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鏡子，他看見了身後人的臉。

這人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兩個人的視線隔著鏡子交錯在了一起。顧之遠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回頭寒暄道，“陸少爺今日怎麽來這聽戲了？”

沒錯，這貴人便是陸科。

雖然這陸科早已與張舟南鬧翻，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加上民間的消息傳得慢 ，也不怪這班主因為陸科而感到如臨大敵。此前早在吳侃回國之際，陸科便借著接風的名頭來這鬧過一次，那一次有張舟南出來救場，如今的張舟南卻是已經許久未踏足戲班子了。

這一次便不會再有真正的貴人出手了。顧之遠這樣想。

“我心情不錯，便想著來聽聽小曲兒。怎麽，之遠不歡迎？”

這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陸科便將他的稱呼換成了之遠。顧之遠聽著有些別扭，但是還是帶著笑意回道，“之遠不敢。”

陸科聽他說話就覺得別扭，心中暗道這小戲子怎麽拿腔作調的，往日裏若有張舟南護著他他還怕三分，如今這過氣的架勢還這樣說話，實在是惹人煩。

難怪張舟南不待見這人，他心裏想。

他面上還是保持著剛剛的嘴臉，說道，“最近這兒放假了？”

“對，就是這幾天的事情。”顧之遠笑道，“快過年了，班主想讓大家也過過年，順帶著養養精氣神。好之後去接著唱戲。”

陸科趁他說話的時候打量了一下後臺，發現或許是因為這幾日休息的緣故，顯得實在是有些荒涼。他心中的輕蔑更多，道，“休息？看來是這一年在沈陽城裏賺的不少啊。”

他這話說的便不是很客氣了，顧之遠聽了心裏皺了皺眉，可是皺眉歸皺眉，他是不能表現在臉上的。只是這口氣到底是梗在了那裏，於是他便腦子一熱，說道，“那也總比靠家裏庇蔭好點兒的。”

陸科聽到這句話心中便來氣。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他是一個紈絝子弟，說他是個敗家玩意兒，陸家遲早會被他敗光，尤其是因為之前與張舟南起的沖突，讓這個詞這段時間更加頻繁的出現在了他的詞典裏。別人說他也就罷了，憑什麽現在輪到一個小小的戲子這麽說？

霎時間，他看著顧之遠禮貌的微笑也覺得像是挑釁，他眼下只是滿腦子的怒火，絲毫忘了眼前這個人是不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的。他氣到頭上，三兩步的上前，一拳打到了顧之遠的臉上，顧之遠猝不及防被打得偏向了一邊，很是狼狽的捂住了臉。

他見狀才覺得有些解氣，說道，“別人說我也就罷了，你一個小小的戲子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你憑什麽也來對我評頭論足的？以前是張舟南護著你，現在還有誰護著你？”

顧之遠沒有捂住臉的那一只手悄悄地攥緊了，他很想回擊，但是他自己也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他笑了一聲，一如之前那樣禮貌的微笑，道，“之遠從來沒有不清醒，之遠清楚自己的身份，陸少爺不必打我，免得臟了自己的手。”

他這話取悅了陸科，陸科笑了一聲說道，“這話倒是說得在理，我愛聽！”說完他還拍了拍自己的手，仿佛剛剛真的碰了什麽臟東西似的。

顧之遠的拳頭越攥越緊，但是面上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又道，“不知陸少爺今日究竟是來做什麽的，大家把話說得敞亮，也好讓之遠給您一些幫助。”

或許是他的態度太過反常，讓陸科反倒有些疑惑，他盯著顧之遠看了幾秒，顧之遠依舊很鎮定的回望，過了好一會兒，陸科才說道，“我只是想來看看張舟南那廝曾經的心尖尖長什麽樣，他之前把你保護得那麽好，轉眼說變就變……不愧是少帥啊。”

他雖是誇獎，可是傻瓜都聽得出來其中的嘲諷。顧之遠如今聽見這人的名字心中還是會一緊，但是也能夠無所謂的說出來了，“少帥的心思豈是我們這些下人能揣測的。”

他的話語裏也沒有怨恨，只有平靜。他一直以來便明白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臆想，旁人不清楚，他自己卻是最明白的人。有句話叫“當局者請，旁觀者迷”，如今看來，也不太準確。

陸科見這話絲毫沒能刺激到他，心中又是一陣不爽，接著他好像想到了什麽，說道，“聽說前陣子那吳侃總是來找你？”

這事情沒什麽好遮掩的，於是顧之遠便大大方方的說道，“是。惜清與我私交甚篤。”

他如此一個不露聲色的人能說出“甚篤”這種話，可見心中是非常看重吳侃的。他越是看重，陸科便越是開心，他迫不及待地想看面前這人大驚失色的臉，好像透過這張凡事都胸有成竹的臉能觸摸到張舟南似的。

他說，“那你可還不知道吧？張舟南近日與吳侃走得很近，我想這兩個人大抵是最近都沒來看你吧？可不是麽，他們每天忙著敘舊呢。只不過，今日是你，指不定明日就變成了吳侃。”

“我們這圈子，還真是精彩至極啊。”

陸科邊說，邊不停的“嘖嘖”，似是十分感慨的樣子。

倒是顧之遠，一下子真的如陸科所料的，接受不過來了。他只覺得自己滿腦子都炸開了，想起了吳侃對自己說的，討厭張舟南，所以想幫他……

現在想來，這兩個人果真是有不為他人所知的過去的，不然怎麽會有人因為陌生人便去討厭一個人呢？想必是那日張舟南的表現讓吳侃失望了吧。那麽倘若他們二人解開了誤會了呢？……

顧之遠想，倘若一開始便是謊言……

他突然不敢想了，他害怕自己想出來的東西讓自己難受。所以他只能強撐著對得意的陸科說道，“那又如何？”

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好像突然間耗掉了他全部的力氣。甚至連陸科都看出了他的虛張聲勢，有些不屑的說道，“最看不得你們這些裝模作樣的人，難受也不願意承認，開心也不表現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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