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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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中歌舞暫歇,舞姬們水袖一收,如花瓣般輕垂於地,腰肢盈盈,旋身離開木臺。樂師們也從回廊下退去,堂中輕紗軟暖,無風自搖,一身形高挑的盛裝麗人挑開簾子款款走出,幾個舞姬探出身來,竊竊私語:“六娘子這是要跳舞了?”

“哎呀,你你你……就是你,快去將王樂師請來!”

“別了,若是六娘子責怪起來,那又要誰來擔責?”

柳緣歌懷抱一把琵琶,面無表情道:“新年一過,十五便是上元節宮宴,若是再不好好排舞,到時出了什麽差池,那便不是三言兩語就能繞過的。”

眾人聽了紛紛噤聲。柳緣歌向四周淡淡瞥了幾眼,抱著琵琶上了樂臺,素手一擡,樂聲漸起,眾人神色驚變,如臨大敵一般忙向後離開,低聲催促道:“快走快走,六娘子不是跳舞,是要彈琵琶!”

柳緣歌在臺上置若罔聞,琵琶聲傳來,哀哀切切,三弦不搭六音,零落不堪,難成曲調。她自顧自彈著,臺下人作鳥獸散,一時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柳緣歌彈了一會,問身邊侍女:“我彈的真有那麽難聽?”

侍女茫然擡頭,從容不迫地從耳中取出兩團棉花,問道:“適才娘子說了些什麽,可否再說一遍?”

柳緣歌:“……”

“算了。”她幽幽嘆了口氣,神情郁郁道,“我知道,我是不如我娘彈的好,白白浪費了這把好琵琶。”

侍女寬慰道:“娘子確實有些不適合彈唱,不過人各有所長,跳跳舞也是好的。”

柳緣歌竟無言以對,看了她半晌,低頭拂了拂琵琶,低聲道:“好罷,高山流水,知音難尋……”

不一會側門簾子微動,探出一張圓臉來,向侍女招了招手,侍女見了下臺去,過了會回來與柳緣歌道:“娘子,你的知音來了。”

柳緣歌手上一頓,擡頭道:“哦?請到茶室,我馬上去見她。”

待柳緣歌進了茶室,見林宛玥席地而坐。她今日著了身青藍武裝袍,長發束起,一手扣刀,一手端茶,柳緣歌見了隨口道:“你近日不是說太史局有事要忙麽,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她恍若無人般寬衣解帶,脫到只剩抹胸薄裙。林宛玥神情淡然地看著一件件衣裳落在自己身邊,連頭也懶得擡,又為自己續了杯水,道:“沒茶了,再來一壺。”

柳緣歌轉進屏風後,一邊穿衣一邊道:“沒了就別喝了,你當我這是茶館?還沒問你要茶水錢呢。”

林宛玥眉頭緊皺,端著茶道:“我去太史局查了師姐的入錄名冊,順帶打聽了一些事。你可知道,她去太史局是為了什麽?”

柳緣歌換了衣裳走出來,道:“什麽?”

林宛玥道:“她說寒山門的玉清寶浩遺失了,想請太史局再發一份。”

“玉清寶浩?”柳緣歌震驚不已,“寒山門那般破爛,竟然還有過這東西?”

林宛玥擺擺手道:“不管有沒有過,這東西單憑太史局是給不了的,還需呈報司天臺,再由陛下過目。”

柳緣歌神色微妙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要幫師姐弄個玉清寶浩?去問皇帝討要?”

林宛玥似要點頭,柳緣歌擡手打住,道:“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與其去問皇帝要,不如去天光墟上找個人做個假的,反正師姐沒見過,也看不出來。”

柳緣歌又問:“你怎麽突然想起這事?”

林宛玥答道:“她既然是為了玉清寶浩來的,想必得了此物,就會盡快回山,不會在京中久留。”

柳緣歌卸了珠釵,烏發如緞瀉下,聞言拿著釵子敲了敲木桌,道:“你不想讓她留在京中,為何?”

