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白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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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之後,兩人心照不宣的,決口不提那夜之事。

但沈東對謝初的態度,發生許多細微改變。

每次見面,還會打招呼聊天,沈東的眼神卻顯得游離,說話也心不在焉,似乎想盡快結束對話。每次謝初在房裏,沈東不是悶頭睡覺,就是跑到其他人那玩牌,直到謝初躺下後很久,才摸著黑,躡手躡腳推門進來。

好幾次謝初其實還醒著,沈東卻以為他睡著。謝初索性閉著眼,一動不動,讓沈東當他睡著了。

兩人之間,生出一堵墻。

沈東不再提兄弟情義的話語,不再親昵地喊“初弟初弟”,也不再談自己的理想與抱負。沈東開始和趙旭他們混在一起,關系突然打得火熱。

沈東想不露痕跡地遠離謝初,做得太拙劣,以至每個細節,都能被謝初察覺。

只不過,謝初沒有任何表現。

謝初被點名去蓮苑,惹人嫉妒,被沈東照顧得太好,惹人嫉妒,這下,從蓮苑夾著尾巴回來,又被沈東拋棄,一下子成為大家幸災樂禍的對象。

他被推到眾人之外,成為孤點。

謝初照舊上班,下班,在陽光不錯的時候,躺在草地上曬太陽。

他不後悔那天夜晚的行為,那樣做既是他自己的選擇,那他就該考慮好,所有後果,並且承擔後果。

現在看來後果並不嚴重。

無非與沈東的關系疏遠了而已。

如果沈東知道自己坐過牢,還是犯殺人罪坐牢,同樣會疏遠躲避。

謝初無端想起宗誠曾對他說的一句話。

“謝初,你在監獄裏待了五年,你想做回普通人,但普通人的世界,不會接納你。”

宗誠是對的,沈東也是對的,錯的是自己。

自己和沈東看起來一樣,其實是兩個世界的人。

盧宏腳步匆匆地走來,雙目平視,差點從謝初身上踩過去。

謝初忙從草地上翻身坐起,喊:“盧經理。”

盧宏嚇了一跳,剎住腳步:“謝初,你在這兒幹嘛?”

謝初說:“今天休班,看陽光好,就躺在這兒曬太陽。”

“哦,你今天休班啊。”盧宏沈吟。

“盧經理有什麽要我做的嗎?”謝初問。

“哦,是這樣。”盧宏說,“有位很尊貴的客人,沒住青竹,住T城家裏。他家親友聚會,要辦晚宴,想從我們這兒調幾位服務生過去,你有沒有興趣?”

謝初笑了:“晚宴啊,東西好吃嗎?”

盧宏亦一笑,“那家是名門望族,精英輩出,你想吃的會差?當然山珍海味應有盡有。你去瞧瞧,絕對開拓眼界。”

“經理都這麽說了,還能拒絕?什麽時候走?”

“現在。”盧宏又匆匆往前走,“跟我來。”

青竹會所的車停到一扇大鐵門外。

鐵門飾滿花紋,古典精致,而透過鐵門看到的景色,更加奢華氣派。

兩側成排的梧桐樹,鮮綠裏轉出微紅,中央大道上花瓣狀的池子裏,大理石雕成的希臘女子坐在堆滿鮮花水果的石床上,手中抱著水瓶,正源源不斷地向池中倒入流水。沿池子往遠處望,豎立一棟四層樓高的白色洋房,拱券石柱交錯,華美無匹。

一個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從鐵門出來,和盧宏低語幾句。盧宏對謝初說:“這位是陸管家,你跟他進去,他會告訴你該做些什麽。”

謝初沒動。跟盧宏坐上車後,他始終覺得不太對勁。

“盧經理,”謝初問,“不是需要好幾個服務生麽,怎麽就我一個?”

“哦,”盧宏說,“他們已經先到了。”

說完,一甩車門,疾馳而去。

車門關得太快,謝初沒能夠註意到,盧宏臉上飛快掠過一絲驚慌。

陸管家領著謝初走進房中,坐電梯來至四樓,轉過兩道走廊,來到一扇白門前。

陸管家按下門口對講機,“沐少爺,人給您帶過來了。”

門內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傳出“哢”的輕響,門開了。

“請您進去。”陸管家說,轉身離開。

“陸管家!”謝初喊住他,“我的確是來幹活的嗎?”

陸管家回過頭,看了謝初一眼。

謝初嘆氣:“……其實不是吧。”盧宏費盡心思誆自己過來,肯定不是好事。沐少爺?他不記得何時得罪過這樣一個人物。

“請您進去。”陸管家機器般,重覆說。

雖然謝初做了很壞的打算,情況還是遠遠超出他預料。

他以為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基本不會發生,偏偏這種可能性,就是發生了。

謝初的手心,微微冒出冷汗。

“你好,我叫白沐月。”

謝初剛進門,坐在窗邊的男子便笑著自我介紹。

和他的姓一樣,男子穿一身白衣白褲,雙手還戴著白手套。他娃娃臉,膚色很白,留海遮住眉毛,架副斯文的半框眼鏡,看起來文弱又秀氣。

謝初的視線往下,註意到男子坐的椅子,竟是輪椅。

“請問你怎麽稱呼?”白沐月微笑著。

“謝初。”謝初回答,不自覺地避開白沐月視線。白沐月笑容清雅,語氣柔和,但不知怎麽的,給謝初的感覺並不舒服。

“很抱歉讓你專程跑一趟,但我有件事情,需要請你幫忙。”

“我哪有本事……能幫得上您的幫?”

