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故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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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初一覺睡到天亮。

看時間,竟然已過十點。床另一側鋪得整整齊齊,宗誠在他全無察覺的時候起了床。

謝初洗漱完畢,走出臥房。

客廳裏,黑衣男人背對謝初,正在向宗誠作匯報:

“白鈞和白沐月明天下午到T城,至於白家老三,向來跟其他人關系冷淡,還沒查到行蹤。倒是他那個當明星的小情人,前兩天住到青竹這兒來了。那小情人在這片拍戲,不確定跟他有沒有關系。”

宗誠略一點頭,目光掠過黑衣人望向謝初,一笑:“起來了?”

謝初無意知道宗誠私事,正打算退回臥房,就被宗誠喊住。他只好站在原地,說:“抱歉,打擾你工作了。”話音剛落,黑衣人迅速地扭過頭來。

黑衣人不是別人,正是阿開。

阿開臉上騰起惡狠狠的表情,用力一瞪謝初,轉回頭,繼續對宗誠說:“誠哥,目前知道的就這些。還有什麽要查的?”

宗誠搖頭:“不必,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阿開想起什麽,補充:“對了,白小姐也會過來。”

“靈溪?”宗誠難得面露驚訝,“她來做什麽?”

“白沐月向來不讓她參加家族會面,她這次跟過來,當然是沖著你。”阿開說,一扭頭,又瞪眼謝初。

謝初納悶阿開怎麽說著說著,突然看下自己,回以一個疑惑的目光,阿開卻收起視線,對宗誠說:“阿傑那頭有批貨明天發,我先回去了,誠哥你有事打我電話。”

宗誠點頭:“嗯。”

阿開走到門口,眉頭一擰,忽然低低嘆道:“誠哥,你別天天晚睡早起的,這對你不好,你多註意身體啊。”

謝初愕然。

阿開外貌粗獷,滿臉的冷酷嚴厲,冷不丁說出這麽句話,怎麽看,怎麽違和。

就好比一條兇煞的惡狗,盯著你,卻突然發出“喵喵”叫喚。

阿開離開了,留下謝初一個人。

宗誠說:“我十七歲時,阿開就跟著我,算起來,他在我身邊待了十年。”

十年,真是足夠久的時間了。謝初想著,不禁說:“那麽久的時間,阿開算是你的家人了吧。”

宗誠沒有接話。他背靠沙發,仰起頭,兩道眉微微蹙起,陷入沈思。

見宗誠流露並不愉悅的表情,謝初暗道自己一覺睡傻,說話都不過腦子了。正琢磨如何補救,宗誠忽然說:“阿開很聽話,很忠誠,但不是我的家人。”

謝初一怔。

“因為,”宗誠眼裏掠過一絲恍惚,“我早就沒有家人了。”

一瞬間,謝初覺得,宗誠之所以說這些,是由於對象是他,才說的。

這樣的話,宗誠不可能隨意向別人說——這些話聽起來,太直白,直白得仿佛卸掉所有防禦,把最真實最脆弱的自己,呈現在外人面前。

謝初湧起莫名的緊張。心中有個聲音不斷告誡他,不要掉進去,不要不自知,這只是宗誠的一種能力,不要被宗誠的能力所迷惑。

謝初出神間,宗誠已經轉移話題:“身體怎麽樣了?”

“哦,好多了。”謝初回答。

“我要出去一趟,”宗誠起身穿外套,“你待在這兒休息吧。”

“不用,”謝初忙說,“我也得走了,還得去上班。”

宗誠動作一頓,看謝初一眼,繼續穿衣,“嗯,隨你。”

謝初一夜未歸,回來時,竟是副傷痕累累的摸樣。

沈東還以為謝初被人打了,急吼吼大叫:“媽的,哪個混蛋欺負你?跟哥說,哥給你出氣!”

謝初解釋:“沒人打我,我摔草叢裏,不小心弄的。”

沈東半信半疑:“真的?”

謝初鄭重點頭:“真的。”

沈東瞧了瞧謝初,突然,“濮”的一聲,捂住肚子大笑起來。

“哈哈,居然能摔成這個慘樣,你可真倒黴!哈哈,太逗了,摔得真慘,哈哈哈!”