將手中茶盞緩緩放下,林宛玥註視著她的雙眼道:“無他,山雨欲來,她不是俗世中人,不宜久留,理應盡早離開為好。”

“她若是自己要走,自然會走。”柳緣歌不耐煩道,“她若要留下,你難道還能將她趕走?前些日子你還說我管的未免太多,怎麽如今也替人做起主來,這可不是什麽好事。”

林宛玥不理她話中的嘲諷之意,按著刀說道:“我猜,沈譽王宣怕是早就知道師姐的事了。他二人在司天臺身居要位,從太史局轉呈的文書皆有可能過目,何況掣令新錄,名冊轉上,沒道理不會看。”

柳緣歌笑了笑,仿佛毫不在意一般說道:“你當她是什麽,要人呵護畢至的嬌花?我近來覺得,師姐便如一把劍,出鞘之時鋒芒無匹,只有她傷人的份,斷然沒有人傷她的道理。”

“至於王宣沈譽,他們知與不知,和我們又有什麽幹系?”

“……你問六王妃的事,我如何會知道?這內闈之事,怎麽還能和我扯上幹系了?”

沈譽坐在廳堂上,揮了揮袖道:“你到底要說什麽?”

王宣坐在下首,慢慢道:“前日盧侍郎請奏陛下,要重查顧家一案。”

沈譽擡眼看向他,問:“人都死完了,還想如何翻案,當真可笑。姓盧的原本搖擺不定,怎麽去了一趟景瀾府上,就轉了口風呢?”

王宣卻道:“我不是來與你爭辯什麽的。盧侍郎之妻平陽郡主曾受六王妃所邀賞梅,回來以後性情大變,先是去景瀾府上大鬧了一場,歸家後便神志昏昏,狀若瘋癲,險些從樓上跳下去。”

沈譽笑道:“那你應該找景瀾才是,人是從她府裏出來才變成這樣,與我何幹?”

王宣定定瞧著他,道:“你當真什麽都不知?”

沈譽呷了口茶,問:“我該知道什麽?難道有什麽事,是我非知道不可的嗎?”

王宣冷冷道:“平陽郡主是中了幻術,這正是你所擅長的。先前你曾頻頻出入六王府,與六皇子往來密切……若不是你所為,縱觀京中,還有誰會這等法術?”

啪的一聲脆響,沈譽將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向地上,雙目中燃起怒火,與王宣對視:“你以為是我幹的?”

王宣答道:“我不知還會有誰,例行過問罷了。”

沈譽臉色極其難看,冷笑道:“區區幻術,是個法修便略通一二!”

王宣毫不避讓,對上他的目光道:“但似這等精妙的幻術,也只有你才能做到!”

“原來是興師問罪來的。”沈譽面色沈沈,道:“不過一句話,你認定了此事是我所為。那還需多說什麽,不如直接將我抓了,聽候發落,如何?”

王宣深吸了口氣,道:“若是無罪,何必興師動眾來問。師兄,我趁著夤夜便裝而來,不過是要你一句話罷了。無論是司天臺還是太史局,都莫要與朝堂上的事靠的太近,陛下最惡於此……原因為何,不必我說什麽,你定然比我清楚。而殷鑒不遠,稍有不慎,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覆!”

沈譽臉色這才好看了些許,緩了緩道:“我知道,我有分寸。”

王宣猶豫了片刻,又道:“不管盧侍郎如何,為顧家翻案一事,景瀾已勢在必行,不是你我能阻止的。六皇子假意與你示好,恐怕是要有大動靜,最後若是出了什麽事,他大可將罪名全推到你頭上……你盡快脫身吧,別再摻和了。”

沈譽突然笑了笑,靠向椅背,儀態全無,懶懶道:“我現在只有一事不明,景瀾接任臺閣之位已是不易,又費了那麽大的功夫,居然只是要給顧家翻案。她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我當真看不明白。難不成真如傳言所說,她是雲和公主與顧凊所生?”

