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侃驚覺自己已經笑了一陣了，然而前陣子他與自己獨處的時候還總是眉頭緊鎖。他意識到這一切的原因或許是張舟南，這個人讓自己變得開心起來。

他只要想到那天張舟南對自己說“你還有我”這句話，便覺得自己開心得不得了，哪怕竭力讓自己嘴角壓下去也忍不住的自己揚起來。

然而從外面的輿論來看，似乎目前的局勢不容樂觀。他聽說前不久又組織了一次談判，但是好像談崩了。倭國派人來威脅張舟南就範，張舟南卻是頂著壓力拒不表態。有人讚他的硬氣，也有人埋怨他連累了東北。

吳侃聽見後一種態度的時候表現出了十二分的不能理解，他實在是想不通為什麽在如此危難之際，依舊有人能在這質疑自己的國人。明明這時候最該團結一致不是嗎？

然而他改變不了什麽，他雖然十分生氣，卻依舊做不了什麽，他痛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就這樣過了幾天，沈陽城一片人心惶惶，大家紛紛議論這東北是不是要完了。吳侃倒是沒有太多的感覺，他早已做好與沈陽共存亡的準備。因而這戰事絲毫影響不到他。

唯一遺憾的，只是老李也走了。

吳侃那天心血來潮去吃餛飩，發現老李來的比平時晚了很多。這陣子他窩在家裏，時不時便出門吃點兒餛飩，與老李的關系親近了不少。之前便也順嘴問了一句老李究竟是何時擺攤。

老李說便是早上五點，晚上十點，從不會遲到。吳侃那時候還誇讚了一句，便將這回事記在了心裏。結果這日他出門時已是八點，卻沒在巷口看見老李那抹熟悉的小燈與攤位。

他等了將近十分鐘，老李才姍姍來遲，見他在這等，很不好意思的說道：“吳少爺！哎喲您今兒個怎麽來這麽早！對不住對不住，今天出了點兒事兒，來晚了。”

吳侃幫他收拾了一陣子桌椅，老李又道了許久的謝。吳侃說沒事兒之後才坐下。老李已經知道他的口味了，此時也沒問，直接下了幾個餛飩入鍋。

他端上來的時候，沒有往回走，反而坐在了吳侃的對面。吳侃有點兒意外，吃餛飩的手停頓了一會兒，擡眼疑惑的看向了老李。老李的嘴巴囁嚅了幾下，似乎有點羞於說接下來的話。吳侃見他這麽拘謹，笑道：“老李，我們這麽熟了，也沒必要拐彎抹角，你要說什麽便說吧。”

他說的坦然，這下子老李反而覺得是自己的不是了，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道：“主要是這件事兒，不知道怎麽和您說……”

吳侃心中一驚猜到了可能結果是什麽，但是他知道自己還是要去面對。他笑得沒有剛剛那麽開心了，但是還是強撐著笑了起來，“您說吧，沒事兒。和我客氣什麽？”

於是老李猶豫著開口：“吳少爺，可能我過幾天就不會出來擺攤了。”

吳侃即便早有準備，突然聽見這句話還是覺得一下子懵了一下。老李曾經對他說過，這幾十年來他每天都來這兒，無論風雨，他像是一顆已經紮根於此的樹，而這樹也被吳侃記在心裏，也曾在夏日裏為他帶來涼爽。

這棵樹要倒了。

吳侃這樣想，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更加沒有立場去說什麽，他能說什麽？勸老李不要走麽？可是他又能保證什麽呢？這時代是水流，他是水珠，只能順著水往下流。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石頭，任憑時代的流水推著他走都不會改變什麽，可他忘了，石頭也會在水流的沖擊之下變得棱角不再。

他以為自己想開了的，直到他的最後一位故人也告訴自己要離開了，他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沒有想開，是啊，怎麽可能想得開呢？

他的表情也許太過恐怖，一下子老李都有點兒遲疑，喊了一聲：“吳少爺……？”

吳侃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可能剛剛失態了，有點兒狼狽的說道：“沒事兒。”過了一會兒他又接道：“您……一定要走？”

他這話說的時候與語氣裏甚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但是老李顯然沒有聽出來，只是點點頭，道：“不走不行啦。我家裏本來便一直催，我斷斷續續拖了好久，現在這局勢吃緊，我也沒辦法留下來。我一個人可以，但是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一家子人。”

今天的溫度不算太低，但是吳侃這一瞬間卻覺得感受到了錐心的寒冷。他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所以所有的人最後都要離他遠去？他就註定了目送他們離開的背影。

但是他沒有理由勸下老李，老李說得對，他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一個家庭。他不能因為自己去要求老李什麽，更何況，除了偶爾來這吃餛飩，他與老李也再也沒有別的交集了。

想到這裏，吳侃覺得有點兒洩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著他的情緒看起來太過於低落，老李猶豫了一下，雖然知道自己說的話可能沒什麽用，但是還是勸到，“吳少爺，我覺得您也可以考慮考慮，您得想想……您也不是一個人哪！老爺爺還在，你們還有一家子人。”

他這話卻是說道了吳侃的心坎裏，他原先那麽篤定的自己要留下來的時候，可能真的是一時沖動， 他沒有想過家裏的人，他覺得父親或者是鐘叔都能夠自己去，但是如果真的到了要分別的那一天，那麽他究竟是多不孝才會離開自家的老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做到，父親與鐘叔到時候老了，想必也是指望自己的。難不成他要隨著這座也許會寂滅的城市留下，放他的老父親白發人送黑發人麽？

老李似乎看穿了他的動搖，說了一句：“您自己多多思考一下，吳少爺。沈陽現在卻是不安全，東北三省一破，倭國人勢必會首先侵占沈陽。”便離開了座位。

……他真的可以做到嗎？拋下一切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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