謝初無語,對沈東的人品,產生十分嚴肅的懷疑。

多日的陰雨天後,天氣轉晴,同時轉晴的,還有謝初難受很多天的骨頭。

宗誠借給他的衣服早已洗凈疊好,卻一直沒找到機會還回去。最後,謝初索性把衣服交給李薔,請李薔代為轉交宗誠。

李薔不情不願地接過衣服。

接收到李薔覆雜的臉色,謝初暗道女人果然不能惹,竟然記恨到現在。他賠笑著說:“麻煩你了,我沒法去蓮苑,請你幫我把衣服還誠哥吧。”

“他現在不住蓮苑。”李薔說。

“那等他什麽時候過來,你幫我把衣服給他。”

“你自己給他不就行了。”

“我沒他聯系方式,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來。”號碼倒有一個,不過接電話的是阿開,謝初可不願無緣無故被阿開斥罵一通。

“你沒他電話?”李薔驚訝地挑眉,“不會吧!”

“確實沒有。誠哥什麽樣的人物,我怎麽能有他號碼,所以還得拜托李姐你把衣服……”

“好了,”李薔一擺手,打斷謝初,“我幫你把衣服給他。”

“太感謝了!”謝初忙說。

“謝初,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李薔說,表情和語氣都有點奇怪。

“哦,你問。”

“你跟阿誠認識多久了?”

謝初擡起眼看看李薔。李薔既然這樣問,說明並不知道他和宗誠蹲過同一所監獄的事,想想,說:“有幾年了,但不熟。嗯,李姐你知道,誠哥那樣的人物,我就是想跟他混熟,也沒門路啊。”

李薔低下頭,盯著手上的衣服,喃喃說:“……你跟他不熟。”

謝初搞不懂李薔在想什麽,沒接話。

“阿誠讀大一的時候,我讀大三,是和他一個系的學姐。我們在學校裏關系很好,阿誠他……很體貼,很會照顧人。畢業後,我來T城他在美國,我們斷掉了聯系。直到前兩年,我才在青竹會所裏重新遇到他,我們見到對方,都很高興。”李薔神情裏溢滿情愫,“之後,他每次來T城,都會聯系我,有時找我吃頓飯,有時帶我去參加應酬……你說我們的關系,也算很熟了,是吧。”

豈止是熟。謝初心想,笑笑說:“那當然,李姐你跟誠哥什麽關系。”

李薔撫摸著手中衣服:“有次,我想給他一個驚喜,就從他衣櫃裏翻出一套衣服,穿在身上。我覺得這樣穿很性感,他肯定會高興。可是,阿誠回來見到我穿了他的衣服,你知道他什麽反應嗎?他沒說什麽,但我知道,他很不高興。那件衣服,他離開的時候,丟在櫃子裏,並沒有帶走。”

謝初聽得悚然:“意思是,這件衣服,沒必要還他了?他肯定不要了?”

李薔猛地擡起雙眼,用不可思議地眼神盯著謝初。

謝初摸摸頭:“我不知道穿誠哥的衣服,會讓誠哥不高興,多謝你提醒。如果你見到他,幫我道個歉,誠哥要是介意,我給他賠件新的吧。”

李薔吸口氣:“謝初,你怎麽這樣想?”

謝初疑惑。不就這個意思嗎,他還能哪樣想?

李薔再次垂下頭,看向手中的衣服,衣服裏散發淡淡的,宗誠特有的氣息。

謝初試探地說:“我走了。”

李薔默默地點頭。

謝初如聞大赦,立刻轉身往回走。面對一個記恨自己的女人,謝初多少感到無措。

“……傻子,如果他介意,根本不會把衣服給你。”

直到謝初走遠,李薔才低聲地,自言自語說。

傍晚時分,西山園中空寂無人,一排排高聳杉木,在地上投下大片晃動的陰暗。

守門的老頭坐在板凳上,望著園子外頭空蕩蕩的停車場。眼下天雖亮著,但轉眼就會蕩黑,天一黑,沒人敢來這個地方。

老頭打個阿欠,提起板凳往值班室走,卻見一個人轉出拐角,朝園子的方向而來。

這個點,怎麽還有人過來?老頭兒疑惑地放下板凳,看向來人。

是個清清瘦瘦的年輕人,左手拎個袋子,不知裝些什麽。

老頭提醒:“小兄弟,這兒不是公園,是個墓場。”

“我知道。”年輕人客氣地說,“我是來掃墓的。”

老頭忍不住再次打量來人。天馬上就黑了,他不怕嗎?想想反正跟自己無關,帶年輕人走進值班室,把登記本推到他面前:“在這兒登記下。“

年輕人填完信息,說:“能請您幫忙查下墓的位置嗎,我之前沒來過,怕找不到。”

“哦,”老人打開檔案櫃,“叫什麽?”