王宣皺了皺眉,像是有些不喜他這話:“昔日雲和公主被先帝派去守陵,顧天師曾幾次進言相勸,由此招致先帝不喜。她若是要為顧家翻案也沒什麽稀奇,或許本是雲和公主在世時未了的心願,自與私情無關。何況就算景瀾不提,我看陛下也早有此意。為顧家翻案是小,但其中大有深意在。”

沈譽偏了偏頭,面色瞧不出什麽喜怒,淡淡道:“受教了,聽師弟一席話,當真如綸音入耳,心服口服啊。”

王宣問:“話到此為止,你好自為之,莫要再與六皇子來往了。”

沈譽將目光轉向廳中開著的半扇窗外,風急雪驟,將那扇窗吹的搖搖作響,他道:“我知道。他野心太大了,貪心不足,自然會招致禍端。不過他算計到我頭上來,我自然要回贈他一份大禮。你說是不是,師弟?”

自入夜後,屋中安靜無比,一點微弱的雪光透過窗紙落在桌上,映出瓷罐半邊,其上的青花圖案在朦朧的光中時隱時現。陳文鶯等得犯困,早已沈沈睡去。洛元秋合衣假寐,神思卻格外清明,一直在聽著屋外的動靜。

起初還能聽到呼呼的風聲,但隨著時間慢慢過去,風雪似乎消弭於無跡,連瓷罐中的赤光也不再發出鳴叫,漫漫長夜中聲息漸止,一切都歸於寂靜。

或許是之前喧囂方過,此時的靜,卻無端讓人覺得有些冰冷。洛元秋熟悉這種感覺,並不覺得有多麽難捱。她想起躺在棺中的那些日子,好像走在一條黑暗無光的路上,路漫長沒有盡頭,幾乎要把人逼瘋。親身經歷身體的種種變化,由生到死,原來也只是經歷幾場微雨秋霜。人與草木並無太多區別。

隨著生氣漸弱,洛元秋清醒的明白自己可能是快死了。在過去的十年中,她曾無數次揣摩過死亡時的感受。但真的到了這一刻,即將魂歸於天地之時,恍惚中卻有黑色的潮水湧來,溫柔地將她裹住。脫去肉身的束縛,她終於看清天地原本的面目,天似穹廬,平野無盡,長風浩浩,裹挾著無數景象註入她的腦海中。人似蜉蝣朝生暮死,匯聚成一條生生不息的大河,流淌過山川平原,向著未知的遠方奔去。

她知道自己即將死去,在這生與死的交界邊,群山化作黑色潮水吞噬了大地,覆蓋山岳川河,她坐在一只小小的木船上,全然忘了自己是誰,平靜地註視著這一切,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大地已成一片汪洋,巨浪排山倒海而來,一勢高過一勢。驚濤湧起,載著她的小船不堪重負,仿佛隨時都要在滔天駭浪中散成木板。黑色海浪遮天蔽日,即將向她撲來之時,洛元秋心中想的,卻是師伯曾說過的話。

“……生中有死,死中有生,這一切原本並不可怕。在塵世中虛度光陰者比比皆是,有人活了幾十年,卻不如只活了幾年的人。只要你的心中存有一份念想,那麽無論活了多久,都不算白來世上一回……”

她茫然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空無一物的雙手。此生將了,而在她的心中,又存有怎樣一份念想呢?

