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盟誓

關燈
又亂來。

劉小別嘖了一聲,心知盧瀚文興致正高,故而動起手來也顯得分外狠辣,臉上偏偏又沒摘下那個昆侖奴面具,還像玩笑,真是亂七八糟。

這種天真和殘酷混合在一起的感覺,有時候叫人厭惡,但也有的時候,會陡然煽動起沸騰的熱血。

被殺了個措手不及,黑衣人們的反擊一時陷入倉促,卻因為人數眾多而仍然頗具威脅。流魂在鞘中低低蜂鳴,劉小別回頭望了一眼,高英傑點點頭,又補充了一句留活口後,便退到了邱非身邊。

劍光驟然雪亮,劉小別也加入了戰局之中,利芒炎熾雖強橫無比,卻終究叫恢覆鎮定之後的黑衣人們隔離纏絞,高英傑看得皺起了眉頭,指尖輕彈,無色無味的粉末揮灑而出,驚起刺耳慘叫,被溶蝕的衣片掉落在地,發出滋滋的聲音化成濁水,可想而知沾上皮膚時會是怎樣的劇痛。

他一擊得手,待要再發,忽而心念一動,轉頭望去;

高英傑之所以選擇了輕巧靈便的招式,其實是考慮到要保護身邊的邱非,然而在烏壓壓的敵人中,一股洶湧澎湃的鬥氣在鼓漲,他回眸的霎那,正好望見冰寒烈意勢如破竹,如淩汛下決堤洪流般傾瀉而出,激蕩睥睨,滌清萬物,肅殺山河!

——豪龍破軍!

烏亮的矛尖如針紮般刺入高英傑的眼底,撕開他記憶中沈埋已久的傷口,血肉模糊。

手握戰矛,邱非在周圍一圈慘烈倒地的黑衣人中,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格外清晰地感覺到心底深燃的火焰,又像是烈風中的冰棱,極熱或極冷,在他骨骼下游走咆哮——帶起一陣陣甜美的麻痹。

是強硬的戰意,和巨大無比的喜悅。

邱非蒼白的臉上湧起一抹血色,表情冷定,卻只有自己才知道,為了抑制住周身悍然狂躁的戰意,他是如何用力地捏緊自己的戰矛至指節僵痛。

對於力量的崇拜,對於勝利的追逐,對於無力的自己的痛恨,令邱非再次操使起武器時,簡直要被狂喜沖昏頭腦。

——他是為戰而生的人。

黃沙百戰穿金甲,鐵馬冰河入夢來。

在寂滅的風聲中,邱非邁開步伐,踏過斷肢殘首,素來冷淡的聲線之下,藏著某種可怖的意味,辛苦諸位一路追殺至此,那言辭禮貌而凜冽;

——黃泉之路上,請一並帶去我的致意吧。

戰矛橫持,他微微彎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死亡降臨前,宛若修羅般,冷漠而肅殺的笑容。

在邱非的氣勢下,黑衣人們連連退卻,戰到後來,收到消息的楊聰也匆匆令白庶帶人前來,更是令他們驚慌不已,奪路而逃,邱非等人要追,卻見高英傑身形鵲起,擺擺手留了句交給我之後,便失去了蹤影。

讓小高去吧,盧瀚文沖邱非道,他輕功可好,我都不一定追得上啦。

邱非目不轉睛地望了他一會兒,看得盧瀚文自己都摸摸臉,奇道小邱我臉上有什麽東西麽,他卻轉過身去,點頭應許;劉小別和白庶一起捆了剩下的活口,然而一個不註意,讓他們到機會服毒自盡了。

是死士,劉小別沈著臉想到,顧不上和他一樣顏色不豫的白庶,目光在盧瀚文和邱非身上打了個轉,也不知道是沖著他們誰來的……

明明是炎熱的夏夜,他想得心浮氣躁,不禁又有些擔憂自家掌門,他又會找到什麽線索嗎。

濃重的夜色下,黑衣人疾馳的身影隱沒在暗處,然而追蹤在後的高英傑,神態卻很閑散,不管黑衣人怎樣奔走騰挪,他都不緊不慢,而又確切地跟在他身後三丈之內。

——簡直就像在玩弄獵物的捕食者。

黑衣人不合時宜的想到,他的體力即將告罄,額角落下豆大的汗珠,眼看實在擺脫不了高英傑,腦海裏驀然浮現出了一個瘋狂的主意。

一直窮追不舍的高英傑忽然停步,輕飄飄地立在街道兩邊一排屋瓦之緣,冷眼看著那個黑衣人轉身,仿佛是掙紮了一刻,最後卻毅然揭下了自己覆面的黑布。

高英傑袖手而觀,口中卻沒什麽驚訝地說道,

——果然是你。

將善後都拋給白庶他們,盧瀚文本來想跟邱非回客棧,卻叫劉小別擋住了,要留他們在微草堂包下的畫舫;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兩圈,盧瀚文還沒開口,就叫劉小別幹脆利落地堵上一句閉嘴!

