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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為了我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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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吳侃有多舍不得老李,老李還是走了。走之前還特意來他家打了聲招呼,吳侃是親自去送他們到碼頭的。吳侃第一次見老李穿得那麽齊整,也是第一次見到老李的家人。老李的夫人是名看起來便很樸實的中年女子,見到吳侃,似乎有點兒怕。

老李跟她解釋了一通吳侃平日裏對他的幫助,這個女人才好不容易的露出了一點兒笑容,說道:“謝謝吳少爺這陣子對我家老頭的照顧了。”

她話說的客氣,吳侃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道:“沒有。”說實話,他平日裏也的確沒有過多的幫助,最多是想起來的時候才去吃點兒餛飩。然後便是今晚來送他們一家,這對吳侃來說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老李走之前,還在勸吳侃:“吳少爺,這世道實在是不太平,我知道您對沈陽感情深。可是難道您真的不顧家裏人了嗎?”

吳侃知道老李是為自己好,所以才會一心一意的勸說自己。他自己也知道這些道理,只是不知怎麽,腦海裏突然想到了那天張舟南小心翼翼的問自己會不會離開他。

你會不會離開我?

不會。

他想到這個場面,突然連離去的勇氣都沒有了。看著老李殷切的目光,即便他知道是為自己好,但是他最終還是避開了老李的目光,側著眼睛,胡亂的點了點頭。他不敢再與他對視了,他知道老李必然是失望的,這麽長久的日子以來,老李已經將自己看做了一個小輩,而現在,這個小輩顯然不怎麽聽話。

他的最後一場道別在沈默中進行,而吳侃甚至都不敢再看老李,他知道老李必定是失望的,他這麽多年來,最擅長的便是讓別人失望。他覺得有點兒難受,直到老李乘上了船,他才敢擡頭看著他的背影。

他又目送一個人的背影離開了。

然而這還不是讓他今天的心情跌到最低的,讓他的心情真正跌到谷底的是回到家的時候,鐘叔便來找他。吳侃本來心情便不太好,因而只是隨意的問了一句:“怎麽了?”

誰知道鐘叔下一句說出來的話讓吳侃楞在了原地。

鐘叔說:“少爺,老爺今天說我們要收拾東西離開這兒了……讓我來問問您的意見。”

吳侃當時便覺得自己腦袋一炸,接著什麽都不知道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活在夢裏一般,隔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問了一句:“您是說,我們要離開這了是嗎?”

“是的少爺。”鐘叔低著頭,不敢多說一句話,恭恭敬敬地回道,“但是老爺讓我來問問您的意見。”

鐘叔的話讓吳侃冷靜了些許,他冷笑了一聲,道:“問我的意見?你們什麽時候問過我的意見?你們不過是來通知我罷了!”

說完他便不管不顧的往外沖,不顧身後鐘叔的阻攔,沖進了書房。此時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反抗!我不想離開!”

然而真的等他進去了之後,突然看見房間裏有點兒蒼老的父親,卻一下子不知道說些什麽了。他突然又想到了老李和他說的話,老李說,吳少爺您可不能這麽自私啊……

這麽自私……嗎?

吳澤擡起頭,見到是吳侃闖了進來,先是皺了皺眉,隨後才問道:“什麽事兒?”

吳侃揚起了一個有點兒虛弱的笑容,勉強說道,“沒事兒。”

他妥協了。

那天的結局便是他一個人失魂落魄的走回了房間,他陷入了無邊的糾結之中。這一晚上,他掙紮了許久才能入睡,而他做了一個很不好的夢。

夢裏是一片空白,他穿著單薄在其中行走,走著走著便看見了顧之遠在其中。他很高興的跑過去與他打招呼,問他:“之遠,你怎麽不給我寫信呀?”

誰料顧之遠開口邊唱到:“你看這家在哪裏?父在哪裏?君在哪裏?臣在哪裏?偏這點花月情根,割他不斷麽?”