隨著這個念頭而起,一束微弱的光自她胸前湧出,閃爍的光點在手中凝聚成型,赫然是一枝雪白的花枝。她拿起這似曾相識的花枝,有些朦朧地想起,她好像是在等著誰回來。那人究竟去了何處,為何遲遲不來,她卻一無所知,但這個念頭卻深深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愈發強烈。

突然間,她心底生出一股不甘,不甘就這麽歸於永寂。她手執花枝直面海浪,狂風暴雨之中,那枝花綻出無盡的光明,頃刻間便擊碎了一切。潮水退去,天日重見,大地上青綠漸起,柔風吹拂四野,帶來無窮生機。

她冰冷的軀體也慢慢回暖,站在群山之巔向遠處眺望。由生向死,由死轉生,皆因一念而起。勘破生死,大徹大悟之時,她心中的念頭也愈發清晰。

陳文鶯翻了個身,將腿擱在她身上。洛元秋回過神來,有種隔世為人之感,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還是活了。忍不住從枕頭底下拿出銀鏡照了照自己的臉,有些不確定地想,她應該算是活了吧?

忽然窗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有人踩過積雪發出的咯吱聲。與此同時,瓷罐中的赤光再度鳴叫起來。洛元秋推了推陳文鶯,低聲道:“快醒醒,有人來了!”

陳文鶯睡的有些迷糊,聞言下意識翻身下床,順手拖過一個枕頭塞進被子裏,又將被角掖好,透過床帳看,倒真像有個人在睡覺。這一套她做的熟練無比,顯然不知練了多少回。洛元秋生出一股敬意,將桌上的瓷罐拿起,與她一起躲在床與墻的夾縫中,等著人來。

陳文鶯摸出一把劍,低聲道:“不是吧,來的這麽快?”

洛元秋道:“難得赤光現世,他們可能是等不住了。”

陳文鶯看了瓷罐一眼,問:“這蟲子怎麽又叫起來了,它不累嗎?”

洛元秋小聲道:“能結繭的一般是公蟲,他們會帶著母蟲來,兩蟲若是感應到彼此,公蟲自然會放聲鳴叫。”

陳文鶯怒道:“什麽,他們還要生小蟲子,也太惡心了吧!”

洛元秋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肩,權做安撫了。陳文鶯一朝擺脫了困擾多年的血咒,化悲憤為怒意,脾氣也日益上漲。洛元秋毫不懷疑,若是怒氣能轉為靈力,陳文鶯此時恐怕舉世難逢敵手,一拳就能將當初給她下咒的人打趴下。

腳步聲傳來,陳文鶯身子微僵,兩人不再言語,屏氣而立,一同看向屋門。此時正值夜深人靜,陳府中人都已睡下,連打更聲都不曾聽聞。仿佛有風吹來,屋門被輕輕推開了,一人形如鬼魅,掠進屋中,直奔床榻而去。

他撲向床的瞬間,陳文鶯閃身而出,一腳將他踹向床裏,手中長劍出鞘,劍光如雪,在昏暗的屋中晃出一道明光,倏然向那人劈下。

那人閃躲及時,避過這一招,手在床上一夠,將被子卷起,想連人帶被一起抱走,誰知等他抱在手中才發現,那竟然是個枕頭。

他頓時明白是中了埋伏,身形似游魚,正欲躍窗而出,卻被一道青光攔住,不得不翻身退回屋中,在地上滾了幾圈。洛元秋隨手打破瓷罐,撿起裏頭裝著赤光的小盒夾在手中,搖了幾下,看著地上那人道:“想要這個?”

那人一震,目中精光一閃,從地上緩緩站起,轉身向洛元秋撲去。誰知洛元秋將盒子一扔,陳文鶯旋身接住後,吹了幾聲骨笛,烏梅隨之破門而入,一臉興奮地看著她們二人。陳文鶯拿劍指了指那人,喝道:“烏梅,快上!”

但烏梅卻盯著她手中的木盒不放,似乎對這個能發聲的盒子產生了無窮的興趣,尾巴甩了甩,張口一叼,風似的奔出屋子。

陳文鶯手上一空,待回過頭去看,登時傻眼了。

洛元秋也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先是一怔,飛快道:“先抓住他!”