無視扁著嘴的盧瀚文,劉小別皺著眉頭看向邱非,道而今事態不明,你們住在畫舫,也不怕生出什麽事端。

盧瀚文忍不住就想插嘴轉圜,他自己知道劉小別不慣人情,明明是好心,說起來也有幾分咄咄逼人,偏偏邱非也是外淡內傲的性格,倘若一時著惱生出嫌隙,倒分不出是誰的過錯;哪知邱非只是擡眼望了望他,繼而又轉向劉小別,黑白分明的一雙眸子,極清極冷極堅,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暗昧,半晌後點點頭,默許了這個決定。

盧瀚文心裏舒了口氣,隨即又綻放出一個可愛的笑容,那就麻煩小別前輩啦!

劉小別瞧著他,哼了一聲,轉頭就跟白庶打了句招呼,帶走了他們兩人。

微草門如今由高英傑主事,一應要務卻仍承襲著前任掌門的部署,劉小別素來得其重用,和高英傑名義上是上下級,實際上卻有幾分師兄弟的維護之情。此次出門,高英傑留下了許斌等人操持日常事務,身邊卻只留了劉小別,亦是顯其重視,故所以見劉小別帶回兩個外人,微草門內諸弟子也是從善如流,並無一絲異議。

更何況其中的盧瀚文,大家就算沒親見過也多有所耳聞,他為人又討喜,和高英傑也頗有交誼,早聽說他也身在金陵,現在方聚過來,反倒才叫大家意外。

安排好了入住的諸多事宜,擇了個邱非不在意的空子,劉小別暗地裏拉了盧瀚文,壓低聲音跟他說,你也差不多一點!

小別前輩這指的是什麽意思啊?盧瀚文一臉天真爛漫的反問道。

劉小別看到他這樣子就有點來氣,然而還是忍了忍,說,少跟我裝糊塗,只要有你在,總是少不了麻煩,你也把皮緊著點,小心回頭教你們閣裏那位抓個現行,到時候有你哭的!

哎呀呀小別前輩是在擔心我嘛好感動啊小別前輩你真是個好人!大驚小怪地跟劉小別咋呼過之後,盧瀚文笑嘻嘻地說,放心吧我有分寸的,搶在對方眉一挑又要發作之前,他補充道,再說這次真的不能怪我呢,他眼裏閃啊閃,仿佛深映著浩瀚星河;

倒是小別前輩你呀,看起來兇,怎麽把人都想得那麽好呢~

劉小別半天不知道該怎麽反駁,黑著臉決定再不跟他啰唣計較。

雖然總是被氣得不行,劉小別仍舊給盧瀚文和邱非挑了最好的房間,又因為盧瀚文跟他嚷嚷著要照顧邱非,也不管人家自己一臉氣定神閑四大皆空的樣子是多麽有力地打回了這個理由,懶得應付他的劉小別也遂了他的心意,讓他倆住進一間房。

剛進門的盧瀚文歡呼一聲就撲到了床邊,遠望著倒影著月光的粼粼的河水,由衷地感慨道好漂亮!嗚可惜這個時候大姐姐們都散掉了看不到最熱鬧的樣子了真是的好遺憾啊我都想了好久好久好久——

邱非沒有理睬他,自顧自地除去了外衣,洗漱過之後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夜了,你早點睡之後便想吹熄蠟燭,誰知一縷勁風從旁襲來,他彈指一拂,輕易化去那力道,皺了皺眉,看向盧瀚文。

那少年上半邊身子都懸空在桌上,手托著腮,眼睛眨巴眨巴無辜地對上他的視線,笑起來燦爛無比,小邱你好厲害哦!今天我都看呆了!

他看人的樣子總是很真誠,說起話來每個字都像出自肺腑,由不得人懷疑半分,邱非一面苦中作樂的覺得自己的脾氣似乎好得多了,一面淡淡回答,你也不是第一次看到我動手了。

但是這次特別帥嘛!盧瀚文強調道,然後笑出了聲,當然以前也很帥啦但是這次真的感覺不同哦好像一下子世界都安靜了的那種感覺欸!

……也許是因為中間休息了很久吧,邱非還是說得不起波瀾。

是哦!盧瀚文恍然大悟,小邱你真的好聰明!他啪嗒一聲從後兩條腿翹得天高的凳子上跳下來,人一閃就湊近,話說小邱你傷快好了是吧?

應該,邱非頷首,多賴高掌門妙手……也謝謝你。

哪裏呀哪裏呀,嘴上說著謙辭,盧瀚文卻是一臉心滿意足的高興樣子,那,我有一件事很想做欸。

什麽?

等你好了之後,我們來打一場好不好?

盧瀚文的臉貼得很近,幾乎能看到他眸子裏躍動的溫暖火焰,邱非有點不自在地微微向後退了一點,哪知盧瀚文敏銳得實在過分,無理得也很過分,分分秒秒得寸進尺地跟了過來,他臉一冷,直接用手輕按在盧瀚文臉上把他推了開去。

噗!笑的卻是盧瀚文,被遮著臉也一點也不見惱怒,哈哈大笑道小邱你真的好好玩啊!

無視顏色不悅的邱非,盧瀚文擅自約定道,那我們就這樣說好了哦!

邱非感到掌下的灼熱,隱約透著薄薄的汗漬,卻那麽柔軟光滑。他能感受到,同樣身為武者,被強悍挑釁時蓬勃的戰意,並且,無法自拔地渴求著那甘美的暴戾。

……好,他低低應允。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