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故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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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初望向李薔。

今夜的李薔格外明艷,頭發挽出柔美發髻,一身短裙勾勒高挑有致的身材。

不過,從她脖頸旁散落的幾縷碎發,以及衣服被扯開的紐扣上,謝初意識到自己大概在一個不恰當的時間,不恰當的地點,打擾了某人的雅興。

“這麽晚,你怎麽會到這兒來?”李薔眼神灼灼地追問。

“呃,抱歉,”謝初強打精神應付,“我不小心走錯了路。”

輕微腳步聲響起,一個人出現在李薔身後。

看清楚來人,謝初暗暗叫苦。

未經允許跑進蓮苑本是大錯,結果還撞上李薔;撞上李薔也就算了,結果還打擾她的好事;打擾她好事也就算了,結果她的男主角,竟然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宗誠。

李薔懷疑地皺起眉:“走錯路能走到這兒來?還有,這麽晚了,你怎麽不回去睡覺,還在外面瞎走?”聽口氣,大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

謝初痛得站都快站不住,哪還有力氣長篇大論?請求說:“……李經理,我能不能明天再向你解釋。”

“現在說不就行,為什麽等明天?”李薔不解,“我又不是不聽你解釋。”

“我……”謝初剛說一個字,痛意襲來,頓時扯斷力氣。他不想在李薔和宗誠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虛弱,只能咬牙硬頂。

“謝初,”宗誠低沈的嗓音,自模糊的夜色裏緩緩傳來,“你不舒服?”

謝初心中一驚。

夜色很黑,自己並不能很好地看清宗誠,宗誠也不該看清自己才對。宗誠究竟怎麽發現的?

還是說,宗誠不過隨口一問?

“沒有啊,”謝初故作輕松地說,“我挺好的。”

宗誠越過李薔,走到謝初面前,抓起謝初的右手腕。

強烈的壓迫感從宗誠五指襲來,令謝初無法控制地低下頭,瑟縮地弓起背。宗誠此刻想放倒謝初實在輕而易舉,一點點力量,就能把他擊潰在地。

宗誠一只手抓著謝初手腕,微微放松指節力道;另一只手擡起來,按住謝初後背。這個動作像是要將謝初扶起,又像是打算更充分的,試探出謝初的虛弱。

“什麽時候的事?”宗誠問。

“什麽、什麽時候的事?”謝初回答,“誠哥,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你知道。”宗誠語氣輕得近乎嘆息,“你知道的,謝初。”

謝初不再言語。宗誠既然察覺,再做掩飾沒任何意義。

只是,宗誠何必問呢?

李薔還在旁邊,放著風月俏佳人不管,何必來問自己這個電燈泡舒不舒服,為何不舒服?

察覺到李薔異樣的目光,謝初不自在地說:“那個,誠哥,我得回宿舍了。”

“你住哪?”

“就住那邊,”謝初隨手一指,“很近。”

宗誠放開謝初。

謝初心中松了口氣。

再不走,別說被疼痛打敗,他先被李薔犀利的眼神打敗了,轉頭沖李薔笑笑:“李經理,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

李薔略略點下頭。

謝初很想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逃離這是非之地,可惜此刻身體狀況實在欠佳。他盡量加快步伐往前走,卻聽身後,宗誠緩緩地說:

“我送你吧。”

謝初一個趑趄,站立不穩,臉朝地摔進小路旁的灌木叢裏。

宗誠親口提出“送”字,已夠讓謝初吃驚;竟然還麻煩到宗誠“送”到這個地步,更令謝初膽戰心驚。

“誠哥,我很重的,你放我下來吧。”謝初趴在宗誠背上,說。

“你不重。”

“真的,你別背了,我能走。”

“瘸著走?”

“我衣服上都是土,而且還濕乎乎的,會弄臟你衣服。”

“已經弄臟了。”

謝初說一句,宗誠回一句,始終沒有把謝初放下來的意思。

到後頭,謝初不說話了。

雖然宗誠的每句回答都很簡短,但再簡短,仍透出超過正常程度的耐心與溫和。

謝初有點明白監獄中那個孤傲的男孩,為何會瘋狂迷戀宗誠了。宗誠有種穩定而強大的氣場,讓人覺得安心,同時他會對別人好,很溫和很明確的好。宗誠的好並非偽裝,宗誠真的有這樣一面。

只是,謝初默默對自己說,宗誠也有另外一面,或許,另外很多很多面。

宗誠沒有把謝初送回宿舍,而是背到了蓮苑的住所。

謝初沒想到很多天後自己還會來到這個地方,忍不住問:“誠哥,你一直都住在這兒沒走?”