那人率先反應過來,不與她二人在屋中繼續纏鬥,掠出房門,追著烏梅身後而去。洛元秋緊隨其後,對著手中銀鏡用力一吹,鏡面上浮動的瑩光散做光粉,在空中化作數十把銀光閃閃的小劍,她掐決默念,最後低聲道:“去!”

銀劍快入疾風,頃刻間便追上了那人。烏梅叼著木盒在庭院雪地中繞圈,仿佛也明白這人是要搶自己的東西,眼睛瞇起,嘴巴咧了咧,亮出利齒,發出警告般的低吼。

破空身傳來,那人揮臂一擋,只聽叮當幾聲,還以為是什麽暗器。誰知銀劍被他擋下後,在空中化為光粉,又凝聚成劍,再度向他襲來。如此反覆,銀劍如流星般環繞住那人,那人終是閃躲不及,銀劍將他衣衫割破,留下數道傷痕,流血不止。他眼看不敵,然陳文鶯已持劍奔來,當即厲聲道:“徐長老,你還在等什麽!”

陳文鶯怒道:“居然還帶了幫手,還要不要臉了!”

洛元秋轉身將她護在自己身後,隨著那人話音落下,從院墻外傳來撲騰幾聲,幾只黑鳥拍翅飛來,發出淒厲的尖嘯。一道黑影在庭院中現身,踩過積雪慢步走來。

其時天空雲開月出,將整座院子映的份外明亮,待黑影走近,洛元秋才看清他的面容,那人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自右眼斜斜而下,從面上劃過。他手上拿著一把漆黑的短杖,杖頭黑氣繚繞,分出數條,與飛在半空的黑鳥相連。

他略微一瞥二人,又聞聲看向烏梅,片刻之後,聲音輕柔地說道:“既然閣下已將赤光取出,何不與我行個方便?將它交予我,也能物盡其用。”

陳文鶯剛要破口大罵,握劍的手卻被洛元秋按住了,只得悻悻地閉嘴。洛元秋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最後落在他的眉心,那裏有一道細小的血痕,她若有所思看了一會,說道:“要是不給呢?”

男人笑了笑,也不見他有何動作,那短杖卻驀然爆發出無盡的黑氣,風暴般席卷整座院落,帶起積雪翻天覆地湧來!

陳文鶯哇地大叫了一聲,被狂風吹的東倒西歪,想拉著洛元秋進屋躲避。但洛元秋屹然不動,任由那黑氣匯成的風暴洶湧襲來。陳文鶯劍險些從手上滑脫,喊道:“走不走?”

洛元秋神色平靜,那黑氣停在幾步之外,竟是再也無法向前移動半步。她手中銀鏡亮起,一片柔光擋在她們面前,輕而易舉地抵擋住了黑氣的前行。

“哇,”陳文鶯握緊了劍,心有餘悸地道:“我還以為會被風刮走呢,嚇我一跳。”

洛元秋隨口道:“那倒不至於,這點小把戲,沒那麽大的威力。”

這時從她們身後傳來一聲怒吼,烏梅在院中上躥下跳,被三個黑衣人追著跑,陳文鶯見狀怒不可遏,提劍便沖了過去,一個漂亮的旋身,向其中一人揮出一劍,那人俯身躲避,卻挨了烏梅一尾巴,被掃進雪地裏。

一人一獸配合的天衣無縫,烏梅奔上墻,尾巴將一人掃落,陳文鶯上去擡手就砍,不過幾下就擊退了三人。三人從雪中站起,丟了手上的短劍,手持白骨制成的長鞭撲來,陳文鶯以劍抵禦,驚訝道:“變骨?你們竟還有這個!”