“可以的。”白沐月笑道,“不然,我也不會把你請過來。”

“白少爺想讓我做什麽?”謝初謙卑地問。

“我有個手下,前些日子突然失蹤了,我派人四處尋找,連影子都沒找到。”白沐月看向謝初,“你說,王丁龍去哪了呢?”

好刁鉆的問話!

如果直接否認“不知道王丁龍去哪了”無異於承認知道王丁龍這個人。謝初心中一沈,語氣愈發謙卑:“白少爺,那個,王丁龍是誰啊?”

白沐月像剛意識到似地,說:“對,忘記告訴你了,王丁龍就是我那失蹤的手下。幫我個忙,告訴我他在哪裏。”

謝初苦笑:“您說的那個人,我聽都沒聽過,怎麽會知道啊。白少爺,您確定是找我,沒找錯人?”

白沐月驚訝地說:“咦,難道盧宏帶錯了人?我讓他帶沈東的室友過來,難道你不是沈東的室友?”

聽見這句話,謝初的心情更加沈重,數個念頭在腦海裏飛速地轉動。

白這個姓氏並不多見。“白沐月”這三個字,李薔在警告王丁龍的時候提到過,阿開在向宗誠做匯報時也提到過,應該都是說眼前這個男人。

李薔是個有分寸的人,她敢警告王丁龍,就說明王丁龍絕非厲害角色。王丁龍看上沈東,明面上不敢硬要,暗地裏使出跟蹤的手段,更看出王丁龍斤兩有限。這樣一個人,就算靠上白沐月這座山,也充其量小卒而已。白沐月為何花這麽大力氣來查王丁龍行蹤,而且還親自查?

白沐月竟然查到了沈東這。那天晚上的事情,除去沈東和他,按理說絕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他怎麽能查到沈東那兒?或者他得知沈東被王開龍看上的事,在做試探?

謝初腦海裏亂哄哄的,雖隱約抓住些許線索,卻理不出清晰脈絡。白沐月這人表面上溫柔文秀,其實非常狡猾,他知道的事,很可能無辜地說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也可能篤定地說知道……面對這樣的人,如果想有活路,只能咬死一種回答,不管他誘惑也好威脅也罷,絕不改口。

謝初心一橫,說:“我確實是沈東室友,可這事,跟沈東有什麽關系嗎。”

白沐月說:“你不知道嗎?王丁龍看上了那個沈東,在青竹會所耍威風,說非沈東不要,還被李薔訓得很慘。”

“這件事我知道。”謝初如實說,“那天是我陪李薔經理過去的,但是,王丁龍答應李經理,不再為難沈東了。”

白沐月似乎對謝初的回答很滿意,點點頭,說:“可惜王丁龍嘴上答應,賊心不改,還偷偷地跟蹤你宿舍那位沈東呢。”

“啊?!”謝初裝出驚奇表情。

“很驚訝吧,我也挺吃驚。”白沐月笑了笑,用一種聊天的口吻說,“我也是請盧經理幫我查青竹的監控錄像後,才知道這事的。”

謝初心中咯噔一下。監控錄像?

竟然忽略掉這個!

青竹會所裏到處都是攝像頭。王丁龍跟蹤沈東被攝下來……之後的事呢?沈東把餐刀捅入王丁龍脖子,以及他將王丁龍毀屍滅跡……這些有沒有被攝下來?

——不,不可能。那種小樹林,電都不通,不可能有攝像頭。

即使真如白沐月所言,應該也只到跟蹤的畫面為止。

謝初收回心神,望向白沐月。

白沐月在等他開口說話,眼神隱在鏡片後,難以揣摩。

“還跟蹤啊,好恐怖。”謝初害怕地說,“我沒聽沈東說過這事,沈東應該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嚇得四處講。”

白沐月說:“但是,這段監控錄像之後,王丁龍就失蹤了。這段錄像也就一個月前的事……謝初,能告訴我,那個晚上你在哪裏嗎?”

狐貍又在套話了。

謝初恍若無覺地問:“您是說哪個晚上?”

“哦,就是監控錄像裏拍到的那個晚上,那天是9月17號,星期四。”

“我還真不記得那天的事了。9月份後……9月份後沒發生過什麽事啊。”

“是嗎?”白沐月反問,“那天晚上,你室友有沒有出去過?”

謝初苦笑:“白少爺,我真不記得了。”

白沐月不再追問。他停下來,靠在輪椅上,微笑地看著謝初。

白沐月的笑,一開始只讓謝初覺得不舒服,現在,竟讓謝初悚然。

像是畫在臉上似的,雖然很柔和,很好看,但太缺乏變化。

顯得……死氣沈沈。

白沐月伸出帶著白手套的手,按下輪椅扶手的一個按鈕。

很快,門邊的對講機裏傳出聲音:“沐少爺有何吩咐?”

“把另一個人帶進來。”白沐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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