“沒有,中間回了趟香港,今晚剛到。”宗誠翻出藥箱,“李薔去機場接的我。”

提及李薔,謝初頓感尷尬:“抱歉,我不是有意打擾你們。”

宗誠打開藥箱,笑笑:“沒關系。給我看看你的傷。”

謝初一怔,忙說:“誠哥你別麻煩,我自己來就行。”

“你確定?”

“小事而已。”謝初飛快地說,搶過藥箱,一瘸一拐沖進浴室。

謝初看著鏡子裏狼狽的人。

陋屋偏逢連夜雨。

身體裏的疼痛還沒怎麽緩和,又一跤摔進灌木叢,崴壞腳,多處掛彩,弄得滿身是泥。如果宗誠不背他,讓他拽著殘軀回宿舍,確實有很大難度。

謝初脫掉衣服,簡單地洗個澡,沖幹凈身上泥土。他拿消毒藥水處理自己的傷勢時,忽然意識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待會穿什麽?

謝初臉色變了變,在浴室裏仔細地張望一圈,除掉兩條白毛巾,沒找到任何別的布類物,甚至連浴袍都沒有。謝初躊躇半響,瘸著腳蹭到門口,說:“誠哥,你在外頭嗎。”

宗誠低聲回應:“嗯。”

“呃,那個,”謝初語調尷尬,“你這還有沒有幹凈衣服?”

門外有片刻,毫無聲息。

謝初臉上有些發燙。

和宗誠相處,謝初總是緊繃神經,謹慎地維持好分寸和距離,以免越過安全的界線。結果今晚鬧出這麽多意外,他無法想象宗誠的心情會是怎樣。

謝初想,不然穿臟衣服算了,折身時,宗誠敲了敲門。

“我的衣服可以嗎?”宗誠站在門外,問。

謝初沒想到宗誠來這麽一句,一頓,說:“好。”卻沒動彈。

宗誠等了一會,提醒說:“謝初,門是鎖的。”

“哦,抱歉!”謝初連忙開門,接過宗誠的衣服。

宗誠給謝初一套棉質的休閑衣褲,輕柔又舒服,還有股清淡幹凈的氣息。

問題是,宗誠的衣褲穿在謝初身上,因為偏大,松松垮垮,領口和褲子都有點往下掉。像小鬼穿大人的衣服,裝成熟卻更顯出幼稚。

真是多災多難的一天,謝初暗自說,抱著藥盒,提著褲子,慢騰騰走出浴室。

宗誠半躺在床上看書,見到謝初一身裝束,表情有片刻頓住,原本淡淡的神色,浮現一絲異樣。

謝初別扭地說:“很奇怪是吧,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

宗誠咳了聲,說:“……還好。”語氣在謝初聽來,多少顯得違心。

“誠哥,今天多謝你。時候不早,不打擾你休息了。”謝初想盡快擺脫這尷尬的處境。

“你去哪?”宗誠問。

“回宿舍,”謝初說,“那個……你的衣服,我洗幹凈了再還你。”

“別逞強了,”宗誠放下書,拍拍床,“睡這吧。”

謝初心臟一跳。

今晚的宗誠,言談舉止,依然平淡、輕緩,透出些許倦怠。但又有些不一樣?是什麽?

又或者,宗誠還是宗誠,不一樣的是他自己?

宗誠不喜歡一個人睡,謝初知道,也陪伴宗誠睡過一些天。

可此刻,謝初遲疑了。

他的遲疑落入宗誠眼中。

宗誠低眉一笑,靜靜地,問:“你怕我?”

