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到高英傑時，是翌日清晨，邱非和盧瀚文都起得早，被微草門的弟子引到中艙用膳，高英傑和劉小別已經坐在桌邊，見他們到來打了招呼，本來微草諸人口味偏北，多用面食，高英傑心細，怕盧瀚文他們吃不習慣，早早地跟廚間打了招呼，挑著幾色甜的鮮的，做了端上來。

盧瀚文一眼便望見了高英傑眼下似乎是宿夜未歇的微微青魘，哎呀一聲便竄了過去，關切地問小高你沒睡好嘛？！昨天那家夥鬧的？

高英傑對他安撫般的笑笑，聲音很輕，抱歉，被他逃掉了。

欸，那他還真夠厲害的！盧瀚文瞪大了眼睛，眸裏亮光一閃而逝。

他不是一個人，高英傑嘆了口氣，我沒有註意，他露出歉疚的神色，因為看他逃得狼狽，想著不會出什麽岔子……誰知道……都是我不好。

劉小別正咬了一口湯包，聞言警告般地瞥了盧瀚文一眼，後者吐吐舌頭，挨著高英傑坐了下來，口裏說著這也沒什麽啦！小高你可別放在心上！

早就在另一邊落座的邱非安安靜靜地喝著盛在青花碗裏的糯米粥，恍若不聞。

邱非喝的藥日日不同，既然住進了畫舫，高英傑診起來也方便許多，當日把過脈後就說前夜真氣動得太過，傷勢有了反覆，要格外慎重，新換了方子，也不煩盧瀚文動手，直接拿了給自家弟子去熬。

待送進門來，盧瀚文見邱非一反常態地將藥碗冷落在一邊，咦了一聲後發問，小邱你怎麽不喝啊？

邱非敷衍了他幾句，又恰巧撞上劉小別來尋人，便也將這事帶了過去。

又過得幾日，雖不聽得邱非開口，盧瀚文依舊敏銳地發現他眉間常常顯出些許困頓不耐的神色，自己問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倒是邱非說叨擾數日，毒也拔除得差不多，該準備告辭了。見盧瀚文愕然，他又補充道，這只是自己的意思，盧瀚文若是想留在朋友這裏，也是常情，先前一路陪伴兼引見已是難得，承他厚意，他日再遇，必當不辭回報。

這已是分別的口吻了，盧瀚文頓時大驚，伸手拉住邱非的袖子就是一長串別別別別別別別別啊！！！他急得不行，劈裏啪啦倒豆子似地什麽都拽上了，只為了表明自己絕不想離開邱非身邊的念想，偏偏情急之下話頭紊亂東拉西扯天南地北，邱非靜靜看著他漲紅了的臉，心中慢慢滲出一股柔軟的情緒。

盧瀚文說得口幹舌燥，見邱非始終不言不語，也委屈了起來，小邱你討厭我嘛，他可憐兮兮地拖長了調子，覺得我很煩不想和我待在一起麽——可是我好喜歡你啊！像喜歡小別前輩和小高一樣的喜歡！他這樣強調，想想覺得還不夠說服力，又有力地補充道，像喜歡黃少和閣主一樣喜歡！！！

邱非偏過頭去，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被盧瀚文察覺，眼裏鋥地一下亮了起來；

不是討厭你，邱非轉回來，看向他，表情認真，卻又帶著隱隱約約的柔和，我要做一件事，但是，也許很危險……不想連累你。

他這樣說著，心底浮現出一種清淡的惆悵，不像以前那麽陌生，卻勾起一些絲絲縷縷，早該忘卻的回憶，令他胸口某處滯澀難通。

盧瀚文沒有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他楞了半晌，直直盯得邱非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聲，避開視線，隨後卻溢出一聲壓低的驚呼；