顧之遠莊嚴肅穆,仿佛金光普照,就連望著他的目光都是悲憫的。他被那眼神驚住,覺得自己實在是卑微,一下子楞楞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顧之遠最後又開口:“你這個癡蟲!”

那聲音巨大,還帶著回音,他仿佛一只小妖霎時被佛光加身,從夢中驚醒了起來。緩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已經是一身冷汗。他苦笑了一聲,心道,怎麽在夢中都沒有人勸他留下。

但是第二天他還是收起了所有的不情願開始收拾東西,黃源岑來看他的時候知道他要走了也是覺得很難過,問他:“一定要走嗎?”

吳家和黃家不一樣,吳家脫離了這麽久,走不走都無所謂。黃家若是走了,那沈陽便再要動搖一次民心,張舟南鐵定是i不會放行的,於私於公,黃家都走不了。

吳侃也苦笑:“非走不可。”

於是黃源岑便知道這件事兒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也不再提起。現在的確是風雨飄搖,沈陽也不安全,他沒理由叫吳侃留下。他便幫吳侃收拾了一會兒行李,才猶豫著說道:“張舟南……知道麽?”

聽見這個名字,吳侃又是一楞。過了好一會兒,他臉上的表情讓黃源岑都有點不忍了起來,吳侃才說道:“他不知道。不過,總會知道的。”

黃源岑聽了只覺得唏噓。

他曾經有多討厭這兩個人在一起,他恨不得每天給吳侃說張舟南的不是以此來讓他們分開,結果現在這兩個人真的要分開了,他反而覺得有點兒難受了。他想,也許是因為吳侃看上去……很難過吧。

黃源岑沒忍住,又勸了一句,“如果你不舍得,那便別走,留下來。不管是為了誰。”

吳侃還是那副出神的表情,良久才搖搖頭,說道:“不必了。之遠說得對,我……南方的機會多點兒,我去那邊,為這個時代盡一點綿薄之力吧。”

“那你快樂嗎?”黃源岑又問。

“這不重要。”吳侃搖搖頭。

黃源岑本欲再勸,但是知道自己肯定是勸不動了,只好搖搖頭走了。

完結章我來接你了

吳侃本欲想低調一點兒,避免走之前還與張舟南有過多的糾纏,結果張舟南還是不知道從哪裏知道了他要走的消息,找上了門來。

他一進來便是氣勢洶洶的,直接將吳侃揪了起來,問道:“你要走?”

吳侃看著張舟南的眼睛,像以往一樣不疾不徐的回道:“是啊。”

他只是悠悠地說了兩個字,誰知道張舟南聽後竟然有點兒崩潰的感覺,放開了揪住他衣領的手,蹲下了身子,“你為什麽要走啊?是不是我不夠好?是不是害怕?你告訴我,我都改好嗎?你也不用離開,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惜清,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啊?”

他這樣讓吳侃有點兒驚慌,但是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心軟,於是說道:“不可能的張舟南……我不能做那麽自私的人,我爹他那麽老……我能拋下他嗎?”

他聲音越來越低,也不知道是說給張舟南聽,還是在說服著自己。然而張舟南聽到他說話之後一進剛開始有點兒崩潰了,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擡起頭看著吳侃說道:“那我跟著你走,我跟著你走好不好啊?”

他眼裏有期待的光,吳侃在那一瞬間居然不舍得拒絕,然而他知道張舟南是不能跟著自己走的,於是再怎麽不舍得拒絕,他還是暗自狠了狠心,說道:“不行。你好好的守住東北,別跟我鬧小孩子脾氣了。”

於是接下來,他便看著張舟南眼裏的光一點一點的暗了下去,那雙他曾經覺得額很好看的眼睛終於黯淡了,終於……沒有光亮了。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張舟南才開口說道:“惜清,其實我知道你會走,你和我不一樣……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麽快的。”

