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眼裏，天空陰郁晦澀，像是深沈黑暗的深湖。一團團翻卷交纏的烏雲，便似狂風肆虐湖面後，湖水翻騰撞擊出的浪花，激烈跌宕。

在這樣濃烈晦暗的天空之前，是dr.strange放大到占滿整個眼簾的臉。

近距離的看，他並沒有她曾經想象中那麽完美。細小的皺紋帶著不可言說的疲憊，蔓延在眼角唇畔。漂亮的顴骨上，毛孔清晰可見。

當然，這些她早已了然於心。唯一和上一次見到的他不同的是，窄長的下巴上已經長出寸長的胡須，密密麻麻的，看上去有些頹喪。

自她最近一次捧著他的臉，為他塗上白乎乎的剃須泡沫，細細劃去胡渣，已經過去至少一周了。李秋根據胡須的長度暗暗估計，她在古一的領域裏待了大概有一天的時間。

在打量dr.strange的過程中，她的目光不可避免，也無法抗拒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向來知悉，他有一雙奪魄的眼睛。若水的淺碧色瞳仁，隨意一撇，其中似蘊著一汪粼粼的湖，平靜清冷。

但當他在認真註視著你時，兩兩對視，才發現，他的眼更像是潛藏在深淵裏的暗河，蜿蜒在疊嶂的崖壁之下，深邃且洶湧著未知，偶爾的一點亮澤，不過是奔流的河水穿過萬丈高度，反射上來的些微日光。

然而，這縷光亮再細小，哪怕小如鳥兒飛過，尾翎上一閃而逝的精光，也是她心中的唯一。

這是她愛的人，她願意用生命乃至一切去守護的人。

有時候，李秋想想自己臉真大。作為親手讓他步入如今尷尬痛苦境地的罪魁禍首，她竟然還好意思出現在他的面前，並佯裝一切與她毫無幹系的樣子。還用一副深情的嘴臉來洗白自己。當真是……呵呵

如此這般在內心嘲諷了下自己，

她才按捺下內心咆哮著想要順著此時的姿勢，深深擁抱住他的欲望。李秋的理智告訴她，必須把持住，不然在dr.strange心中冷靜溫柔體貼的人設得崩。

以上這些都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李秋一貫擅長掩飾自己的內心。她眨了下眼，掩蓋其中的紛亂，換上驚訝和微不可查的驚喜。

實際上，在Stephen的眼裏，本應在紐約的瑞貝卡突然出現在他的懷裏，表情有一瞬間的怔楞，隨後，滿臉的不可置信，詫異地驚叫道：“Stephen？你怎麽在這裏？等等這裏是哪裏？呼，這麽冷”

說罷，似乎是為了驗證自己話語中的冷，她重重地打了個寒顫，嘴裏呵出一大口白色的霧氣。

“這裏是珠穆朗瑪峰。”Stephen望著身下渾身發著抖的女孩，沒有浪費時間詢問對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坐起身來，直截了當地問道，“你知道怎麽離開麽？”

“珠穆朗瑪峰？！！！”咋然聽到這個詞，李秋驚悚地重覆喊道。

這裏的吃驚倒不是全然的作偽。

只在新聞或是地理雜志中出現的抽象名稱，突然具象成坐在屁股下面的堅硬巖石，呼嘯摩擦過皮膚的冷冽風雪。饒是神經粗如李秋，也不禁咋舌。

“我說，你知道怎麽離開嗎？”Stephen用力吼道，他以為是過於狂浪得寒風，掩蓋過了他的後半句問話，又大聲重覆了一遍。

“不知道——”李秋坐的位置是逆風，狂風獵獵呼嘯，她的回答一說出口，便被凜冽的朔風拉扯著，送向身後的一重又一重覆蓋著皚皚白雪的雪山尖。

這下，Stephen知悉自己坐在上風口，嗓音可以完全被瑞貝卡聽清。他的大腦快速運轉，腦海裏各種關於人體在極度寒冷環境下可能會產生的癥狀紛紛湧現。

人體乍然進入極度寒冷的環境，血液會進行第一次重新分布，表現為血管收縮，血液流向肌體的深層，以減少熱量的散失。之後，隨著體溫的下降到34攝氏度，氣血交換率會降低，大腦則呈現興奮狀態，出現喘息、呼吸及心率加快，對刺激反應敏感，躁動不安的癥狀。

如果此時人體還處在寒冷的環境中，機體便會自動進入血液的第二次重新分布，血管擴張，神經麻痹，丘腦□□溫調節中樞放出錯誤信息……最後等待他們的，毫無意外便是凍死。

李秋不知道dr.strange在讀懂自己的嘴型後，像搜索引擎似的唰啦唰啦想了這麽多東西。事實上，她很煩躁，很恐慌。

她的身體被古一封印，血液停止流動，呼吸停滯，一切生理活動都被按下了暫停鍵。她的血管不會因寒冷而收縮，肌肉也不會不可抑制地顫抖。

dr.strange眼中她的種種寒冷的表現，不過是高超的演技。

封印不會阻礙她的感官。她依然能感受到夾雜在寒風中雪晶子，簌簌摩擦，凍得人皮膚發硬。冷，刺骨的寒意，冷到骨子裏、靈魂裏的寒冷，像是幼時行走在漆黑的田野上，表面鎮靜，實則恐懼的尖叫卡在喉間。

