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來到，卡瑪泰姬。”

面前的女人，有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她一直覺得，這個色調的瞳色始終溫度莫測，時而溫暖，時而冷漠。

就像現在，女人唇角勾起了一個大大的弧度，兩頰的肌肉緊緊繃起，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個表情的意思都是笑容。然而她並沒有從女人的眼中感受到一絲一毫的，世間關於笑的定義，無論是大笑，嬉笑，苦笑甚至是皮笑肉不笑。都沒有。

對方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不冷不暖。

旋即，她只是眨了下眼，亦或是呼吸了一瞬，又恍恍然覺得女人的眼睛是笑的，是有溫度的。淺灰色近乎透明的瞳孔裏，縈繞盤旋著眾多情緒，似悲似喜。

到頭來，她只能說這女人擁有一雙淺灰色的眼睛，至於裏面的東西，有太多可能，太多莫測，唯一確定的只有這個東西物理客觀的存在。

“存在？”女人像是能讀出她內心所想，“李秋，在你這裏，存在的定義是什麽？”

存在麽？

大概是颯颯落下的雨絲，高懸在夜空的冷月，疾馳脫軌的跑車，爆炸引起的火焰，以及汽車入水飛濺四射的巨大水花。

“存在啊，”她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不由自主地輕輕笑了下，眉眼彎彎，“在我這裏，存在就是他。”

淺碧色似水的眼眸，深邃的眼窩，狹長而顯得斯文的臉型，低沈到恰到好處的嗓音，通曉一切的傲慢自負，工作時的嚴謹認真。

這些都是她存在的意義。

如果沒有他，沒有那雙靈巧的手運用鑷子探入她的大腦，取出銹蝕的釘子，她大概早就去和黏糊糊的蝸牛滑溜溜的蛆蟲作伴了。

他拯救了她的肉體，更是她靈魂的救贖，唯一的光。

“……”女人猝不及防地被餵了一口帶蛆蟲的狗糧，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

“話說回來，你知道我叫李秋，那麽你是誰？”她撐起身子，腦後依然有被鈍物撞擊後的悶痛，不劇烈，有些麻麻的。

對於對方用中文和她交流，並準確叫出她曾經的名字，說不吃驚是假的。但仔細想想連自己這個渣渣都莫名其妙有了逆轉時間的能力，其他人有什麽超自然的力量，大概也不足為奇。

“我的名字是古一。”古一微微笑著，淺灰色的眼睛像面鏡子，能容納萬物。

窗外日頭漸漸下沈，橙黃色的光線自漂亮的菱形窗欞射入室內，在地上蔓延出幾出模糊鮮亮的色塊。

她赤腳踩上了這些橙色的色塊，“既然互相都自我介紹介紹了。那我明人不說暗話，你知道我叫李秋，想必也知道我來這裏的目的，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麽，你救了我，我對你說聲謝謝。如果是你打昏我，我也同樣謝你不殺之恩，讓我舒舒服服在床上躺著。”

她這話說得有些不客氣，說慣了英文的嗓音說起中文來，有些不一樣的圓潤。

懷疑自己的救命恩人之類的，實在是很符合她的性格。

“謝謝！”

她九十度鞠躬，黑色的發絲滑下，垂落耳畔。

直起腰後，她用手指挑起那幾縷不聽話的頭發，撥於而後，“我得走了。”

“抱歉，李秋，我不能讓你離開。”古一至少微微側身，便輕易擋住她的去路，“放你離開，是對世界的不負責。”

WTF？！

乍然聽到這句話，她下意識地想罵一句臟話。什麽叫對世界的不負責，她幹了什麽，至於上綱上線到這種程度？

“你什麽意思？”

她眉頭微蹙，向前迫近古一，質問道。

因這輕微的移動，她的臉落在夕陽中，褐色的眼眸被光線探入，隱隱有些不耐煩。

“你之前對時間的改動，已經觸碰到這個世界的法則的邊界，如果再這樣不當的逆轉時間，勢必會違反法則……”古一的食指指不動聲色地扣住手中的折扇，慢慢說道。

“法則？”她微微挑眉，露出一個混合了輕蔑以及不解的古怪笑容。和一個混跡街頭的小太妹談論規則，並期盼她能維護，真的很勵志。

“和我有什麽關系。我肯定是要走的，你確定要攔我麽？”

她的手指蓄勢待發，隨時準備出擊。這一瞬，她眉眼飛揚，有些猖狂和痞氣，堪堪有了曾經浪遍紐約的輕狂模樣。

別的不說，對於操控時間，她還是很有把握的。只要輕輕地把時間撥回到古一還沒有出現的時刻，她便能輕易離開，等走到安全的地方，再把時間調回來便可。

然而，十分鐘後——

“這裏是我的領域，在這裏，除了你我之外，唯一存在的，便是永恒。”古一法師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面龐，手執折扇，長袍臨風。

