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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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初趕過去,一眼便見到地上的王丁龍。

王丁龍仰躺在地,雙眼翻白,嘴巴被布塞住,脖子裏插入半截餐刀,鮮血正沿刀柄汩汩流出。

謝初左右尋覓,找到蜷縮於樹旁的沈東。

他走過去,半蹲身體,扶住沈東顫抖的肩膀,說:“阿東……”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不待謝初說完,沈東驚恐大喊,“我殺了他,怎麽辦!救救我!”

謝初迅速捂住沈東嘴巴,看眼四周,確定沒有第三個人。他用近乎嚴厲的口吻說:“阿東,別喊,把其他人惹過來,我們就真的沒辦法了。”

沈東惶恐地點頭。

謝初放下手,竭力穩住聲音:“你別急,跟我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沈東顫聲說:“我不知道……我想去網吧,從這片林子抄過去近,我就走這邊……我在林子裏走著,感覺有人跟我,我回頭看又沒人。後來,這個人突然從背後把我抱住,喊我‘寶貝’‘寶貝’什麽的,還把嘴往我臉上蹭。我嚇壞了,他把我按到草地上……我掙紮,他力氣很大,我擺脫不掉他……我很怕,掏出餐刀桶他,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捅到他脖子裏了。他脖子冒出好多血,躺在地上嚎叫……我就拿布塞住他嘴巴。我不知道怎麽辦,只想到給你電話。你讓我在這等你,我聽你的話,等著……我看著他慢慢不動了。謝初,他是不是死了?他要死了……我,我該怎麽辦?幫幫我,幫我想想辦法!”

沈東揪住謝初衣袖,恐懼地哭起來。

平時,身強體健的沈東,總把謝初當弱小者照顧。可此刻,遇到這樣的事,沈東卻嚇得魂飛魄散,竟拽著謝初,把謝初當救命稻草般,痛哭求助。

謝初沒動,沒出聲,任沈東的眼淚鼻涕,弄臟他衣服。

謝初在猶豫。

王丁龍死不死,都是件棘手的事。如果活著,王丁龍勢必報覆,如果死了,沈東則淪為殺人犯。

而且,這完全是沈東自己的事情。

王丁龍賊心不改跟蹤沈東,沈東驚慌之下誤殺開龍——這件事情,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何必去管?

好不容易才從監獄裏放出來,好不容易才找到穩定的工作。現在生活安寧,所有東西都維持在平衡點上,日覆一日過下去就好,實在沒有必要為一個沈東,沾染滿身腥躁。

這不是我的事情,謝初在心中冷冷說,這件事情跟我無關。

“幫幫我!”沈東仍在哭喊,“我不要做殺人犯!我錢就快存夠了,我就要回老家結婚了,我媳婦和爸媽都在家裏等我……我殺了人,要是被判死刑……他們,我媳婦,還有我爸媽該怎麽活下去!謝初,幫我想想辦法!”

謝初木然地盯著地面。

腦海裏,浮現初見沈東那天,沈東寶貝般掏出來,給他看的全家照。

沈東有父母,有戀人,有一個稱作“家”的存在。沈東在T城的喜怒哀樂,一舉一動,都會被另一個地方,另一些稱作“家人”的人牽掛。

而自己,已經沒有家人了。

“小初啊……”

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傳進謝初腦海。

一個手拿飯勺,穿藍圍裙的女人出現在他眼前:“又跑到哪胡鬧去了?弄得臟兮兮的。快放下書包洗個手,準備吃晚飯了!”

不遠處的餐桌邊,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哈哈,又到一天最幸福的時刻。我好餓,不等你們,先開動了!”

女人大喊:“老公你也還沒洗手吧,快去洗手!”

“老婆,我真的餓了!你看,我已經前胸貼後背。”

“你還有一口氣在,就得先洗手!盡給小初樹壞樣子。小初,快帶你老爸去洗手!”

“小初你看,你老媽好兇,以後討老婆,千萬別重蹈我的覆轍……”

“羅嗦什麽,快去洗手!”