嚴寒對她毫無損害，卻可以準確刺中她的死穴。

Dr.strange會死，他會凍死的。

她的腦海裏清晰地知道這個冰冷的事實。

又一次，眼睜睜看著他死去。

命運弄人，齒輪上相似的鋸齒總是碾過相同的地方。一瞬間，她恍惚，場景轉換，仿佛不是在酷寒的世界屋脊，而是在蔥郁的山林公路上，雨水穿過她的身體，滴滴答答地砸在心間。

她想哭，可是冷冽似刀子的朔風早在她眼眶濕潤之前，便把那些孱弱的情緒都切割殆盡。

束手就擒從來不是李秋的特質，相反，一旦逼到絕境，她反而會吐掉口中的鮮血，撕去傷口的繃帶，罵一聲“幹他娘的”，然後拼盡全力去搏上一把。

“你是怎麽過來的？”她扯住dr.strange的寬大的衣襟，吸引他的註意力，認真的問道。

“懸戒，古一用懸戒打開的空間通道。”顯然，Stephen早已想到這個方法，臉色難看地說道，“可是我不能。”

“不能？”她湊近他，對著他的耳朵，大聲說道，“為什麽不能？！你是Stephen strange，最年輕最天才的神經外科學家！還記得你八個小時學會德語麽？沒有你學不會的——”

Stephen聽到瑞貝卡的話，在肆虐的狂風中，緩緩站起身來，在女孩期待的眼神中，向前直直地伸出戴著懸戒的坐手，右手在空中一圈圈畫起無形的圓。

什麽都沒有。

他頹喪地嘆息，弓著脊背，頗有些自厭。

不科學，李秋默默念叨了一句，這世界上不可能有dr.strange做不到的事。

她想了想，站起來，迎著風，艱難地走到他身邊，喊道：“Stephen，一定是有什麽條件沒有達到。冷靜，放下一切情緒，仔細想想，有什麽是你沒有做到的！懸戒是什麽？空間通道的定義是什麽？從要義出發——”

Stephen看了眼雙手環胸瑟縮著，嘴唇雪白的女孩。閉上眼睛，將自己沈入黑暗。呼嘯的狂風，隨風鼓動的衣擺。

古一沈靜的嗓音和莫度堅毅的教導交織在耳畔。

“懸戒可以幫助我們自由穿行於各個宇宙，你需要高度集中精力，使其形象化，腦海中浮現你們的目的地，不要局限於眼前的世界，要想象出每個細節，腦海中的畫面越清晰，傳送之門就會出現得越快。”

“放棄你的自我，力量才會強大。”

“好，Stephen，高度集中的註意力，精準的想象力，放棄自我。”瑞貝卡迅速提煉出dr.strange話中的重點，“這很簡單的，放松，和你做手術一個道理。還記得，那起被韋斯特醫生錯判的枕下開顱手術麽，鉛銻合金子彈損傷延髓。你沒有進行影像導航便取出子彈，靠的是什麽？”

Stephen深吸一口氣，竭力忽視顫抖的雙手。他的機體似乎已經停止了在寒冷狀態下的應激反應，第二次血液重新分布開始了。他撐不住太久。

屏息凝視，細細思索，他取出那顆子彈，依靠的是高度集中的精神，用長期積累學識想象病人腦中神經分布以及子彈的位置，最重要的是放棄自我，心無雜念。

如此想來，打開空間之門，似乎，也並不難。

國境線的另一邊，尼泊爾，加德滿都，卡瑪泰姬。

古一神色嚴肅地站在臺階上，淺色的薄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莫度從門內走出，望著背著雙手站立在圓形花紋的正中的古一。她的脊背筆直，像是一棵松柏。

沒有了練習的學徒們，四周一片寂靜，只餘幾聲清脆的鳥鳴。

“他的表現怎麽樣？”莫度來到古一的身後，問道。

“幾秒之內，即刻見分曉……”古一皺著眉。

莫度從古一的言語中聽出了遲疑：“怎麽了？”

“她，那個孩子，出來了，就在我回來的須彌，她從我的領域裏掉出來。”古一說道。

“她現在和Stephen在一起？”

“不錯。”

莫度看了眼古一法師，面色嚴峻，也隱約知道這意味著什麽，皺起眉，把目光投射到面前的空地上。用力握拳，捏了捏戴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的懸戒，時刻準備著打開空間通道，前去救援。

大概一分鐘過後，莫度有些焦急地說道：“我是不是應該……”

莫度的話音未落，空氣中漾起一陣魔法的波動，金色的火花打著璇兒憑空出現，越來越多，最終組成了一個不大不小地金黃圓圈。凜冽的寒風夾雜著雪粒子，呼呼地從空間之門裏飄出。

李秋黑色的長發雪白一片，抱著渾身發抖四肢僵硬的Stephen，重重倒在地上。

看到面前衣冠楚楚，一般正經地站立的兩個人。

她內心有句媽賣批不知當講不當講。

作者有話要說： 本制杖回來啦，越寫越長，心好累

下章一定是日常！

前排問下，各位對女票斯特蘭奇有什麽想法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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