——盧瀚文迅雷不及掩耳地撲到他身上，手臂緊緊地抱住他，開口時，滿心滿臉都是燦爛的笑意，我就知道小邱你是個大好人！最喜歡你了！

盧瀚文比邱非矮半個頭，仰起臉看人時閃閃發亮的眸子連人心都能融化，不要擔心我呀！我會保護自己，也一定會幫助你的！

他信誓旦旦，明亮驕傲的樣子，讓邱非都忍不住把他推開一點後，自己也笑出了聲來。

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飛絮，梅子黃時雨。

本來做好了告辭的準備，誰知秦淮河上卻開始下起了蒙蒙細雨，天上地下，無邊無際的水霧氣靡靡，更兼夜來燈火綽約，頗有幾分惜花流光的楚楚之意，然而景致雖美，卻著實不便上路。盧瀚文本想早早和高英傑劉小別說清去意，卻叫邱非攔住了，只道說了定增感傷，不如晚些言明。盧瀚文覺得有理，便也應下了。

一日，漸近黃昏，盧瀚文不知為著什麽被劉小別叫出去了，天光晦暗，邱非孤身倚闌，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不禁感到一絲虛妄的寂寥。似有孤雁飛過，鳴聲暗啞，他出神的凝視著那劃破天空的黑影，忽然心神一動，向下看去，一葉扁舟從旁劃來，緊挨著畫舫同行，隨即一個披著深色鬥篷的人影輕越過船舷，眨眼便已登上畫舫，幾名微草弟子立刻迎了上去，撐的撐傘，敘話的敘話，各個姿儀恭敬。

隔得太遠，言語不清，面目不明，邱非的目光卻立時轉冷。

然而那人也仿佛察覺到了這註目，側首望來；

——兜帽落下，清秀的面容十分熟悉，

是高英傑。

邱非等了會兒，果然不久就聽到門外傳來了禮貌的叩門聲，得到允許後踏進來的人影已脫去了遮雨的鬥篷，內裏是一身秀朽色的長衫，只是發梢袖底還殘留著一絲冰涼的潮氣，眼底也宛若被浸透一般，沁出絲絲縷縷的水痕。他身後還跟著個手提雕花木匣的微草弟子，進門來將木匣置於桌上後，又原路退了出去，臨了還不忘關上房門。

邱公子，這幾日住得可好？

高英傑神態一如既往的溫柔靦腆，輕聲問道，似乎只是在盡一位好主人的責任。

多蒙照顧，諸事安好，邱非回答。

哪裏，高英傑微微一笑，這樣說，真叫人愧疚，他瞧著邱非比起之前來又顯得蒼白了些的臉色，覆又嘆息道，邱公子多慮了，我雖不才，倒也懂得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道理，既然答應了小盧要為你解毒，於情於理，自然要踐行。

——只是可惜了之前被倒掉的藥，雖不是我門內收藏，倒也是挑著金陵這邊最好的藥店一味一味買回來熬的，邱公子不用，未免拖怠了自己的病情。

邱非沈默不言，自那日遭到夜襲之後，他便不再服用湯藥，雖然也沒想能真正瞞過高英傑此等行家，但見他始終不予拆穿，此刻也只不緊不慢地扯這些閑話，反叫人猜不出深淺。

潮濕的空氣裏浮現出尷尬的靜默，只能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敲在江面上，蕩起一層一層的漣漪，重重疊疊，反反覆覆，一如人心。

高英傑欠了欠身，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說什麽了，聽聞邱公子已生去意，料想我們是挽留不住的，只好略備薄禮，以全心意，還望邱公子不要嫌棄。

