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青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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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遠離城區,為方便值班,給所有員工準備了宿舍。像沈東和謝初這樣的普通服務生,宿舍是兩人一間。

“我屋裏還空張床,你跟我住吧。”沈東領著謝初進屋。

謝初環視四周,條件實在比他預期好太多。房間裏配備了單獨的洗手間和浴室,甚至還有電視和洗衣機。

沈東見謝初不說話,還以為謝初不滿意,安慰說:“在青竹幹很不錯的,三餐比其它地兒都好,最重要的是客人都特有錢,給的小費多……房間雖然小點,湊合住吧。”

謝初搖頭:“不,房間很好了。我以前住的地方,比這差很多很多。”

沈東張大嘴:“啊,那得多破啊?”

“你想象不到,”謝初笑笑,“不過,習慣就好。”

兩張上下鋪,一個馬桶,四個囚犯擠在幾平米的房間裏,危險隨時都可能爆發,精神總處於緊張之中。監獄是個獨立而封閉的王國,有其血腥殘忍的法則,每天都有弱小的羔羊,淪為囚犯們獠牙利爪下的食物。

如果不是宗誠,謝初想,自己大概早就死在獄中了。

謝初洗完澡,把臟衣服一股腦扔進洗衣機,換上青竹服務生的制服。

沈東在看綜藝節目,聽到動靜,扭頭瞥謝初一眼,又繼續專註地看電視。

過了一會,像意識到什麽似的,轉過頭,直勾勾瞧著謝初。

謝初問:“怎麽了?”

沈東兩眼放光,激動地說:“謝初,你穿件舊襯衫舊褲子,還沒註意,這麽一瞧,你挺他媽好看啊。”

謝初不禁懷疑沈東的審美眼光。在他看來,沈東倒很端正,濃眉大眼,身材健壯。

“阿東,你仔細看,”謝初說,“我骨瘦如柴,面有菜色,身高也只到一米七六……”

“別這麽說啊,你這型很討富婆喜歡的。現在的世道,不流行猛男,流行小白臉!”

謝初聽著很不對味:“你是說,我像小白臉?”

沈東忙擺手:“不不,我不是那意思,你比小白臉爺們多了,你身上沒那股子娘氣,哎,怎麽說呢,就是挺好看。”

謝初額頭拉出三根黑線,說:“好了,我清楚了……承蒙誇讚。”

“別客氣!”沈東咧開嘴笑,眼珠子一轉,又露出詭異表情,壓低聲說,“不過啊,現在有些人特奇怪,放著女人不找,專找男人。這會所裏有幾個大老板,包養的都是男人,你小心被他們看上。”

謝初嘴角一抽。

沈東這話,比之前的更不中聽,偏偏他還滿臉真誠,全無自覺。謝初不願再同沈東亂扯棉花,勉強擠出一句話:“多謝提醒,我會註意。”

隨著時間的推延,謝初逐漸熟悉青竹會所的一切。

青竹的會員,均是身家過億的富豪和企業家,還有些從沒聽過名字的人物,卻比聲名顯赫的,更難揣測出身家背景。他們在此休閑娛樂,聯絡感情,商談工作。青竹會竭力滿足客人提出的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裏,當然包含特殊服務。

賭博、毒品、性……諸如此類,在青竹裏,披上華美外衣,成為有錢人正大光明的游戲。

青竹老板神秘,手眼通天。正因為此,所有原本違法的行為都被默許。警察局局長本人就常來青竹打高爾夫球,臃腫肥胖,是個很難讓人有好感的中年男人。

謝初早就過了相信“正義必勝”的年齡,他但求生活安寧,如果這種安寧要靠遵紀守法得到,那他就遵紀守法,僅此而已。

不過現在,似乎也不錯。

雖然青竹會所存在這樣那樣,明裏暗裏的勾當,但與身為普通服務生的謝初沒任何關系。謝初很知足,多年來,許多想法都在改變,許多棱角都被磨平,許多情緒都已沖淡。親人、朋友、夢想,悉數被奪走,如今孑然一人,背負案底,能擁有這樣的工作,已經很好。

謝初躺在草地上,手枕住後腦勺,閉上雙眼。太陽灑在臉上身上,暖暖洋洋。

他想,既然生活如此安寧,應該高興才對。

於是他揚起嘴,無聲地露出一點笑。

香水氣味襲來,幾縷發絲灑落在謝初臉上。

他睜開眼睛,正好對上一張臉。挨得太近,又逆光,顯得格外巨大。

謝初嚇了一跳,問:“經理你做什麽?”