“許浩,水告浩。”

“那時進的墓?”

“去年……具體月份,我也不清楚。”

“去年有兩個叫許浩的墓。”老頭翻著檔案說,“……其中有個是警官。”

“就是警察的那位。”

老頭擡起頭,叫道:“咦,你認識那位警官!”

謝初不知老頭為何突然興奮,默默點點頭。

“嘿,去年的時候,好多政府幹部來掃他的墓,連市長都過來了!我還記得呢,那警官有個當明星的兒子,走到墓前,不祭拜就算了,還大發脾氣,罵得很兇,不知道跟他老子結了什麽仇。”

謝初知道許容硯和許浩的關系很僵,但沒想到,許容硯竟仇恨許浩到這個地步。等老頭說完,謝初問:“市長怎麽也來了?”

“那警官抓犯人時被打死,是個因公殉職的英雄,市長當然得過來做做姿態。我有個侄子在公安局,聽他說,那警官查的可不是一般案子,”老頭故作神秘地頓了頓,“……是跨國販毒的大案嘞。”

“是吧,”見老頭意欲神侃,謝初忙截斷說,“謝謝您。天快黑了,我先去掃墓。”

穿過樹木高聳的小道,謝初在一個僻靜角落,找到了警官許浩的墓。

墓上結了蜘蛛網,枯木落葉滿地,很久沒人來過的光景。此時天色幽暗,墓碑照片上黑白色的許浩,神情被灰塵覆蓋,模糊不清。

謝初面朝墓碑,席地而坐,從袋子裏拿出一瓶白酒,兩個酒杯。

謝初打開酒,將兩個酒杯斟滿,說:“我今天沒帶別的,就帶了酒。你喝酒厲害,兩斤下肚面不改色,我就不行了,一杯頭暈,兩杯倒地。但今天呢,你喝多少,我喝多少,我陪你喝個痛快。”說完,仰頭將其中一杯飲盡,又將另一杯,灑在許浩墓前。

天色越來越暗,謝初一杯覆一杯地喝,一杯覆一杯地灑,他喝多少,也灑在許浩的墓上多少。

濃濃夜色吞沒四野,許浩的照片,終於被黑暗吞沒,再也無法看清。

謝初繼續倒酒,晃很久,沒有酒流出。

“喏,喝光了,”謝初舉起酒瓶,笑著說,“夠意思吧。”

無人回話,周遭一片寂靜。

“……可是,你很不夠意思。”

喃喃的,熏醉的聲音響起。

“你說等我出獄,帶著我重新開始。可是,我出獄了,你卻撂擔子不管,跑下頭去了。你在那邊怎麽樣?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見到我老媽和老爸?他們是不是還天天吵架鬥氣?……你們一個兩個,走得倒是痛快,半個字都不肯對我說,就走了。”

眼睛和喉嚨又疼又澀,謝初閉上眼,緩緩地說:

“不過,雖然你不夠意思,我還是很感謝你。”

謝初伸手觸上墓碑。蜘蛛網纏住他的手,他沒理會,用衣袖,一點點把墓上的蛛網和灰塵擦去。

做完後,謝初起身說:“我走了。”

從西山墓園出來,謝初看見老頭坐在值班室裏頭,垂著頭,正在打盹。

他並未打擾老頭,悄然出門,沿坡路往下走,來到山底的公交車站。

一班車剛剛離去,下一班還得再等三十分鐘。

公交車站旁一盞昏黃路燈,沈默無聲,將謝初身影照出一種孤獨的意味。

醉意上來,謝初頭暈腦脹,湧起陣陣反胃惡心,不由得倚靠電線桿,吃力地呼吸。

口袋裏的手機響起旋律。

謝初不想接。

旋律響個不停,噪雜急促,似要與謝初作對。

謝初慢慢地掏出手機,放在耳邊,沒說話,緘默地聽著。

過了片刻,整個人一僵,臉色陡然凝重,沈聲說:“你待在原地,什麽都別做,也別叫其他人,我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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