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李秋對古一有諸多不滿，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她跪坐在砌著集合圖案的石磚上，眼睜睜看著莫度喊來幾位身著玄色短袍的男女，將dr.strange擡進對面漆黑的門洞。

待一行人的身影完全淹沒在黑暗的建築裏，她才緩緩擡起頭，長發披散，眼神澄澈地望向古一法師古井無波的白皙面容。

古一放置在身後的雙手把玩著紫檀折扇，俯視著李秋，唇角微微牽動，微笑邀請道：“一起去喝杯茶吧。”說罷，古一向她走來，穿過她的身側，行進間衣袍帶風，恰好輕輕帶起她鬢角幾絲未被冰雪侵襲的青絲。

她無奈地撇撇嘴，把那幾根不聽話的頭發撩到耳後。從地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塵土，追上古一的腳步，向身後的建築走去。

喝茶的地點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廳。

四面裝著菱形的梨木窗棱，和李秋起初待過的那個房間有相同的畫風，陽光絲絲縷縷地投射入內，洋洋灑灑地落在圖案瑰麗的暗色地磚上。

光線正好，不明不暗，既不會過亮而失去神秘感，也不會過於昏暗而看不清談話者的面容。

甫一踏入，一位面容清秀的亞裔少年上前，遞上一塊柔軟的毛巾。她點頭答謝，擦拭起發間融化成水珠的冰雪。

然而，水已經滲進發根，簡單的抹拭已無法完全去除她頭上的濕氣。而在如此靜謐燃有沈香的環境裏，她又不太好意思做出大力揉搓頭發的動作，最後只能很無奈地把毛巾疊成方塊，頂在頭上。

之後，她不見外地找了個位置，頭頂白色毛巾，端端正正地坐好。

房間的兩面陳設著三組組木質的桌椅，每一個不高的茶幾上放著一個橢圓形的木頭茶盤，上面的幾個茶杯，外側黑色，內側是古典大方的暗紅。

她雙手接過古一遞來的茶杯，杯子一落手，重量極輕，她有些驚訝，竟然是漆器杯。

“瓷杯精致有餘卻不耐摔，銅杯太燙手。”古一拎著一把銀壺，往她手中的杯子裏傾倒茶水，解釋道。

紅黃清亮的茶湯自壺口涓涓湧出，穩穩傾瀉入暗紅色的杯中，溢出陣陣茶香。她捧著杯子，鼻子湊近杯沿，深深吸了一口氣，香氣撲鼻，清心提神。

“如何？”古一放下銀壺，用毛巾擦拭壺壁外側的茶漬，擡眼看了下李秋，問道。

她抿了口茶，滿嘴濃香，不澀，表情認真地用中文評價道：“挺好的。青磚茶，醇香可口，生津止渴，化滯利胃，補腎治腹瀉。”

“哈哈哈哈”

古一聽到李秋狀似耿直的，實則油滑地說出一串近乎官方廣告的評價，忍不住笑了，“Stephen可沒有這個口福，他當時惶惑空虛，根本無心品茗。”

“我想他一定是茶還沒喝幾口，就急匆匆地和你問起潘伯恩了吧。”

李秋能找到加德滿都，自然是知道Stephen用所有的積蓄買了張有去無回的單程機票，是因為潘伯恩近乎奇跡的痊愈。

“是啊，他有孩童般旺盛的好奇心。說起來，當初他未出現在我面前，我就看到他想要什麽，他會成為什麽，但還沒有十足的把握。等到他站在我面前，我才確切的覺得，他是塊好料子……就像你一樣。”

說這話的時候，古一拉過一張靠背椅，在她對面坐下。像在暖陽下貓冬的老太太，雙手捧著杯子，淺淡的眉眼一派輕松寫意的恬淡。淺灰色的眸子氤氳在茶香裊裊的水汽中，是她印象中的不悲不喜，似悲似喜。

“我？”驟然被貼上好料子標簽的李秋大腦一時之間運轉不過來，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尷尬地笑笑。

“是啊，不要妄自菲薄，你的領悟力，觀察力都遠超常人。和我說說，你是如何離開我的領域的吧，這麽多年來，你是第二個。”古一靜靜地說道。

“第二個？哈哈哈哈那我確實挺厲害，不過，話說回來，又有多少人又這個榮幸去參觀您的領域呢？”

她可不吃什麽天資卓越這一套，褐色的眼眸清透明亮，直直地看著古一。

古一忍不住微微一笑：“也是第二個。”

“……”

被古一擺了一道的李秋，默默咽下了這口氣，說：“我從你的領域裏出來的過程，你不是最清楚麽？就是那樣唄。”

李秋不太想浪費口舌解釋雙方心裏都門兒清的事。

老實說，她和古一的關系真的說不上好，根據過往發生的種種，無論是她被古一囚禁，還是她對古一出言不遜。她們之間，稱不上水火不容，也至少是如堅硬的冷冰和冰冷的硬石般涇渭分明，安然共存的同時，悄悄銷磨對方的棱角。

絕不是現下，她感受到的，似多年未見的密友，捧著一盞清茶，在塵埃浮動中，兩兩對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訴說著經年的舊事。

