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床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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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洗個頭。”宗誠聽見腳步聲,閉著眼說。

謝初左右望望,沒找到凳子,只好蜷起雙腿,坐在浴缸旁的地上。他拿起洗發液,擠出一些在手心,用清水揉出泡沫後,雙手托起宗誠的頭,把泡沫揉進濕發裏。

宗誠的發絲很細,很軟,指尖掠過,仿佛撫摸動物的絨毛。謝初此時離得近了,突然發現宗誠頭發不是黑色,而是略微透明的褐色。

洗得差不多了,謝初拿起花灑,調節到合適的水溫和大小,把宗誠頭發裏的泡沫沖洗幹凈。完事後,謝初正要起身離開,宗誠翻過身,把肩膀和手臂露在水外,說:“再幫我按按肩膀和脖子。”

這可難為謝初了。

幫人洗頭,他還能做到,給人按摩,他一竅不通。

謝初重新坐回地上,兩只手擡起來,準備放到宗誠肩膀上,又收回去,思考片刻,握成拳頭,砰砰敲打宗誠的脖子和肩膀。

很快宗誠就忍不下去,說:“停。”

謝初立刻停手。

“你不會按摩?”宗誠問。

謝初納悶地想,我為什麽要會按摩?

宗誠重新翻過身,仰躺在溫水中,仍然閉著眼。

謝初在宗誠翻身時,註意到宗誠從後背延綿至腹部,交錯幾道長疤。雖然宗誠這樣的人,從危機重重的廝殺裏闖出,身上多少帶著痕跡,但這幾道疤痕嚴重的程度,仍令謝初一驚。

每一刀,都是致命傷。

“算了,你出去吧。”感覺到身旁停駐的氣息,宗誠說,“在床上等我。”

謝初仍盯著傷疤出神,聽見這話,一怔,脫口問道:“我為什麽要在床上等你?”

話音未落,宗誠便睜開了眼睛。

謝初避開宗誠有些銳利的視線,喊:“誠哥。”

“怎麽是你?”宗誠問。

“李經理讓我過來的。”

“李薔?”宗誠從浴缸裏出來。

“嗯。”謝初點頭,目光不經意掃向宗誠,再次怔住。

宗誠什麽都沒穿。

什麽都沒穿,卻仍是一副絕佳風景。從脖頸到腳踝,每處弧線,都是歷經廝殺後錘煉出的淩厲與優雅。這身材,別說女人,男人看了都會流口水。

謝初猛地回過神來。

宗誠似乎說句什麽,竟給漏聽了。

好在,宗誠並沒有責備的神色,穿上浴袍說:“你怎麽了?跟你說話,你沒反應。”

“不好意思,誠哥。”謝初忙說,“我剛才……發呆了。”

宗誠一挑眉,仿佛聽到不可思議的事:“發呆?”

“可能熱的吧。”謝初擦了把汗。熱氣折騰,制服扣子嚴嚴實實,真有些熱。

“很少見到你發呆。”宗誠說,推門走出浴室。他半躺到床上,拿起床頭的書,翻到夾著書簽的一頁。

謝初努力回憶,仍然無法想起,到底聽漏了宗誠哪句話。

“誠哥,你剛才是跟我說什麽?”謝初問。

宗誠翻了頁書,頭也不擡地說:“沒什麽。”

謝初站著,不確定自己該待在原地,還是主動離開。

宗誠不說話,謝初不說話,房間裏只剩下書頁翻動的輕響。

過了一會,宗誠放下書,說:“我不喜歡一個人睡,李薔知道這點,所以每次我來這兒,她都會給我安排一個人陪著。”

謝初真沒想到宗誠還有這樣的習慣。那宗誠在監獄裏跟誰一起睡呢?謝初腦海裏浮現阿開粗獷的臉,心中一陣異樣,迅速切換成那自殺的漂亮男孩。

“李薔很聰明,做的事情總能讓我滿意,不過這次,她自作聰明了。”

聽到這兒,再不懂也懂了。

謝初想起上次的誤會,有點尷尬,說:“不然,我和李經理說一聲,讓她換個人過來?”

“不必,”宗誠躺下來,關掉床燈,“你回去吧。”

謝初也覺得自己實在多餘,沒有待下去的必要。他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想起滿屋子抽煙玩牌,吵鬧哄哄的人,頭一痛,鬼使神差的,竟說:

“誠哥,你要不介意,我陪著你?”

