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青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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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東年輕體健,恢覆力驚人,在房間裏靜養幾日,竟好得七七八八。可是沈東沒了以前生龍活虎的樣子,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蔫的。

謝初是個很悶的人,碰上沈東也悶了,房間裏氣氛就顯得格外凝重。

一個夜晚,沈東終於憋不住,半夜把謝初搖醒,垂頭喪氣說:“謝初,我怎麽這麽倒黴啊?”

謝初訝異:“你怎麽還想那事?李薔不都幫你擺平了嗎。”

“我心裏咯得慌啊,你說,我怎麽就被男的瞧上了?這不科學!”

謝初想想,回答:“一切都有可能。”

“我五大三粗,怎麽能被男人看上?看上,也該看上你這種才對啊。”

謝初噎住,半響說不出話。沈東無知無覺地在旁邊嘆氣。

“哎,這年頭,吃穿不愁,人都變態了,”沈東感嘆,“謝初你真得小心。”

謝初納悶沈東怎麽說著說著,扯到了自己身上。他很困,只想快些結束談話,點頭說:“好,我會註意。”

“看你瘦的,大腿還沒我胳臂粗,我還能跟那些保鏢打一打,換做你,早廢了。”

謝初腦海裏浮現沈東被打暈在地的慘烈場景。

見謝初垂下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沈東忙說:“不過,你也別太擔心!情況不對趕緊聯系我,我幫你!”

謝初勉強地說:“好。”

“你別怕,不管出什麽事,還有我阿東在。”

“……那真是太好了。”

沈東還在嘰裏呱啦,謝初偶爾應一句,頗為應付。不知什麽時候謝初睡著了,再醒來時,阿東站在洗手間裏,邊刮胡子邊哼唱歡快的小調。

沈東又恢覆成生龍活虎的沈東。

在向謝初宣洩苦悶的過程中,沈東發現,世界如此險惡,作為男人,不應意志消沈,而應拿出氣勢保護弱小。謝初在沈東眼裏就是弱小的代言詞——面色蒼白,身材清瘦,一陣風似乎就能吹倒。

沈東自覺承擔起保護謝初的重任,正義感讓他精神百倍。

謝初卻不堪其擾

那晚夜談後,沈東對謝初各種照顧,甚至扛個箱子,沈東都要跑過來搭把手。小陳看不過去,開玩笑問沈東是不是轉性喜歡男人了,沈東正色說:

“你們女的就是不懂,什麽叫兄弟!”

一番慷慨陳詞震住了小陳,更震住了謝初。

謝初絕對沒想過要和阿東發展到稱兄道弟的地步,偏偏沈東非得和謝初稱兄道弟。有天夜裏沈東甚至突發奇想,說:“謝初老弟,我夜觀星象,發現月亮很圓,不如我們點三炷香,對月結拜吧。”

謝初簡直被嚇到,見沈東面色鄭重,不像開玩笑,更是心驚。

“這,不必吧。”謝初嘴角抽動。

“有必要的,咱倆能做兄弟是緣分,怎麽著也得有個儀式。”

見沈東神色堅定,謝初知道今晚的大劫難逃。於是說:“結拜就免了,又當不了飯吃,你請我吃飽肚子是真的。”

“好!”沈東一躍而起,“走,哥請你吃飯去!”

沈東帶著謝初打車到城裏,找到一家燒烤店。沈東點了很多烤串,又要了十二瓶啤酒,推出其中一半到謝初桌邊,說:“你六瓶,我六瓶,咱哥倆今晚不醉不休。”

謝初盯著酒瓶,暗暗叫苦。

沈東雖然熱情過頭,又常做不靠譜的事,但平心而論,對自己確實照顧。如今世道,碰到一個肯對別人好的人,並非易事。謝初想到這節,不再說什麽,嘴角揚了揚,打開一瓶酒,替沈東斟滿,又給自己斟滿,說:“嗯,不醉不休。”

喝得多了,沈東說起他的戀愛故事。

沈東說他寫了幾百封情書,才把他媳婦追到手,又說追到手後,開始天天寫檢討書。阿東說他媳婦雖然兇了點,對他是真好。他有次大腿骨折,頭兩月不能下床,他媳婦天天守在病床前,給他接屎接尿。他說從那時起,他覺得他媳婦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沒有之一。

