引導,可他沒有。他的教育方式是,只要能順利長大就行,所以小宇想要什麽就給什麽,我對他的溺愛也是他想要什麽就給什麽,可我們都忽略了。

小宇是那麽聰明。

我縱容他,我爸縱容他,他表現出對我的渴望,我爸就把我往他身邊推。他需要成長,我們給予他養料,他是漂亮的花,我們給予他清澈的水,但他的小花苞裏躺著一個小惡魔,被我們滋養的越來越貪婪,直到他盛開,成長成一株漂亮卻有刺又有毒的玫瑰。

我和我爸永遠沒有主動權和主導地位,在他小時候是,長大更是。我爸是一個窩囊父親,我是一個窩囊哥哥,導致他將我們拿捏的游刃有餘。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愛我的弟弟。

但我最怕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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