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澤說完這些之後，本來還欲交代一些事情，但是張開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只囁嚅著嘴唇說了一句，“下次不要喝酒了，你酒量不行。”

吳侃感受到了吳澤的欲言又止，一下子便從剛剛的心情裏跳了出來。他心中有些惆悵，又一次的覺得吳澤老了，毫無征兆的。

或許是有征兆的，比如他日漸佝僂的背，又比如他越來越多的白發。這些他以往便可以發現的細節，只是自己忽視了，他心中安慰自己是因為這兩年不在他的身旁，但是其實他自己心中清楚，自己只是不願意面對而已。

他不願承認的事情有太多，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漸漸地發現自己其實是一個懦夫。他不願面對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而對於這些不願面對的事情，他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逃避。

比如剛剛。

他的思緒又漸漸地飛遠，想到今天晚上自己打斷了張舟南的話。他那時候不明白自己是緊張多一點兒，還是懼怕多一點兒。

明明他自己也期待的，他知道張舟南要說的是他想聽的，但是那一刻，一股覆水難收的恐慌席卷了他，他知道說出來之後，兩人的關系便再也回不來這種朦朧感。他們可能會違背這些倫理與道德，兩個人的關系只能在地下維持。

他不願過這種見不得光的生活。他想，都是感情，難不成還有人的是低人一等的麽？

但是他也明白，或許他們的感情就是低人一等的。

他這邊想著，吳澤見吳侃沒有反應，再打量了他一番，見他容光煥發的，狀態甚至還要比出門的時候好上一點兒，心中有些疑惑，但是還是吩咐鐘叔去準備了一些醒酒茶。

蘇清清死後，他只覺得自己的一生摯愛已經死了，甚至有過跟著一起去了的心思，但是吳侃尚且年幼，他不忍讓他獨自成長。蘇清清是個好的妻子，同樣也是一個好的母親，吳侃所承受的悲痛不比他的少。他只好強迫自己挺了過來，只是再也沒有續弦的心思。

吳侃前幾日拒絕了自己為他物色的人選，吳澤也只是選擇了妥協。他知道強扭的瓜不甜，他老了。吳侃想怎麽折騰便怎麽折騰吧。反正吳家現在只是專註做生意，其餘的都一概不管了。

他這樣想著，萬萬沒想到吳侃遠比他想的要大逆不道得多。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臺上的旦角唱得動情，聲淚俱下，長長的水袖跟著手而舞動，“朝飛暮卷，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

“好！”

他這一句剛唱完，臺下便有人大喝了一聲。這時才發現，臺下空空蕩蕩的，竟然只有這一個人在聽。他喊得大聲，好像戲臺子都被震了震。然而臺上的人卻絲毫沒有被影響，只是自顧自的唱著自己的。

這臺上的人便是顧之遠。

他今日本來應該休息，之前連著幾日唱已經讓嗓子開始幹澀，有些不舒服了。加上冬天一到，人們都準備著過年，班主尋思著讓他好好休息幾天，等著過年的時候去那些達官貴人家裏唱唱戲。

然而他剛休息一天，班主今天便火急火燎的來找他，說今兒個來了個貴人，他非唱不可。

顧之遠無奈，但是也只好急急忙忙的準備，他問這貴人有沒有指明要唱哪出，班主嘆了口氣道，你應該也認識這人，難搞得很，你只管唱你最拿手的，等會兒若是發生了什麽，我便去叫少帥。

“少帥哪會管我這個小戲子。”班主不說還好，一說，顧之遠便想起了張舟南，入冬之後他便再也沒有見過張舟南了，他明白自己可能對於張舟南而言已經失去了利用的價值。

他已經不再需要自己，或許是從未需要過。他自己沈浸在張舟南的虛與委蛇之中不可自拔，如今卻不得不讓自己清醒過來。

班主行走江湖這麽多年，別的不說，早已成為了一個人精，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是這少帥和顧之遠的事情他自己心裏倒是和明鏡似的。聽見顧之遠這麽說，知道現在張舟南已經準備踹掉顧之遠了，於是咬咬牙說道，“那我去找吳少爺，前幾日吳少爺還給你送了茶葉來，看來是個好心的。”

“……”顧之遠苦笑了一聲，道，“發生了事情再說吧，別人好心，也不代表別人有必要幫我們對不對？你看現在外面傳得這麽厲害，我又只是個戲子。若這貴人真像你說的那麽厲害，吳少爺肯定也搞不定，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了。”

顧之遠在經歷過這麽多之後，已經不會再對任何人抱有希望了。他是在戲班子裏長大的孩子，班主看著他一步一步的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此時心中也是心疼，道，“別人看不起我們，我看那吳少爺卻是沒有看不起你。倘若今日出事，我一定會給你討個公道！”

顧之遠剛想說話，班主便收起了自己難得的感性，道，“你趕緊準備準備，準備好了，直接上臺便是。”

顧之遠便這樣被趕鴨子上架了。他心中不但不慌張，竟然還有微微的好奇那“貴人”究竟是誰。等他準備好一切、粉墨登場的登臺的時候，便看清楚了臺下的人。

他心中隱約有些慌張，但是還是很好地完成了這一曲兒。臺下的人大部分時候也是安靜的，只是偶爾大聲的喝彩與鼓掌，仿佛自己看得入神似的，但是顧之遠知道，他並沒有。

唱完之後，顧之遠謝了幕便去後臺換衣服了。顧之遠心中松了口氣，但是隨之而來的卻是更大的警覺心，他知道這個人不會這樣大費周章的叫他唱戲，卻只是聽了一出邊走。

果然，在他對著鏡子卸了自己臉上的粉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了這人的聲音，“顧之遠，果然是名不虛傳。我今兒個是沒有白來了。”

透過鏡子，顧之遠看見了這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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