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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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瀚文像是突然感覺到了什麽,回頭望去。

——視野之中,只有細雨夾風,迷迷蒙蒙地漫過天地。

劉小別不耐煩地問他怎麽了,盧瀚文搖搖頭,又笑了笑,繼續向前走去。

昨夜有人送來一封信箋,看起蓋的竟是藍雨閣分舵的印記,他望著那個“藍溪”楞了一會兒,在被人察覺前,手腳迅速地收進了衣內,轉頭依然是爛漫的笑顏。

讀完後,心裏卻發起了愁來。

他在藍雨閣裏備受縱寵,金尊玉貴的長大,當真是一句要星星就不會給月亮,及至後來自己偷偷跑出來,也沒吃多少苦受多少罪,反倒是為了邱非的事情腆著臉央求向來拿他沒轍的前輩們要情報的時候,恰巧輪到當職的宋曉收信之後有的沒的給寫了一大堆,千叮嚀萬囑咐在外面一定一定要小心謹慎,卻只字沒提催他回去的事兒。

盧瀚文太明白這是個什麽意思了,要按照宋曉的性情,沒分分秒秒嘮叨這事,顯然是有人不讓他說,這個人又會是誰呢,盧瀚文嘆了口氣,用腳趾頭也想得出來。

然而那個人心裏到底在想什麽,盧瀚文是從來甘拜下風不會去猜的——反正猜也猜不出來,經驗之談。

只是現在這信又是什麽回事呢,他滿心疑竇不能宣之於口,第二天見劉小別要出門,大呼小叫的跟了過去,別人以為他是又黏上了他的小別前輩,盧瀚文自己卻清楚得很,不過是尋個不露聲色的借口罷了。

三言兩語打發走了劉小別,盧瀚文在人群裏晃蕩了一會兒,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等他到信上寫的約定之處時,果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吃驚之下,他叫出聲來,藍河大哥?!

循聲回望過來的,果然是藍溪五都令之一,藍橋春雪。

雖是分舵都令,此人卻與盧瀚文頗有交情,盧瀚文喜歡他為人正直坦誠,張口閉口藍河大哥叫得親甜,藍河也把他當親弟弟看待,明知他是閣裏未來的繼承人,私底下仍舊頗為憐愛。

藍河見他毫發無傷,自己心裏先松了口氣,又怕被看出來,苦笑著搶問道,小盧啊,你到了這邊,為什麽不來藍溪找我們?

盧瀚文仿佛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對不起啊藍河大哥!不過我現在是在離家出走嘛,不好意思找你們啦。

藍河簡直拿他那套歪理沒有辦法,為免節外生枝,他佯裝生氣,板起臉說,不來藍溪就不來,還跑到微草那邊去,叫人擔心!快搬回來住,你系舟哥哥可想得你緊,知道你來了,準備了一屋子好東西!你要在金陵玩,我們陪你。

欸欸,盧瀚文推道,別啦藍河大哥,突然這麽說……我還沒跟小高和小別前輩講呢。

那沒關系,到時候打發個弟子去跟微草說,再把你的東西都拿過來就是,藍河說到一半,突然醒悟到自己的口氣太急,掩飾般的咳了一聲,放緩語氣,小盧——

然而他對上的,卻是皺起眉頭打斷他說話的盧瀚文,藍河大哥,究竟出了什麽事?

藍河語塞,一時懊惱地想,那些人為什麽偏偏找上自己呢。

——然而其實原因他心裏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眼看蒙混不過去,藍河咬咬牙,索性挑明了說,小盧,你不要跟嘉世山莊的那個弟子再待在一起了!

哐啪一聲巨響,河心裏美輪美奐的畫舫艙壁上破開一個大洞,木屑四濺。

一素一青兩團人影從中彈射而出,半空中纏鬥不休,兩人皆輕捷敏健,身法卻一剛一柔,剛者如蛟龍翻江,氣勢淩厲,柔者卻似巧蝶穿花,可虛可實,雖深陷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之中,依然不急不躁,沾衣即退。

又是一記對掌之後,勁力交錯,兩人雙雙落於江面,邱非功體屬寒,落足河面,凝水成冰,高英傑卻飄飄然不知所托,細雨濡濕,然而他袍袖無風自動,紛揚而起。

何必做此困獸之鬥,高英傑淡淡開口,無所壓制,你傷情反覆已有數日,就憑這副殘軀,還想要戰勝我嗎?