宗誠那邊沒有聲音。

謝初等了半天,尷尬之感愈發強烈,正打算悄聲離開時,宗誠說:“你過來吧。”

謝初覺得宗誠語氣有點勉強,看來宗誠相當不喜歡一個人睡,即使勉強,仍然湊合將就了。

謝初在黑暗裏摸索著,找到床,脫掉外套鞋襪,輕輕躺上去。他不敢跟宗誠搶被子,拿外套披在身上。

宗誠伸手給他蓋上了被子。

謝初一個激靈,忙說:“多謝誠哥。”說完又感到怪異,此刻,怎麽都不像適合道謝的場景。

“沒關系。”更怪異是,宗誠竟回應了他的道謝。

從蓮苑回來,謝初如常上班。但很快,他就感覺到了大家態度的微妙變化。

小陳在偷偷打量,趙旭和另外幾人站在遠處議論,阿東雖想竭力維持正常,眼神裏仍然多了些閃躲。但凡認識謝初的人,遇見謝初,表情裏總帶著點別樣的意味。

原本大家工作相同,地位相同,沒有高低之差,也無競爭之惡。這種情況下,彼此總不會鬧得太差,熟悉了,甚至能慢慢產生情誼。

但現在,謝初跟“他們”不同了。

他們誰都沒資格去蓮苑,謝初卻被李薔直接點名去了蓮苑。

大家都一樣,謝初沒任何特別之處,憑什麽能去蓮苑?

謝初無從解釋,只能默不作聲幹活。

快下班時,張領班又來找他了。換衣間裏人很多,張領班劈頭蓋臉地說:“小謝,你怎麽還在這兒?你這幾天不用過來上班了!”

謝初一聽,怔住:“這是……我被解雇的意思?”

張領班直搖頭:“不是不是,你想哪兒去了!你去蓮苑那邊待著就行了,不必再來這兒!”

此話一出,換衣間裏熱鬧的氣氛,瞬間凝固。

張領班心直口快,說話不走大腦,也沒意識到自己這話讓多少人眼紅謝初。

謝初躊躇起來。

如今的狀態已經很好,工作雖累,但不消耗精力,有吃有住,還能拿到工資,與他人關系不算好,也不能說糟——總之,一切都在平衡點上。

如果去蓮苑,平衡還能維持嗎?

謝初問:“我可以不去嗎?”

“你腦子進水啊!”張領班罵道,“蓮苑客人直接點你名,天上掉餡餅的事,你不要?!”

這下,其他人投向謝初的視線,已然夾雜毫不掩飾的嫉妒。

謝初沒出聲,張領班嗷嗷怪叫,話越來越離譜誇張。

最終,謝初敗下陣來,無奈地說:“好吧,我去。”

宗誠坐在沙發上看文件。

小臺燈光線柔和,很長一段時間,宗誠的姿態保持靜止。

謝初懷疑,宗誠已經睡著。

時間指向淩晨兩點,連謝初都有些發倦,更別提從早忙到晚的宗誠。

宗誠到底在做哪些事情,有什麽背景,謝初並不清楚,也不打算清楚。每次宗誠通電話,他都會遠遠走開。

很多東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惜知道得再少,仍會隱約察覺。比如宗誠雖然多數電話都與生意有關,但他來T城,似乎並不為談項目,而是為見某些人。那些人大概不好應付,因為有時候,宗誠在放下電話或靜靜望窗時,淡淡的眸子裏,會掠過一絲厭棄的神色。

謝初走到宗誠面前,從上往下,只見到宗誠的修長睫毛。他不得不彎腰,從宗誠的側臉與文件夾之間,確認宗誠是否真睡了。

不想手腕突然被按住,視線襲來:“你在做什麽?”

謝初一驚,被拉著跌坐進沙發裏。

“誠哥,”他替自己的冒失行為解釋,“我就看看你睡著沒。”

“我在讀文件,怎麽會睡著?”

“你一直動都不動,我以為你睡著了。”

“所以,”宗誠眼神裏含了點笑意,“你一直在看我?”

宗誠冷不丁冒出的話語,讓謝初好一會兒無法反應。

兩人挨得很近,宗誠仍然扣住謝初手腕,呼吸之聲近在耳側,氣息交纏。謝初不自覺地往遠處坐了坐,說:“誠哥,很晚了,早點休息吧。”

一瞬間,某些東西消失了,氣氛重歸平靜。

宗誠沒說什麽,把手從謝初手腕移開,站起身,走進臥房。

謝初明白自己的舉止很失當。

此刻宗誠與他的關系,如同主人與仆人,難得主人有興致與仆人聊天,仆人理應受寵若驚,陪主人聊得盡興才對。偏偏謝初不知好歹,只感受到“受寵若驚”裏的“驚”字,而且一驚之下,忘記身份,直接截住宗誠的話頭。

謝初想如果阿開在這,肯定盛怒,沖自己破口大罵。

話說,阿開去哪了?

在監獄時,宗誠無論去那,阿開總跟在不遠處,堅定得像道影子。宗誠這次來青竹住,竟沒帶阿開,想想,還真是奇怪。

如同白晝之下,一個人踽踽獨行,不見任何影子。

謝初打住自己跑遠的思緒。多想無益,他暗道,探究之心太過危險。

宗誠不是能夠去探究的對象。

遠離,再遠離,才是正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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