突然地,謝初的思緒回到現實。

也許謝初沈默了太長時間,沈東從謝初那看不到希望,緩緩地松開謝初衣袖,埋下頭,瑟瑟顫抖。

謝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說話時,竟是沈東從未聽過的冷酷音調:“這件事,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

沈東哽咽地說:“沒有……我只給你打了電話……你讓我別動,我就一直待這兒沒動。”

“很好。”

謝初起身,走到王丁龍旁邊,慢慢地蹲下來,伸手試其鼻息。

鼻子裏,還有一絲殘氣。

“他死了嗎?”沈東緊張地問。

“沒有,快了。”

“要不把他送到醫院去?”阿開聽到希望,迅速坐直身體,“他活著,我就不是殺人犯了!”

“送醫院?”謝初冷冷地說,“王丁龍活下來,第一個幹掉你。”

“那怎麽辦?”沈東渾身癱軟。

“你外套上沾了血,脫下來,放在這裏。然後你回宿舍去,遇到別人,該怎麽做怎麽做,不要讓人察覺出不對勁。這裏的事情我來處理,你不必再管。”

“你……打算怎麽做?”沈東不安地問。

“我說你不必再管,”謝初語氣一沈,“給我走。”

沈東在謝初的命令聲裏迅速起身,畏懼地說:“那我,我走了!”

謝初背對沈東沒動。

“我在宿舍等你!”沈東扔掉帶血的外套,飛快逃離。

餐刀有一半,插在王丁龍的脖子裏,血停止往外湧,凝固成暗紅色一團。

謝初握緊刀柄,手上加力,把餐刀往裏深入。

王丁龍猛地睜開眼睛,手腳並用劇烈抽搐,謝初面無表情,一點點將整把刀,全部沒入王丁龍脖頸內。

整個過程,沒有一星半點血濺出,謝初全身幹幹凈凈,握住刀柄的手指白皙修長。

很快,王丁龍不動了,徹底失去呼吸。

從小樹林穿過去,有一片廢棄的水泥平房,傳說裏頭住著鬼,沒人敢去,門鎖在日曬雨淋裏生了銹,一砸就開。

漆黑的夜色裏,謝初踢開平房的門,將王丁龍的屍體丟在地上。

王丁龍活著,肯定會報覆,死了,也會被他手下尋仇。惟一能保全沈東的辦法,就是在不聲不響之中,讓王丁龍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即使尋仇,也無跡可尋。

謝初關門離開,過了半小時,帶著汽油和打火機回來。

他把沈東的外套丟到王丁龍身上,澆滿汽油,點燃一張紙,扔過去,走出房間。

火勢洶湧而至,瞬間吞沒地板上的軀體。烈焰被水泥房緊閉的門窗擋住,掙脫不開,只飄出少許煙霧,仿佛王丁龍垂死前不肯消散的最後一絲氣息。

謝初站在外面,靜靜地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房間裏最後一點殘光熄滅,恢覆成一片寂滅的黑暗。

謝初十八歲那年夏天,母親突然調動工作,全家開車,帶謝初前往另一個城市。

車在某個路口轉彎時,一輛車闖紅燈沖出,兩車側面相撞。那輛車是軍用吉普,很結實,只撞壞車頭,而謝初家的小車,卻撞飛出去,砰然砸到隔離帶外。

謝初的父母當場死亡,謝初被送進醫院,右手右腳骨折,卻撿回一條命。

那輛吉普車主很快被找到,是個高官子弟,竟毫無悔過,囂張無忌地對謝初說:“誰讓你們開那種幾萬塊的破玩意!被我撞,活該你們全家死光!”

謝初怒不可遏地沖上前揍他,被許浩死死攔住,許浩告訴他:“法律會懲罰那個人。”

但是,許浩騙了他。

法律沒能懲罰那個人。

一紙不知從哪開出的“精神疾病證明”,讓那個高官子弟大搖大擺地離開法院。他被宣判無罪時,得意地看著謝初,似乎在說:想弄我?也不看看老子什麽人!