烏梅似乎也很忌憚這長鞭,猶豫著不敢上前,局勢陡然轉變。

洛元秋正要去幫她,那黑衣男人卻閃身而出,手中短杖一揮,黑氣幻化出一只龐大的兇獸,四尾二頭,煞氣凜然,正是傳說中以百獸為食的變獸。

“南楚陳家,久聞大名,果然名不虛傳!”男人說道,“只是不知道閣下又是哪派高人,還請指教!”

洛元秋把玩著銀鏡,漫不經心地道:“指教什麽?我一個符師,要如何指教咒師,這不是說笑嗎?”她看向男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眸光冰冷,說道:“我倒是想向你請教一下,喝人血的感覺如何?”

她用銀鏡在自己眉心間輕輕點了點,笑意漸寒,道:“或者說,喝死人血的感覺如何?”

男人神色驟變,變獸發出一聲撼天動地的咆哮聲,利爪一揮,當空撲來,將房檐上的積雪震的簌簌落下,猶如又下了一場小雪。陳文鶯聽到動靜回頭一看,待認出這是變獸來,卻是兩眼放光,叫道:“什麽,這就是變獸嗎?我長這麽大頭一次看見!哇,它叫的好難聽!”

洛元秋答道:“那是幻術!假的,不是真的!”

陳文鶯很失望,從烏梅背上翻身而過,劍光一揮,踹飛一人,撿起那條骨鞭幾劍砍斷,隨意丟到雪裏,又看了黑氣幻化的變獸幾眼,喃喃道:“可惡,怎麽會是假的!”

烏梅在雪地裏瘋狂刨了一個坑,把折斷的骨鞭埋進去,用力踩了踩,喉嚨發出呼呼的聲音,顯然已被惹翻毛了。它將嘴裏的木盒一吐,馱著陳文鶯沖向另兩人,陳文鶯不曾留意,被它從背上掀翻在地,一頭紮進雪裏。

陳文鶯塞了滿嘴巴的雪,爬起來呸了幾聲,抓過劍站起,視線掃過被半埋在雪中的木盒,忙撿起來放耳邊聽了聽,沒聽見什麽聲響,又晃了幾下,疑惑道:“不會是死了吧?”

在庭院中央,變獸噴吐著黑氣,卻連洛元秋的衣角都不曾碰到半分,它在雪地上繞了幾圈,後退半步,利爪上的黑氣已被消磨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多數殘缺,顯然已非活物,而是一具徹頭徹尾的獸屍。

洛元秋手持銀鏡,柔光點點撒落,凝成一柄方正的長劍。劍身環繞一層紫光,看上去光燦瑩然。

黑鳥撲扇翅膀落在男人的肩上,他陰沈沈地看著洛元秋道:“你是誰?”

洛元秋輕巧挽了個劍花,道:“你還未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喝死人血的感覺如何?”

男人冷冷道:“與你何幹,你到底是誰!”

洛元秋笑了笑,姿態悠閑地站著,答道:“我有一個名號,若是說出來,你一定聽過。我從陰山修行出來,途經巴圖六部,得他們的祭司贈名刺金。”

相傳咒術起源自陰山,正如符術起於北冥,都是傳聞中極為兇險之地。陰山勢如洪波,峰巒形向西去,綿延數百裏,窮盡地脈險惡。北冥藏於江河盡頭,傳言在海眼之中,風暴雷電終年不消,憑此變幻莫測,以顯其名。

陰山附近有六部駐紮守衛,最大的名為巴圖,本意為金山。六部以黃金為飾,每年陰山冰雪消融時,便會舉行盛大的宴會,徒步穿行過陰山中最高的那座山峰,第一個回到原場地的人,將會被祭司親授予刺金之名,意為勇武無畏之人。

男人瞳孔微縮,仿佛難以置信一般道:“你就是刺金師?”他險些就要後退,又硬生生止步,驚疑不定地打量著洛元秋:“怎麽可能!”

