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phen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奔流在胸膛裏的感情，似滾油澆下的熾熱，似冰棱刺穿的寒冷。被肋骨精心保護的部位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但疼痛尤勝。

如果硬要形容此刻的感受，便是刀子落在心尖，片著心上的肉，血肉模糊地。

與此相比，方才知曉真相，在心底湧現的所謂傷心，不過是初秋淡薄的裊裊細雨。

神奇地，內心裏湧動的情感竟然沒有影響到他的思維，他仿佛被劈裂成兩瓣，一部分的他是被情緒左右的野獸，另一部分是被理智操縱的人類。

事實上，他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思維敏捷，眼神銳利地註意到被似有自我意識的紅色鬥篷，緊緊纏住的青年。

對方眼前黑暗，雙手扒著鬥篷，兩腿屈膝蹬地借力，似一條離岸的魚，只能狼狽地貼地徒勞掙紮。

Stephen迅速做出判斷。

他來到瑞貝卡的身側，目光冷峻地蹲下身，冷靜地按住她背部的傷口，左手食指和中指夾住扁平的刀身，利落地拔出。

力道恰到好處地不會對她的傷勢造成二次損害。

隨後，他提著像空氣一般輕盈，幾乎只有沾著的瑞貝卡血液重量的刀刃，站起身，腳步沈穩地走到蒙頭掙紮的男人身邊。左手雖然一直是止不住的神經性震顫，但他的動作十分堅定。淺碧色的眼睛幽深至極，精確地將透明的刀刃送進男人第四胸椎的位置。

刀尖輕巧地穿過輕薄的布料，柔軟的皮膚，層理分明的肌肉，輕而易舉地挑斷連接第四胸椎與第三胸椎的棘間韌帶，精準地像是一場教科書式的手術。

做完這一切後，他把刀隨意一丟，從青年的腰間扯下懸戒，無視腳邊對方疼痛的悶哼，踱回到瑞貝卡身邊，衣袍帶風，鎮靜地將她翻轉過來。

動作如行雲流水，仿佛一切的步驟都是經過大腦的精心計算，高效而快速。

然而待他看到瑞貝卡的面容時，心臟還是不可避免地驟然一縮，克制得平靜如水的面容像是被滂沱大雨砸得稀裏嘩啦，連呼吸都亂了。

猩紅的血液布滿了蒼白的臉頰，瑞貝卡的眼神緊閉著，呼吸微弱到近乎停滯。

Stephen淺淺地呼出一口氣，仿佛想將一切身不由己的情緒一齊排出，留下全然理智客觀的Dr.strange。

時間緊迫，她只有三分鐘不到的時間了，不要讓這些無用的情緒影響效率，貽誤最佳救治時間。他這樣告誡自己。

用神經性震顫地雙手摟過她的肩，穿過左側的腋下，將她扶起來。瑞貝卡全身大半地重量倚在他的身上，滿臉的血不可避免地弄到他整潔的衣袍上。

他用近似扛的動作半架著她，把她虛軟的右手放到右肩上，緩緩站起身。

穿過她腋下的左手上食指與中指戴著懸戒，承載著絕大多數數重量，使得他的姿勢極為不標準，不過此刻也不會有人計較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

Stephen用相對自由的右手在空中慢慢地轉出一簇又一簇的火花，腦海裏浮現的是醫院外科的那間雜物室。把那裏作為目的地的理由一是隱蔽性強，二是邊上就是一間獨立的手術室，緊急救助的儀器相當齊全。

Stephen挺直的鼻梁上逐漸凝出細密的汗珠。

不一會兒，細碎的金色粒子越來越多，一道半徑是五英尺高的空間通道徐徐出現。Stephen一邊保持著施展空間之門的動作，一邊吃力地架著瑞貝卡，向門內走去。

他們的身後，卡西利亞斯神情難測地望著兩人融合成近乎一個的蹣跚背影。

甫一踏入雜物室，Stephen便有些脫力的向前微傾，但好在及時只住了倒下的勢頭。他小心翼翼地將女孩打橫抱起，隨後，一腳踹開房間未鎖住的大門。

“帕爾默醫生在哪？！！”Stephen焦急地大喊。

懷裏瑞貝卡的唇色蒼白到幾近透明，烏黑的發絲被黏糊糊的液體浸濕，一縷一縷地垂落，鮮紅的血液止不住地滴落在淺藍色膠質地面上，與其一同流逝的還有她的生命。他甚至覺得她的重量在一點點變輕，仿佛隨時便會消失。