吳侃聽到這裏,也有點難過,不由出聲附和道;“我也沒想到。”吳侃從前壓根便沒有想過會離開,這件事其實對他來說也是一次很大的打擊。

張舟南好像緩和了一點兒情緒了,站起了身,露出了一個十分勉強的笑容說道,“我剛剛是說著玩的,我怎麽可能會跟你走呢?東北需要我……”

“我……”吳侃剛準備開口說話,便被張舟南打斷了。

張舟南又說:“你走了,也不錯,這陣子可能便要打仗了。你走了我也放心。”

接著,張舟南便像入了魔一樣,開始不停的說話,吳侃中途有好幾次想插嘴,都沒有插上話來。如此嘗試了幾次之後,吳侃也放棄了,只安安心心的聽著張舟南說話。

張舟南說:“惜清,你走的話……一定要好好保重,南方也不見得太平,伯父身體重要,你也不要忘了自己身體同樣重要。”

張舟南說:“惜清,如果可以,到那邊給我來信……好嗎?”

張舟南又說:“你走了也好,我不用擔心你了。我就當你一切都過得很好。這陣子要打仗,我也不知道結局如何。但我會死守沈陽的,不會退卻。”

張舟南還說:“……”

那麽多的張舟南,幾乎要將吳侃吞沒了,吳侃聽到最後,只覺得心中疼痛,沒忍住叫住了張舟南:“你別說了好嗎?”

張舟南早已幾近魔怔,此時猛地聽見吳侃叫自己,只好呆楞楞的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突然說道:“最後一句——我喜歡你,我心悅你。”

吳侃不記得那天是怎麽收場的了,也不記得是誰先吻上誰,只記得他們二人在昏暗的房間裏瘋狂接吻,仿佛有今朝沒來日一般。

吳侃心裏想,的確是,有今朝,沒來日。

離開的那天霧色渺茫,吳侃帶著鐘叔與吳澤去了碼頭,張舟南沒來。事實上,張舟南正忙得焦頭爛額,他上船之前還回頭望了一眼他最愛的城市,帶著數不清的眷戀轉了身,他知道自己或許不會再回來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個很美的城市。

吳侃剛一下來便愛上了這座城市,是個標準的江南水鄉,男人女人皆是斯文秀氣,他很快便習慣了這裏,沒有了原來的拘束。

有的人他還記著,也經常賣報紙去關註。

吳澤本來還逼著他去結婚,吳侃拼命反抗,最後吳澤還是輸了,心道兒孫自有兒孫福。

戰爭也爆發了,張舟南拼死抵抗,在最後的戰爭裏下落不明。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吳澤與鐘叔皆去世了,吳侃最後選擇了做一名老師,沒事兒教教鎮上的小朋友。他也很老了,起先還有人找他說媒,之後吃了幾次閉門羹才明白這個老師是鐵定了心不結婚了。本來還有人編排他是不是有什麽毛病,但是在發現他對待小孩子溫柔,且一直在盡心盡力的教導之後,大家也歇了編排的心思。

吳侃就這樣在這裏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他覺得自己在等著些什麽,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沒有人覺得張舟南還活著,就連他自己心裏都清楚得很。那他究竟是在等什麽呢?

他也不知道,於是便一直等,等了很久之後,突然有一天早晨,他聽見有人敲門。

他打開了門,便被門外站著的人驚了驚。這麽多年過去了,這人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眉眼還是當年那個眉眼,只是多了些風霜在裏面。

此時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他本來便穿著單薄,此時被這人身上帶著的寒意給弄得縮了縮脖子。

吳侃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選擇了抱住他。

來人終於露出了笑容,說出了第一句話:“我來接你了,惜清。”

時隔多年,吳侃再次聽見了這個稱呼,恍然間竟覺得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他在楞神之中回了他:“我知道。我知道你回來的。”

他說著說著,沒忍住流下了一滴眼淚。吳侃心滿意足的回抱,說道:“多年前欠你的一滴眼淚,今天終於要還給你了。”

張舟南說道:“那你之前欠我的,怕是一輩子都還不了了。”

“那就不還了,剩下的我們留到下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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