謝初不再相信法律,也不再相信,誰代表正義,有誰能給他正義。

他不再相信那些他曾經相信的東西,他只知道,他要讓那個殺死自己父母的兇手,得到報應。

謝初跟許浩學過多年的格鬥,很能打架,出手迅速而精準。他現在右手右腳骨折,於是狠練左手,練的只有一項:殺人。

謝初花了很多時間來研究人的每條經脈,每個穴位,研究一刀刺進去,刺在哪裏,才會最痛苦、最慢長、又最確定地置人於死地。他持刀的左手越來越快,越來越準,甚至讓人根本看不清楚什麽時候出的刀,怎麽出的刀。

謝初躲在無人的地方,日夜練習,等他有了完全的把握時,時間已經過去一年。

他思考著怎樣找到他的仇人,卻毫無征兆地,在某條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迎面相遇。

如同一年前,那場毫無征兆地撞車事故。

在意識做出決定前,謝初已經從褲袋裏掏出刀。

出手,刺入,收刀……所有動作,一剎那發生。

他的仇敵,倒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痛苦掙紮,恐懼嘶鳴。

謝初大腦裏空空蕩蕩,一片迷茫。

謝初沒有跑,他被抓住,順理成章關進監獄。

許浩心急如焚,沒想過一直開朗懂事的謝初,會做出如此狠戾的事。

為了謝初,向來不肯與官場同流合汙的許浩,第一次低下頭,彎下腰,花大把的錢,說大段的好話,喝大量的酒,低聲下氣哀求每個他能求的人,幫幫謝初,救救謝初,謝初才十九歲,還很小,不能因為這事,賠掉一輩子。

在許浩窮盡一切的奔波下,法院終審判決,謝初有期徒刑五年。

謝初手腳被銬,沈默地坐在車裏;許浩陪在他身邊,亦未說話。

車出了T城,跑了很遠,轉過盤旋山道,最終停在監獄門口。

一個獄警走過來,謝初下車,跟到獄警身後。

“小初!”許浩跳下車,喊住謝初。

謝初停下腳步,微微擡起頭。

“五年很快就會過去,沒關系。”許浩緩慢卻堅定地說,“到時候,我帶著你重新開始。”

謝初看著許浩,看著許浩憔悴的神色,急白的頭發。他突然發現,在他父母死後,許浩擔當起了他父親的職責——而他,沈湎在自己的仇恨裏,直到此刻才驚覺。

謝初勾起嘴角,笑笑,說:“嗯,我等你。”

但是,五年後,當謝初走出監獄大門時,他沒有等到許浩。

沒有人來接他,他獨自坐上公交車,一路輾轉,回到T城。在遭遇了無數白眼和拒絕後,一念之間,撥打了宗誠出獄前,留給他的電話號碼。

許浩再次食言了。

而這次食言,竟意味著生離死別。

謝初整理好現場,將灰燼收進原本裝汽油的瓶子裏。他拿著瓶子慢慢地往前走,見到一個水龍頭,擰開,瓶子裏的東西隨水流嘩嘩流入下水道。

謝初洗幹凈瓶子,走過一段路,把瓶子順手丟進垃圾桶。

至此,王丁龍徹底地消失。

消失在小樹林、水泥房、下水道或者垃圾桶裏。

謝初慘然地想,當年他日夜琢磨如何覆仇,設計了無數種極度縝密的暗殺計劃,可沒想到,最後竟是在大馬路上,在大腦空白意識停滯的瞬間,猝然出刀,殺掉他的仇人。

更沒想到,很多年後,他會為一個並不親密的同事,致人死地,然後,如同精密計算過般,毀屍滅跡。

謝初擡起手。

指尖臟汙,早已被流水洗凈。

所犯的罪孽,卻永遠洗不幹凈了。

謝初回到宿舍。

沈東發冷似地躲在厚棉被裏,兩眼睜大。

謝初坐在自己床上,沒看沈東,慢慢說:“不會再有事了。”

“謝初你……你做了什麽?”

“你不必管。”謝初冷聲,“你只要知道,不會再有事。”

沈東渾身一顫,突然覺得,他完全沒有認識過謝初。他以為謝初軟弱,膽小,逆來順受,可現在,坐在另外一張床上的謝初,格外陌生,格外可怕。

……甚至比王丁龍,更可怕。

“今晚發生的事情,你就當一場夢,不管誰問你,都不要說,你自己也不要想。知道嗎?”

“……好。”沈東畏懼地回答。

謝初陷入思緒裏,語氣緩和下來:“等賺夠錢,離開這,回到家人身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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