順著他的示意，邱非看著那個被擺在桌上的木匣，冥冥之中，心底鼓噪起一絲隱約的寒氣。

——邱公子不打開看看麽？

高英傑卻仍是微笑，眉目清秀淡然，垂睫望來，竟有幾分弱不自勝的超脫味道。

有什麽不對，邱非這樣想，他並未如高英傑暗示的那般掀起匣蓋，盯著這姿態從容的青年，他忽而開口，問的卻幾乎算得牛頭不對馬嘴，莫名其妙，小盧呢？

高英傑也像是訝然了一瞬，然而他很快便回過神來，像是譏諷般輕笑了一聲，溫存地回答道，怎麽小盧沒有與你說過麽，他們藍雨閣已來人尋他，這時候……約莫已在回程了吧。

邱非聞言，說不出心裏該不該松一口氣，想來高英傑再怎樣也應當不至於對盧瀚文生出惡意，更何況，看樣子是劉小別在盧瀚文那邊，他應當放心的。

——盧瀚文走了更好。

話雖如此，邱非仍然感到心尖像被赤尾的蠍子蟄了一下。

高英傑大概是誤解了他眉宇間陰晴不定的神色，淡淡說道，邱公子好手段，只是膽子未免太大了些，小盧固然年輕心熱，背後畢竟是偌大個藍雨閣，有人想招惹，也得先掂量掂量過自己有幾條命可丟——

他話音未落，充耳不聞的邱非已擡手，幹脆利落地掀開匣蓋；

一股混合著草藥苦息的石灰氣味淺淺溢了出來，邱非眼神一沈，凝視著匣內已被清洗幹凈，處理過後的人頭，熟悉的面孔意外安詳，卻反襯出情景可怖，也不知道死時那刻，知覺與否，苦痛與否。

他看了半晌，隨即扣下匣蓋，擡頭對上高英傑無波的視線，一字一句的說，

——高掌門，你才真正是好手段，好膽量。

嘉世山莊的副莊主，這大好頭顱也被你摘下，江湖風波詭譎，你與微草堂，只怕是難逃了！

邱非自持身份，說話從來冷靜矜高，然而乍見劉皓人頭，某種躁狂的郁郁之氣在心間獵獵鼓漲，洩之於外，便帶起了話尾那抹兇堅狠戾。

然而高英傑卻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微微勾起了嘴角，反問道，邱公子倒說得有趣，貴莊副莊主，難道不是在追捕你的途中，被你親手殺死的麽？

他說話輕聲細語，斯文秀氣，邱非卻覺得指尖冰冷，此人心計之工，手段之辣，當真不遜於傳聞，可笑自己先前識人不清，還以為他當真是什麽良善之輩。

想來也是，若是良善之輩，又怎能在當初王傑希意外身故，葉修重返江湖，百亂俱生之時橫空出世，站穩腳跟，重振微草堂呢？

邱非還未反駁那嫁禍之辭，又聽到高英傑悠然開口，倘若劉副莊主還在，恐怕也不見得會讚同邱公子啊，那夜獨見，他可是告訴我，邱公子擅盜嘉世秘寶，被孫莊主擊傷之後，一路北上，殘害了無數嘉世弟子——是叛莊的死罪。

高英傑臉頰上仿佛泛起了熱病般的紅暈，與他先前羞赧的模樣判若兩人，我恐他遭你毒手，好心收留一時，誰知邱公子你卻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滅口……

胡說八道！

邱非當即斥道，心下已是雪亮，顯是高英傑既得知自己身份，又疑走漏風聲，方設毒計，此中紕漏甚多，明眼人一見即明，但，邱非想起了自己莊內種種面孔，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雖不知劉皓保留了多少隱秘，但見高英傑此般明目張膽，必然是吃定了，

——嘉世只想他死！

高英傑見他臉色變幻，心底升起一絲扭曲的報覆快意，出乎意料地說，

就算是我妄語……那又如何呢？

邱非，你找上微草堂之意，小盧不知，旁人不知，我還不知嗎，他臉上笑意褪盡，眼中哀慟悲怒之色，熾若熔巖；

硬要在虎口拔牙，欺人太甚之處，倒與你那好師傅葉修，如出一轍！

厲風襲來，邱非落花掌出，雙擊相會，發出鏗然爆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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