“其實我也不願領這個名號的,不過欠了巴圖的祭司一些人情,順手為她做些事罷了。”洛元秋指著他,揚了揚眉道,“你們屠村滅鎮,將無辜之人抓來試藥,為一己私利,犯下滔天大罪,國法難容,按律本該淩遲處死。但我時間不多,另有要事要做,只好賞你們一個痛快,送你們早早滾去投胎,也是便宜你們了。”

男人面露恐懼,肩上黑鳥叫了幾聲,展翅向天空飛去,但觸及庭院上空時,卻被無形的屏障所擋,無法飛出院子。此時一道電光劈下,黑鳥全身燃起熊熊烈火,掙紮了一番落進雪地裏,化為一蓬黑氣,只留下一根漆黑發亮的羽毛。

男人這才明白自己準備不周,大意輕敵了。洛元秋瞥向變獸,手中光劍一掄,變獸哀嚎著倒下,黑氣飛速消散,露出一架殘缺不全的骨架。

一道青光從她袖中飛出,輕易捆住男人,洛元秋一腳踩上他的肩,光劍架在他脖頸處,這才分心看了一眼陳文鶯那頭,見她正拖著烏梅,抓著它的毛向後拖拽,道:“不行!不能吃人,人不好吃!”

洛元秋見了樂不可支,知道她那邊的人已被解決,心道:“那可未必,這不是就有個喝人血的嗎?”轉頭問男人:“是你給她下的咒?”

男人眼中射出一道黑光,洛元秋輕松避開,又踩了他一腳,說:“省點力氣,咒術對我沒用。問你話呢,快說!”

男人恐懼地看著她,低聲道:“是……是我師父,他派我來取回赤光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洛元秋道:“你師父是誰?人在哪裏?”

男人喘息片刻,驀然睜大眼睛,唇縫中溢出一絲黑血,艱難道:“怎麽會,明明他說過……我會長生……長生不死!”

他喉頭劇烈顫動,發出咯咯的聲音,從嘴裏湧出黑血,洛元秋緩緩放開他,收起劍喃喃道:“長生不死,真是癡人說夢。“

轉瞬之間男人生機已絕,洛元秋收回青光,低頭時無意中看到自己左手,那裏本有一道極深的傷口,但不過數日便已愈合,連疤痕都不曾留下。

她深吸了口氣,清冷的空氣湧入肺腑中,刺得人清醒了許多。洛元秋正要將銀鏡收好,準備事了後還給景瀾,突然空中一晃,仿佛有什麽東西像水波般層層蕩開,破空而來。

洛元秋當即轉過身,空中三團赤紅的光球迎面擊來,她手中掐訣,手掌上翻,祭出銀鏡,紫光浮動,化作一道光輪當空橫掃而過,霎時光球被盡收入銀鏡中。

此時寒氣凝結,雪沫飛濺,一切像被憑空放慢了數倍。天空中陰雲蔽月,庭院漸漸暗了下來。洛元秋凝神而立,銀鏡轉了轉,從鏡面湧出青紫電光,向著院中一處疾馳而去。

那裏站了一個人,電光照亮了他的臉,半邊完好,是一張屬於老人的臉;而另外半邊像被融去的蠟,詭異地拼成了一張新的面容。乍眼一看,在他的臉上,仿佛像是有兩張臉一般。

他身形佝僂,走的很慢,幹枯的手指在半空輕輕一點,地上的羽毛飄起,砰然一聲,重新變做一只黑鳥,扇翅飛去,停在他的手臂上。洛元秋聽他嘶啞道:“沒用的廢物。”

轉頭看向陳文鶯,他扭曲的面容擠出一個笑,道:“陳宇封之女……真是命大,竟然還未死。”

他最後才將目光落在洛元秋身上,像有些忌憚:“刺金師的大名早已聽過,只可惜不曾領教一二。”GgDown8

洛元秋微微一笑:“不必可惜,今日就能領教。只是領教之前,我有一問,不知十年前,閣下可曾到過黎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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