李薔打量地說:“謝初,你怎麽躺這兒呢。”

“在曬太陽。”謝初如實說。

李薔笑了:“曬太陽?你真可愛!曬太陽的感覺怎麽樣?”

“還好……經理找我有事?”

“沒事。”李薔搖頭,“我看草地上有什麽東西,就來瞧瞧,沒想到是你。看你閉著眼,還以為你暈了呢。”

“哦,這樣。”

“沒關系,你可以繼續在這曬太陽。還有,別那麽生分,叫我Lisa就行。”李薔笑著說。

被這麽一鬧,謝初興致全無,打算告辭,李薔的電話響了。

李薔看了眼號碼,接通說:“小陳,怎麽了?”

對方語氣很急,幾個詞漏出來,像是哪間房的號碼。李薔手拿電話,沒說話,臉色漸漸往下沈,烏雲密布。

“狗養的雜種,尿灑到這兒來了!”

李薔咬牙切齒地罵道,用力掛斷電話。

她轉身,大眼睛瞪向謝初,有那麽一瞬,謝初覺得是自己激怒了李薔。

“你跟我來!”李薔命令。

一路七拐八繞,李薔領著謝初來到一戶單獨的院落。她踹開外門,氣勢兇悍地沖進去:“小陳!我來了,到底什麽情況?”

小陳等在裏頭,見李薔來了,焦急地說:“經理,阿東還在裏面!”

“跟客人解釋了嗎?”

“解釋過了,說阿東是服務員,不是做那個的。那客人不聽,說就看中阿東,還讓人把阿東綁起來。阿東反抗,不小心推了客人一下,客人很生氣,把阿東打得好慘。”

“什麽,還打人!”李薔驚怒交加,“他知不知道他在哪?”

“那客人不管,領班進去求情,也沒用。”小陳說著直抹眼淚,“我們都不敢進去,只能給你打電話了。”

“他媽的!張領班呢?”

“她去找盧經理了。”

“找盧宏有什麽用!”李薔煩躁地說,“我進去看看!”

“經理您別急。”小陳見李薔情緒焦躁,小聲說。

“我急什麽?”李薔冷笑。穿過院子,走到緊閉的房門前,她深吸一口氣,壓制住怒意,敲敲門。

“誰啊。”裏頭傳來一個男人尖細的嗓音。

令謝初驚訝的是,剛才還在震怒的李薔,此刻又換上了甜美笑容,聲音也變得親昵:“王總啊,我是Lisa。我能進來嗎?”

房間內短暫的安靜後,男人說:“原來是Lisa小姐啊,進來吧。”

李薔望眼謝初,示意謝初跟她進去。

房間裏檀香繚繞。迷蒙煙霧裏,一個渾身肥肉的中年男人坐在沙發上。四個黑衣保鏢站在電視櫃旁,不遠處的地毯上,沈東手腳被綁住,已經被打暈過去。

謝初註意到李薔眼神一冷,很快,便擺出標準笑靨:“呦,王總,這小服務員犯什麽錯,惹您生氣了呀?”

王丁龍拿手帕擦著手,陰陽怪氣地說:“Lisa,你們青竹的服務員,什麽時候膽子大到敢打客人了?”

李薔上下一掃,完全沒看出王丁龍哪被打了。她心中罵了句,臉上仍賠笑說:“我們都是給客人服務的,哪敢得罪客人?這小崽子肯定是不小心才碰著您的,您大人大量,也別跟他動怒了。您哪不舒服?我給您揉揉!”

王丁龍聞言,面色好看很多,呵呵一笑,說:“太客氣了。Lisa你肯,我還不敢呀,誰不知道你是宗誠身邊的紅人。”

聽到“宗誠”兩字,謝初忍不住看向李薔,卻見李薔笑著回應:“不過是學姐學弟的緣分,哪有福氣讓他看中。王總看得上我,我就很滿足了。”

“呵呵,Lisa你果然討人喜歡,可惜啊,我對女人沒興趣。”

李薔見機忙說:“青竹裏可人的男孩多得是,我立刻給您安排兩個過來,包您滿意。”

“不必,”王丁龍揮手,“地上這個,我就挺滿意的。”

李薔一番逢迎討好,本是給王丁龍面子,王丁龍若知趣,就該買她面子才對。沒想到王丁龍如此不知好歹,竟執意把沈東留下,李薔臉色一沈,笑容變得勉強:“王總啊,他就是個小務員,不做那個的。”