她環顧四周，不知何時，溫暖的夕陽，漂亮的梨木菱形窗欞不見了，她赤腳站在一個四周都是鏡子的空間裏。幾何形的鏡面，相互之間鑲嵌得嚴絲合縫。

“為什麽要困住我……”她雖然是在向古一提問，眼神卻沒有看向那個自始至終都冷靜超然的女人，直直地望著四面的鏡子，不規則的鏡面裏，她自己的身影也是支離破碎的。

她知道答案，這麽一問，不過是不甘心。

方才的成竹在胸的模樣似乎都是虛的，她有些頹喪地蹲在地上，像只被捏住頸後肉無可奈何只能靠撒嬌賣萌博取同情以求自保的貓。

“我做錯了，現在想去改正，為什麽不給我機會？”她喃喃質問道，“過去發生的一切都是錯誤，我不該的，我不該去對他的車動手腳的，如果沒有車禍，現在他一定還是一如既往的，意氣風發。每天只需要穿著整潔的白大褂，思考那些覆雜艱深到帥氣的學問，用那張不可一世四處拉仇恨的臭嘴打擊庸碌的凡人……是我毀了他。”

她說著說著，眼睛漸漸模糊起來，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過顫抖的嘴唇，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古一看著眼前蹲在地上，抱著雙膝，地底啜泣的女孩，嘆了口氣，不知道該說什麽。

長久的沈默後，古一想了想，還是開口說道：“抱歉，無論你怎麽說，我都不會讓你離開的。對你來說，這是亟需改正的錯誤。但對我，對世界，對宇宙來說，這並不是錯誤。萬事有因有果，皆是禍福相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說罷，古一輕輕一拂衣袖，猝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領域外的世界，日沈西山，氣溫驟降，身居高原的住民或游客們零零散散地各自歸家。一座座低矮的建築裏，亮起了星星點點地燈，有種不同於紐約浮華的安寧。

又是一天過去了，Stephen把手頭上的書理成一摞，捧在手上，向王走去。

這是他來到卡瑪泰姬的第三天，幾天前走投無路的孤註一擲，在經歷了古一法師的魔法展示後，變成了希望。

在那些光怪陸離的世界裏，他感受到的奇怪的官感，像是一劑又一劑直達心底的強力的興奮劑，震撼靈魂。

學習魔法的生活和學習醫學的生活沒有多大差別，看書閱讀資料，研究，再在導師的指導下實踐。

唯一不同的是，他在醫學院上是天才，在這裏，卻不是。

不過天賦並不是他的唯一，使他擁有卓越成就的一直都是旺盛的求知欲和孜孜不倦的努力。他沈迷於書中那些符號，那些文字，大部分對如今的他來說是晦澀難懂的。但現在不懂並不意味著永遠，對於自己的學習能力，他是非常自信的。

“你看完了？”面對著厚厚的四本書，王面無表情地詫異地問道。

“YEP”他點了一下頭，承認道。

“跟我來。”隨後，王帶著他在層層書架間穿行，一邊走一邊介紹即將給他看的書，那些被鎖鏈扣在金屬架子上的書。這是他見過最奇怪的書架。

簡單的交談後，大概是為了緩和剛剛關於偷書話題所帶來的尷尬氣氛，他問出了一個小小的疑問：“今天怎麽沒有見到古一法師和莫度？”

“他們去處理一些事物。”

王原本並不打算多說，但看著這個求知欲旺盛天賦卓越的年輕人，無端想起了卡西利亞斯，惻隱之心頓起。

更何況下午這件事和卡西利亞斯的事都和時間法則有關，聯想他剛剛對卡繆斯特羅的時間之術的興趣，不免多嘴幾句。

“一個極有天賦的女孩，無師自通學會了控制時間的一些小技巧。古一法師看見她即將動搖這個世界的法則，去處理她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王本來便嚴肅地臉孔變得更加兇狠，一字一句接著警告道:

“所以，不要妄圖破壞規則。包括，把這些禁、書帶出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夭壽了！越來越嘮叨，好好的短篇似乎要變成中篇了……至今連高潮的邊都沒摸到，感覺還可以鬼扯一大堆= =文風也從文藝制杖向變得寫實制杖向了orz和預想中完全不一樣，希望第七章完結

最後炒雞感謝若嵐的地雷，人生第一次！！！但希望以後別破費了，巨惶恐啊，詳見留言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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