邱非並不搭話,船艙狹仄,他未曾使出戰矛,但以近身而論,連高英傑也堪堪只與他打平,話雖如此,邱非卻未曾松懈分毫,一來高英傑竟也未動兵器,二來,他大概是——以逸待勞的意思。

餘毒不凈,這正是此時邱非的硬傷。

會輸嗎,透過迷蒙的雨幕,邱非專註地凝視著對面秀朽色的修長身影,凝視著他蒼白的臉,幽暗的眼,和眼底郁憤恣肆,洶洶燃燒的恨火。

——他心裏那頭蟄伏已久的野獸,也開始低低咆哮。

空中驀然波動,竟是邱非先發制人,戰矛橫掃,勁氣一如巨龍怒吼,卷起周遭水流,奔騰洶湧間升空而起,他亦強提身形,以勢不可擋之態搶先刺來。

高英傑不欲與他硬拼,步法玄妙,倒退數寸,眼看要退出邱非矛尖可擊的範圍,他卻冷哼一聲,霎時高英傑背後也是一條水龍爆裂,凜冽之氣森然砭骨,兩廂夾擊,高英傑退無可退,袖底順勢滑出一道如漆布幔,迎風張揚間異光湧動,冰晶水擊觸之即隕,逃出去了嗎,高英傑揮去眼前水霧,然而清明的視野裏,卻是一點烏光,猶如毒蛇吐信般,直刺他眉間;

周身水面皆應聲炸響,水花直沖天際,潔白如雪,冰寒如霜,竟似無數巨型戰矛,自水下鏗然射出!

天殤。

邱非落地時氣力半竭,踏足間濺起濁響,若不是強行凝神,也許此刻已墜落水中,被他激起的河水自天邊潑灑而下,再無罡氣護體的邱非被淋得透濕,發粘衣附,沈重不堪。

然而他心中卻無一絲懈累,反而更加握緊了自己的武器,清楚地知道,失敗了。

他的戰矛並未如願紮入高英傑的頭顱,在沈悶的水嘯中,入耳的是一絲輕微的裂帛之聲。

他們相鬥激烈,早已遠離了先前的畫舫,不遠處激昂的嘩嘩聲昭示著河流漸近落差,然而水面曠遠迷蒙,放眼望去,竟不見絲毫人跡。

邱非壓下喉間湧起的腥甜氣息,冷然開口,躲躲藏藏,是魑魅之行!

唉,一聲幽幽的嘆息聲若有似無地回蕩開來,如絲如絮,不可斷絕,邱公子果然是硬氣之人。

——傷病之下,依然連招凜冽,法度森嚴,不愧是嘉世山莊曾經想要培養的繼承人……只可惜現在……真氣不足,最後那記炫紋強壓,徒具其型,並未完成吧。

吐息輕落的霎那,邱飛只覺得背後一寒,水濕之氣隨風入骨,他神色不變,幹脆利落地反手一記龍牙——

矛身被沾水的布幔碎片一時纏緊,邱非使力硬拔,卻紋絲不動,三寸之外,高英傑緩緩說道,

抓住你了。

混蛋!

盧瀚文拔足狂奔,心中惱憤交加。

藍河不慣偽飾,三下五除二說清了邱非處境,又道微草堂素來與葉修有怨,邱非是他親傳,落在高英傑等人手裏,只怕已是岌岌可危。

盧瀚文聞之變色,頓時就想脫身而去,誰知藍河卻抓緊了他,苦口婆心道,小盧,他們江湖恩恩怨怨,自有了結,你摻和個什麽勁兒!

可邱非是我帶去的!盧瀚文咬牙,我並不知,我並不知小高是這樣想!我怎麽能眼睜睜看著小邱因我而遇險!我原本是想救他的!

藍河心中一酸,勉強克制住了自己的音調,小盧……小盧你還小!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你別再想那個邱非了,有人會去救他的!我們都不希望你陷進去,這是為你好!

我們?盧瀚文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話中玄機,藍河大哥你指的還有誰?他想到那份印著藍溪紋樣的信箋,急切地追問道,難道是——閣主?!

不,藍河斷然否認,但他卻又突然覺起這茬,遂道,來接你是我自己的註意,但是小盧,你要明白,無論你想與不想,你都代表著藍雨閣,貿然插手只會讓閣主在中間為難!

他還想再說,卻驀然瞪大眼睛,盧瀚文一臉愧疚的將僵硬的藍河半抱半拉地拖去蔭蔽處,有一萬個不願意,卻也有一萬個勢在必行,對不起藍河大哥!請原諒我的任性!但我必須去小邱那裏——我不能放下他不管!

他趁藍河不註意,點了他的穴道,兩個時辰之後就會自動解開的,他道歉說,藍河大哥,我下次一定好好向你賠罪!

奔跑中,盧瀚文心亂如麻,無數問題在他腦海裏顛三倒四,理不出個頭緒,然而一個信念卻堅如磐石,他要去邱非那裏,無論如何。

雖是疑慮萬千,盧瀚文動作卻無一絲遲疑,他輕巧的躍過一處溝壑,正要落腳,忽然心神一凜,硬生生在半空轉過方向;

——半塊碎瓦釘進他剛要落足的地方,入土三分,若他沒有避開,想必此刻已經倒地。

已經說過了,叫你差不多一點;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轉角處傳來,盧瀚文想笑,臉色卻像吞了一大塊咽不下吐不出的鹽,一時糾結得很;

乖乖和你們閣裏的人一起回去不是很好嗎,劉小別抱臂,皺著眉頭走出,語氣冷淡無比,識時務算是你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我可從來都不知道,你是這樣硬要強出頭的人。

流魂在他腰間,發出不安的蜂鳴。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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