王丁龍笑道:“玩多了瓷娃娃,膩了,他這樣子還真合我胃口。”

“這樣子的,我也能給您找來……”

“我就要他。”

“王總,”李薔的笑容消失了,口吻也變得生硬,“青竹裏的人,各有各的分工。服務員就做服務員的事,不接別的活。青竹是家會所,會所有會所的規矩,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俱樂部夜總會不一樣。”

王丁龍臉色陰沈,不痛快地說:“Lisa,別仗著背後有宗誠撐腰,就這麽放肆。”

李薔冷冷回敬:“王總你也是,別剛攀上白沐月這棵大樹,就開始在青竹耍威風。你當青竹是什麽地方?”

王丁龍一甩下手帕:“你,你說什麽?”

“我對你客氣,那是給你臉,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把話撂這兒,你今天敢動他,就是動我。動我,我肯定會跟老板說。我們老板可跟白家熟得很。”

王丁龍的惱怒,在聽到這番話後,漸漸夾雜起驚慌。看起來,那個叫白沐月的人,讓王丁龍非常害怕。

白……

一根鋒利的絲在謝初心口拉過,很快,很銳利,轉瞬隱沒。

李薔淩厲的威脅,令王丁龍頓時軟掉一大截。他換上笑臉,說:“Lisa小姐,我們都老朋友了,何必為了個小服務員鬧不愉快?好啦好啦,你別生氣,你把他帶走吧。”

李薔也變臉一般,重露笑容:“就是,咱倆沒必要為個服務員慪氣嘛。”她拿起桌上一瓶啤酒,打開,說:“我性子急,容易說錯話,您別往心上去。這酒我喝了,給您陪個不是。”

說罷,一仰頭,將整瓶啤酒一口悶進肚子裏。

李薔讓步到此,王丁龍也不好再說什麽。加之他實在畏懼白沐月,於是說:“都楞著幹嘛,還不把那小子放了!”

幾個保鏢三下五除二地揭開沈東身上繩索。

謝初把沈東扶起來,和李薔走出房間。

小陳和張領班焦急地等在外頭。

李薔問:“張領班,你不是叫盧宏了嗎,盧宏呢?”

“盧經理在外面,他說他很快就到。”

李薔冷哼:“事兒都完了,他也沒到……張領班,你和小陳把阿東送醫務室去。”

“好的。”張領班和小陳扶著阿東走了。

謝初正要跟過去,李薔叫住他:“謝初,你留一下。”

謝初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她。

李薔輕輕一笑,柔聲問:“沒被嚇到吧。”

謝初想自己該說“有”還是“沒有” 呢,想了想,說:“這種事,多嗎?”

“來青竹的客人各式各樣,有的很粗魯,有的就很有教養。但說白了,他們都不把服務員當人看。在他們看來,我們不過是貓啊狗啊而已。”

李薔雖未直接回答謝初問題,但謝初已經得到了答案。

這時,一個穿西裝的人走過來,拉著李薔走到一旁。

“怎麽樣了?”盧宏問。

李薔說:“盧經理,你來得真準時。”

盧宏尷尬得笑了笑,說:“沒辦法,我剛好在外頭,我已經盡快往回趕了。”

“喲,真快。”李薔嘲諷。

盧宏左右望望,低聲問:“沈東……”

“阿東沒事,就被打幾下,已經送醫務室去了。”李薔說,“小小一個王丁龍,也敢在這放肆。”

盧宏臉色頓白,緊張地問:“Lisa,你沒跟王丁龍犯沖吧。”

“不犯沖能把阿東救出來?王丁龍那死胖子,給他面子他不要,非得要阿東。”

盧宏急道:“哎呀,Lisa,你又不是不知道王丁龍現在是誰手下,還敢得罪他。”

李薔動了怒,音調提高八度:“盧經理,我看你是不敢得罪王丁龍,才躲著不肯來吧。你打算怎麽著,就這樣把阿東給王丁龍那變態玩?你沒聽過王丁龍那些手段啊!”

盧宏無奈地說:“Lisa,我這可是為你好,人人都求自保,你替別人出頭,沒人替你出頭……王丁龍上面的人你也知道,白家任何一個人,青竹都惹不起啊。”

李薔冷笑:“你想多了,王丁龍看著厲害,其實瓤得很,他這點破事,提都不敢跟白沐月提。”

說完,不再理會盧宏,沖站在遠處的謝初大喊:“謝初,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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