一想到這個可能，淚腺竟不由自主地開始分泌液體。

“克裏斯丁——”

邊上路過的醫生看到滿手血的男人，以及被抱在懷裏，後背仍然在一大滴一大滴往地面砸血的女孩，連忙過來詢問。

“先生，請問患者是如何受傷的？”一邊詢問傷勢，一邊引導著他向前方的急診區走去。

然而，Stephen對此恍若未聞，徑直呼喊著帕爾默醫生的名字。因為他知道瑞貝卡的傷口絕對不能暴露在這些經驗老道的外科醫生眼裏。

“Stephen？”剛從患者病床前離開，手裏還拿著病例的帕爾默醫生滿是詫異乃至驚異看到失蹤了超過一個月的男人突然出現。

一時之間千言萬語脫口而出，但下一秒，她看到Stephen懷裏臉上沾滿血的女孩，屬於醫者的本能占據上峰，所謂的兒女情長瞬間被拋諸腦後。

帕爾默醫生走近，看清女孩是瑞貝卡，嚇得丟開病例，“我的天，她這是怎麽了？”

“來不及了，馬上去手術室，別叫其他人。”Stephen沒有時間和克裏斯丁細細交代前因後果，焦炙地快速說道。

“沒時間了，快！”

帕爾默醫生連忙推開手術室的門，“發生了什麽？”

“她被刺傷了，心臟填塞，在後背。”說話間，他已經抱著女孩來到手術臺面前。克裏斯丁聽到瑞貝卡傷在後背，趕緊過來幫助Stephen將她後背朝上放平在手術臺上。

瑞貝卡的後背，血液在藏青色的布料上開出近乎黑色的花朵。傷口被衣服包裹住，無法查看傷勢，而她目前的狀況也不適合從正面脫下衣服，Stephen眼疾手快地從邊上的工具架上取出一把鋒利的手術刀。

正當刀鋒要落下時，他才幡然註意到止不住抖動的刀尖，眼神黯然了一瞬，隨即轉身，將刀遞給了站在一邊的克裏斯丁。

帕爾默醫生快速地劃開衣服，露出瑞貝卡後背的大片白皙皮膚，以及在上面極為突兀的猙獰傷口。在傷口周邊各個位置輕敲幾下，以判斷內部損害的情況。

在這期間，Stephen也沒有閑著，他啟動一旁相應的儀器，熟練地將各項數值設定到合適的大小。

未等克裏斯丁檢查完畢，Stephen拿過心電檢測儀的導線一段準備貼上瑞貝卡的後背，說道：“血液流到了心包囊，需要盡快縫合。”

帕爾默點頭，取過消毒完畢的手術器具放置在一邊，十分專業地準備開始手術。

就在含有導線一端的貼片沾上瑞貝卡的皮膚時，心電監測儀刺耳的嗡鳴響起，曾經聽過無數次的聲音在此刻像是一記喪鐘敲在Stephen的心頭。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

Stephen踉蹌著後退一步，大腦一片空白，只有“it is impossible”這幾個字母在輪番滾動。

他的眼中，曾經巧笑倩兮的女孩像個醫學院任人解剖研究的屍體，無知無覺地躺在手術臺上。作為曾經的外科手術主刀醫生，他一直覺得明亮舒適的聚光燈，此刻顯得刺眼至極。

世界的另一面，李秋靜靜地浮在白色的手術燈下。

神色安然，眼中盈滿了對dr.strange的眷戀。

冰冷消失了，她再也感受不到寒冷的重量，同時也感受不到疼痛。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死亡對她來說不算陌生，她不懼怕這位老友，而如今她唯一懼怕的，目睹Stephen死亡而無能為力這一命題也即將消失。