謝初沒回答。

他走到床邊,脫掉鞋,慢慢地躺下來。床很大,他並沒有挨著宗誠,但他還是能夠清晰感覺到宗誠近在咫尺的氣息。

“不,”謝初閉上眼睛,低低地說,“……我怕我自己。”

半夜的時候,謝初陷入夢魘。

他站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裏,無數碎鏡片在空間裏漂浮。

一些人在鏡片裏閃現,他們按照固定的節拍,做著固定的事情。

女人身穿淺藍色圍裙在廚房裏做飯。

漂亮的小男孩手抱遙控賽車滿屋子亂跑。

兩個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手舞足蹈地聊天。

……

他們也許在一棟房子裏,卻被鋒利的鏡片徹底割裂,孤零零的碎片裏,不斷重覆各自的動作。

謝初覺得那些人裏應該有他,一片片找過去,卻不見任何痕跡。鏡片尖銳的邊緣劃傷他肌膚,很痛,但他也像被節拍控制住了般,仍然不停地尋找,尋找著。

“小初。”

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小名。他倉惶回頭,臉頰被碎渣劃出一道血口,顧不上痛,竭力地望過去。

遠處的某片鏡子裏,那兩個聊天的中年男人,其中一個還在說話,另外一個卻緩緩轉過頭,面朝他的方向。

男人穿警服,五官堅毅,一頭精神的板寸。

謝初完全聽不到男人在說什麽,只看到男人的嘴型一張一合。他穿過影像叢生的鏡片,走向男人,想聽清楚男人的話語。

“小初,小初……”

隱約聲響傳入耳中。

謝初走到鏡片前。

男人微笑著,嘴巴一張一合,還在說話。謝初朝鏡片伸出手,想要確定,男人是否真實存在。

“小初!”

聲響驟然變大,驚雷般在謝初耳側響起。

謝初的手被用力抓住,整個人往後一倒,跌入一個人懷中。

“別怕,”那人的臉在刺目的光線裏模糊,“我在這裏。”

謝初眨也不眨地盯著那人,啞聲說:“翌寧!”

話音未落,陡然驚醒。

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世界又恢覆成真實清晰的模樣。

燈亮著,謝初睜開眼,有片刻無力做出任何反應。

旁邊的宗誠坐起身,問:“做噩夢了?”

謝初搖搖頭,說:“抱歉,吵醒你了。”

“沒關系。”宗誠笑笑,“你夢到什麽?”

這個夜晚,也許滲入某種引誘人心的毒藥,也許黑暗將隱忍的孤獨勾出,謝初在宗誠輕緩的語調裏,不自覺地說:“……以前的一些人。他們在做各自的事情,看起來很開心……我想我應該在他們身邊,但不管怎麽找,我都找不到自己。所有畫面裏,都沒有我……我一個人站在鏡子外面,看著鏡子裏的他們,不斷循環自己的動作。”

謝初語句混亂,宗誠沒打斷,耐心地聆聽。

“誠哥,”謝初擡起手臂擋住眼睛,嗓音發澀,“……他們都離開我了。”

宗誠關掉了燈。

這個很細小的動作,對謝初而言,卻充滿無聲無言的關懷。

他是不肯讓別人知道自己軟弱的人。宗誠大概了解這點,所以關掉燈,給他一片黑暗,讓他能在黑暗中獨自整理傷口。

謝初的心情很覆雜。

宗誠有洞察他人心性的能力,如果宗誠願意,宗誠可以潛入別人心底,不聲不響中,讓別人以為,自己對宗誠而言是重要的、甚至惟一的。

而事實上,宗誠不過運用他的能力而已。

追逐討好之人太多,宗誠的心也就這麽大,那顆心裏,不會有他謝初的位置。

可是,這個夜晚,謝初太累、太孤獨了。

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宗誠的體貼無非習慣,他還是選擇了接受。

他不是冷血的怪物,不是超凡的戰士,他只是個人,一個有感覺、有情緒的人。

如果沒有十八歲時的變故,就不會有十九歲的沖動,更不會遭遇五年牢獄之災。本來能像大部分人一樣活著,讀大學、找工作、談戀愛。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身後懸崖萬丈,眼前迷茫模糊,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走下去。

走到哪裏去啊!

每個地方,都剩下他一個人。他們,都離開他了。

黑暗中,宗誠靠過來,給予安慰似地,把手放到謝初頭上,輕輕地摸了摸。

謝初沒有拒絕。

“睡吧。”宗誠說,氣息拂過謝初耳根,“我在這裏。”

我在這裏……

謝初默默地想,夢中,好像也聽到過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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