沈東說得眉飛色舞,謝初聽著聽著,竟也跟著高興起來。

高興,是個多麽美妙的詞匯。全身放松下來,笑聲從喉嚨裏蹦出,透著酒的溫醉。

謝初仰頭喝酒,大笑出聲,他由衷高興。

兩人東倒西歪地回到住所。

謝初腦袋很暈,意識卻還清新,沈東則完全醉成爛泥。

謝初把沈東扔到床長,幫沈東擦把臉,蓋好被子。他回自己床上躺下來,只覺天旋地轉,難受得厲害。他起身,拿冷水洗把臉,披上外套走出房間。

天色漆黑,夜風裏浸著涼氣。謝初漫無目地往前走,走了很久,看見一片池塘。

池塘裏盛開睡蓮,在月色裏影影綽綽,水中央一個暗紅色亭子,古色古香。對面,中式建築裏閃爍隱約燈火。

謝初沒來過這兒,也不知道這兒。他想起李薔說的蓮苑,以他的身份,未經允許,並不能進入蓮苑。

謝初顧不得了。

被冷風所激,胸中惡心和胃部疼痛翻江倒海而來,逼迫他彎下腰,劇烈地嘔吐。

吐不出東西了,開始幹嘔。折騰得快虛脫,謝初才緩過勁來。

他扶住樹,慢慢直起身子,模糊視線裏,一星火光,在紅亭裏明滅。

是煙。

有人站在亭中,寂靜地抽著煙。

那人位置恰好對著謝初,於是兩人相隔盛開睡蓮的池塘,隔水而望。

謝初盯著那人,似被一道閃電擊穿。他渾身一震,然後,僵硬了,無法動彈。

是真,是幻?是醒,是醉?

黑色太濃,謝初死死地盯著,依然模糊不清。

火光滅了,無聲的剎那,那人徹底消失於夜色裏。

沈東下班之後的最大愛好,除了看電視,聊QQ,就是打牌。

青竹的普通員工,多數住在宿舍裏,沈東一吆喝,馬上就能形成規模。這天謝初幹完活,已過淩晨,推門一看,好家夥,煙霧刺鼻,臭氣熏人,兩張床擠滿人,湊成四堆,各自拿牌玩得正爽。

沈東沖謝初說:“初初,你怎麽才回來!快來玩,我這桌還能加個人!”

“咦,初初。”坐沈東旁邊的趙旭揶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叫女朋友呢。”

“滾滾滾。”沈東拿腳踹趙旭,往床上甩出張牌,“紅桃A!”

“媽的,你竟有紅桃A!”趙旭大喊,註意力又回到牌上。

謝初看著滿屋人潮,覺得,有必要換個地方睡覺。

正準備退出房間,張領班飛快地走過來。

沈東笑嘻嘻問:“領班咋來啦,來玩牌不?”

“我不玩了。”張領班說,轉頭望向謝初,將一張房卡塞進謝初手裏,“李經理給我打了個電話,讓我馬上帶你去蓮苑。”

聽見張領班的話,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

原本鬧哄哄的房間,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房間裏的人,誰都沒去過蓮苑。他們只知道,蓮苑裏住的,都是些非常尊貴、神秘的客人。

謝初察覺到滿屋人的目光都投到自己身上,那些原本單純的目光,此刻變得覆雜而各具意味。他不及細想,張領班催促說:“快跟我走。”

張領班把謝初帶到蓮苑入口便離開了,謝初一個人走進蓮苑。

那天夜裏,他醉醺醺在青竹裏逛,模糊中所見景色,與眼前景色相重疊,相似,又似乎不是。

蓮苑亭臺樓閣交錯,花草樹木扶疏,建築間充滿中國古典的韻致。但除此,也並未發現其它特別之處。

謝初按照房卡上的號碼,找到對應的房間。

房間裏亮著燈,謝初在門外停頓片刻,沒有敲門,徑直刷卡走了進去。

與中式外觀不同的是,房間內的裝飾和設施很現代,青瓷地磚,璀璨吊燈,描花墻壁,每個細節都奢華精美。

謝初在客廳裏等了等,沒見到人,見臥房門開著,便朝裏走去。

臥房裏仍然沒人。

一張磨砂玻璃質地的門與臥房相連,流瀉出柔和燈光,輕微水聲在裏面響起。

謝初打算重新回到客廳,裏面的人卻說:“你進來吧。”

這個男人的聲音,低沈,輕緩,還有點沒睡醒似的倦怠。

謝初有點意外,但不驚訝。他推門,走進浴室。

迷蒙水霧裏,宗誠躺在浴缸中,一只手扶住白壁邊緣,頭仰靠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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