後悔麽？

她望向視野正中眉眼深邃，脊梁挺直的男人。唇角微翹，哪怕再給一千次一萬次的選擇，她依然會這麽做，為他擋下那一刀。

追根究底，他們之間的故事都是從那場充斥著爆炸的雨夜開始的，雖然後來，她鬼迷心竅，將他拖入萬劫不覆的境地，至此之後，命運弄人。但細想當時的情緒，她恨透了眼睜睜目睹所愛之人受傷而無能為力的感覺。保護dr.strange不受到傷害，這大概是她發的唯一一個願，也是讓她卑微的愛意得以纏繞攀爬的石柱。

可以說，這樣的死法是她的救贖，是最完美的結局了。

想到這裏，她閉了閉眼，想要深呼吸一口氣，才意識到目前是靈體狀態，忍不住露出個莫名的笑意。

“Stephen，我要走啦，對不起，我從來都沒有和你好好說過這些。”李秋飄到Stephen的面前，乳白色透明的身體懸浮在他的前方，腳尖懸空離地有一段距離，平視著那雙淺碧色的眼睛。

“我知道這些話早就應該說，可我就是個懦弱的混蛋，一直在逃避。好不容易現在有了勇氣，卻是這麽個倒黴的德行。”說罷，她還頗有些苦中作樂地自嘲了下。

“第一件事，其實你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想親口對你說，那場車禍確實是我策劃的。至於是怎麽策劃的，這關系到第二件事。我先和你好好道個歉，雖然我知道道歉沒有用，不然還要警察幹嘛。對不起。”

李秋彎腰，直起腰時，下意識地想要把散落至臉頰的頭發撥至耳後，結果摸了個空，才發現靈體狀態的自己是短發的。

“第二件事，我擁有逆轉時間的能力。我在一次逆轉時間時，因為不知名的原因，無意間窺探到你的未來，那場車禍。我將觀察到車禍發生的一切細節，並記錄下來，再結合逆轉時間的能力，反覆試驗，以達到和未來中分毫不差的效果，最後完美的結果也就成為了未來。至於我這麽做的動機……”

說到這裏，李秋由線條組成的眼睛有些發飄，不太敢直視男人漂亮的，讓她魂牽夢繞的淺碧色眼眸。

“動機是因為……我……”她憋了一會兒，這幾個字反覆徘徊在舌尖，最後，一咬牙，想著對方反正聽不見，以及要死了說出來也痛快，“……我愛你”

萬事開頭難，說出那三個單詞，八個字母後，李秋心頭陡然一松，之後的話自然而然地自心間流瀉而出：“你大概是不記得了，我曾經被釘子戳中腦子，你是我的主治醫師。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歡上了。覺得你真好看，百看不厭的那種。不對，應該是千看不厭，我一次次地回溯時光，就是為了看你。畢竟我只是個小太妹，沒啥機會接觸你，總不能每天都伸頭讓人在腦袋上砸個窟窿吧。”

“所以後來，看到那起車禍後，我就想，如果你變成普通人，是不是就能離我近點了呢？我們就能在一起了。是不是很卑鄙自私的想法？我也覺得，但我還是做了。挺讓人惡心的吧，一邊說著自己有多愛對方，一邊協力破壞對方的人生。典型的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後來，我想糾正這個錯誤，把時間逆轉到一切還未發生的時間點。結果發現你去了卡瑪泰姬，我想和你好好道個別，也跟著去了。倒黴的還沒找到你就被古一抓住，封印了身體。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離開了卡瑪泰姬，被卡西利亞斯找上balabala之類的。”

“哎……說了這麽多，我該交代的也交代完了，雖然我不知道你聽不到，但我還是想說——”李秋湊近男人的臉，乳白色透明的鼻尖離他的臉頰只有短短的七厘米，如果她不是靈體狀態，兩人的呼吸一定是相互交纏的。

“遇見你是我的幸運，謝謝你，Stephen strange，我愛你。”

然後，下一瞬間，身為一枚靈體的李秋，突然石化了。

因為——

作為沒有靈魂離體的Stephen突然鎖定李秋的眼睛，認真說道：“我也是，Reba white。”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是沈迷散排的廢喵，嘰嘰西關門後才開始碼文，只能深夜發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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