她喝了口茶，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幾上，希望借聲音來驅散她們兩人之間，讓她渾身不舒服的蜜汁和諧。漆器杯裏的木頭撞擊木頭的茶幾，發出悶悶的一聲。

效果差強人意。

茶杯裏的茶水因這動作濺灑出來，滾燙的水落在她的手上。

自作孽不可活。

被撿到滾水的手本能地一縮，她默默從頭上取下毛巾，擦掉手上的水漬。毛巾拭過，手背上皮膚一如既往的白皙細致，絲毫沒有泛紅之類的輕微燙傷癥狀。

滾燙的溫度帶來的熾痛感，堪比最好的清新劑，讓她一下子清醒地意識到目前的境況：寄人籬下，仰人鼻息。

在古一的淺笑中，她抿了抿唇，認命地解釋說道：“當時，得知領域裏的時間流動正常後，我就開始觀察起空間。我發現，無論我向哪個方向走，周圍的鏡子距離我的長度始終是那麽多。別質疑這是我的錯覺，我用透視法量過，每個方向的鏡面和我的鼻尖都是十四個食指寬度的距離。”

說到這裏時，莫度穿過長長的走廊，在光影中走了進來，接過古一親手斟的一杯茶，找了張就近的凳子坐下，黝黑布滿了幾道淺淺傷疤的臉上，一副想聽段子的興味。

“這種情況，有兩種可能。”她的褐色眼睛閃著熠熠的光澤，有她本人沒有意識到的神采，“一，這鏡子始終環繞在我的周圍，我走到哪，它們就跟到哪，像是蝸牛的殼一樣。二，我根本沒有動，所謂的行走，根本就是我的錯覺。其實這兩種可能本質只是一個問題，我到底有木有在走，到底四不四清醒的。當時的情況，我手頭沒有可以測試自己是否清醒地工具。可以說，這個思路是無解的。於是我就換了一個角度考慮，行走與否，完全可以轉化為地面是否移動。”

“等等，等等”莫度一臉迷茫地打斷她的敘述，問道，“你在說什麽？可以說英語麽？”

“= =”她暗暗揣摩著對面的古一的神情，猶豫著要不要用英文重頭說。

幸好——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吃午飯吧。吃完去看看Stephen。”古一放下茶杯，站起身說道，“李秋，再次歡迎，歡迎來到，卡瑪泰姬。”

從古一溫和的眼神中，電閃火石間，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通過了某種考核。從凳子上站起來，有些鄭重地回答道，“叫我瑞貝卡就好。”

夜晚，如約而至。

大概是地處高原，月亮格外的圓潤。

瑞貝卡捧著烤好番薯，在好心的前輩們的指引下，敲響了Stephen的房門。

“扣扣扣，Stephen，我是瑞貝卡。”

懷裏的番薯是她下午去集市上買的，紫心，生吃甜脆甜脆的。經過篝火的烘烤，變得格外香甜軟糯。一口咬下去，呼呼吹氣直呼燙的同時，屬於世俗的飽足感能一下子充盈整個靈魂。

Stephen正在刮胡須，上身□□，肩膀上十分接地氣的搭了條白毛巾。

聽到瑞貝卡的聲音，他連忙拿起掛在墻上的T恤，一邊套上衣服，一邊快步走去開門。

結果，在這過程中，一不小心帶倒了盛著水的搪瓷臉盆，清水稀裏嘩啦地傾倒一地，他不得不停下，撿起水盆，手忙腳亂地用毛巾匆匆擦拭被濺濕的衣褲。

隔著一道薄薄的木門，瑞貝卡聽到裏面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不禁有些焦急：“Stephen，你還好麽？”

“唔，我沒事，你等等。”

於是，瑞貝卡就抱著倆熱氣騰騰的番薯，像個給領導送禮的小職員，畢恭畢敬地等在他的房門前。

她倒也不覺得尷尬，笑嘻嘻地，和每個經過的學徒們打招呼。

這種時候，混跡人世多年的社交能力便體現出來，她方才正式加入卡瑪泰姬一下午，便和將近八成的學徒混了個臉熟，能叫出他們大多數的名字。無形中幫助她加了不少印象分。

“有事麽？”

瑞貝卡一看到Stephen就開心，在心裏笑得見牙不見眼。奈何心裏再花枝亂顫，表面上，她依然秉著矜持的人設，用對待關愛身處相同環境的朋友，守望相助的語氣，說道：“我晚上烤了點紫薯，分了些給莫度和哈米爾法師，還剩一點，就給你送來了。”

Stephen望著眼前的女孩，嬌小的身材，堪堪到達他的肩膀。褐色的眼睛大大的，在白熾燈的老舊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的溫潤。

他本是想拒絕的，腦海裏快速劃過許多深夜進食對身體的損害的訊息。

然而，客套的否定詞脫口而出之前，他的目光觸碰到這雙似有水光閃過的眼眸，聯想早上在珠峰頂的遭遇，鬼使神差的，他從女孩手裏接過了兩個散發著濃郁香氣的紫薯。

“那麽，晚安，Stephen。”

作者有話要說： 技改出來了，明教滅門，超想哭，這章碼得有點心不在焉……抱歉

下一章滿滿的日常，女主會堅持不懈地撩斯特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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