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吳侃就被管家催促著趕緊去帥府。他精神不是很好，昨晚夜裏他一閉眼就想到了顧之遠瞪他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次回來做的事情究竟是對是錯，翻來覆去，還是難以入睡。

今日便起晚了，他匆忙套上衣服，謝絕了管家送行好意，自己迎著冷風便出門了。

沈陽的天是越來越冷了。吳侃戴著管家塞給他的帽子，情不自禁地壓了壓帽檐。匆匆走到一家餛飩攤前坐了下來。

餛飩攤的攤主是個中年男人，長著一張憨厚的臉，見有客人來了，忙招呼著：“吃什麽？”

吳侃慢慢拿下了帽子，道：“小碗餛飩，不放蔥。”

“好嘞。”攤主應道，動作麻利的抓了幾個餛飩下鍋了，離餛飩熟還有好一會兒，他閑著無聊，便往這邊瞟了一眼。一下子就楞住了，幾秒後才開口，“吳少爺？您回來啦？”

吳侃此時剛把自己的衣服弄好了，聽見攤主的聲音便笑著忘了過去，“回來啦，老李，你也還在啊。”

攤主聞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言語間很是自得的樣子，“可不是麽，我在這已經二十年了，無論刮風下雨，每天都來，說句粗話……”他小心翼翼地看了吳侃一眼，見吳侃還是那副無害的樣子，才繼續說道，“我當初還是看著您和少帥一起長大的哩！”

“只是後來您就來的少了。”他搖搖頭，望了一眼鍋裏，發現餛飩也好了，於是趕緊盛了上來。

吳侃本欲再客套一下，見突然間來了好幾個客人，便也不做聲了。

餛飩冒著熱氣，老板還給他加了一些小蝦仁與紫菜，漂浮在清湯上。吳侃只是看著就覺得胃口大開，拿著勺子舀了一個，剛入嘴邊舒服地嘆了口氣。

還是記憶裏的味道。

當初為什麽不來這裏了？

當年母親真的是去的突然，家裏被這件事情給打擊得一團糟，吳澤滿心悲痛，也沒有空管這個兒子。他那一段時間也沈浸在母親去世的悲傷之中。有一次半夜了還沒吃飯，家中甚至都沒有人發現，他自己也懶得吃，索性一直餓著。

誰知道那日張舟南從天津匆匆趕回，也不管是不是半夜，匆忙拜訪，見他面色虛弱，一問才知吳侃居然還沒有吃飯。張舟南畢竟是客，不願麻煩別人，於是自己去廚房找到了前幾日下人包的餛飩煮了起來。

那時張舟南才十歲，又是大少爺，怎麽會知道下廚。最後匆忙煮出來的餛飩都沒熟，湯裏亂七八糟不知道加了什麽，吳侃懷疑他把能加的都加進去了。吳侃什麽時候吃過這種東西，吃第一口就差點難吃得掉下眼淚。

可是那天晚上吳侃還是把那一碗都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張舟南就趕了回去，後來吳侃無意間才知道，那時張舟南是瞞著大帥自己一個人回來的。

再後來，大帥不斷地晉升，身邊討好的人多了起來。兩家階級不同，自然也走動少了。奇怪的是，吳侃小時候最喜歡來這裏吃餛飩，他不愛吃蔥花，但每次都忘記跟老板說，上了之後才傻眼。只好欺負一旁的張舟南，讓他幫自己挑蔥花。

只是後來吳侃一個人來的時候，也忘記說自己不要蔥花，卻又懶得挑，也不願意換，默默吃完後總是把自己惡心得不行。幾次之後，便也不再過來了。

吳侃吃著這碗沒有蔥花的餛飩，卻是突然想到——

那晚上的餛飩裏什麽配料都有，酸甜苦辣鹹，想必初次下廚的少帥是把所有能找到的佐料都往裏面一股腦的放了，卻獨獨缺了蔥花。

吃完餛飩後，吳侃覺得暖和了許多，便戴上帽子便往帥府走去。他家離帥府的路程並不算遠，因而他也沒有叫黃包車，只一個人低頭沖進了風中。

這風吹得人臉生疼，等到吳侃到帥府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臉已經僵硬了起來。這裏他來過幾次，因而還不算陌生，走到一半的時候，有小廝走了過來，見到吳侃時眼睛一亮，問道：“您是吳先生嗎？”

“是的。”

吳侃心下猜測這個應該是派過來接他的人，果不其然接著便聽見那個小廝開口說：“管家要我來接您去會客室。請往這邊走。”

吳侃跟著這個人七繞八繞地走。帥府這麽多年不來他發現還是與記憶中有些不一樣，路過了一片兒地，上面都是沒見過的建築，吳侃一時好奇，便問道：“那一片兒是什麽時候新建的？”

小廝想了想才答，“好像就是這幾年的事，我是今年才來的，不太清楚。”

“哦，好的。”吳侃也就是隨便問問，見小廝不知道，也不糾結。

倒是小廝心中松了口氣，他來這也有大半年了，前前後後接待過不少人，有點地位的都是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今日來接的時候，管家還特意囑咐了一聲，讓他一開始便做好了準備，卻沒想到這位吳先生這麽溫和無害。

兩人一路沈默，不一會兒便到了會客室。吳侃進去的時候，見裏面還沒有人，小廝連忙解釋道：“少帥有些事，估計要等會兒才能來，還得您等會兒了。”

“好的。”見他這麽說，吳侃便找了個位置坐下了，並且囑咐小廝不必沏茶。

小廝應了聲，見吳侃不說話，便離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舟南才匆匆趕來，好像下雨了，他進來的時候一身潮氣，帶著絲凜冽的北風的味道。吳侃看了他濕了一塊兒的外套，不經意的開口：“很急？”

張舟南正在脫外套，聞言小小地頓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繼續動作了起來，說：“沒有很急。這雨來的太突然罷了。”

“哦。”吳侃不知道回什麽，只好應了一聲。

張舟南也不說話，一時間氣氛便沈默了下來。吳侃趁著這機會偷偷打量了幾眼張舟南。他回國以來就見過張舟南一面，還沒有細看，此時細看下來，才發現張舟南變了很多。

大概是因為從小沒有任何壓力的關系，張舟南的眉眼裏一直有一種少年意氣，看人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帶上一絲盛氣淩人。吳侃很久沒有這麽近的打量他了，長大以後他見張舟南永遠是遠遠地打量，但是也可以清楚地感受少帥的氣場十分強。

但是這兩年沒見，他發現張舟南的眼神裏少了幾分意氣風發，卻是多了幾分疲憊。

吳侃突然想著，大帥死後，列強虎視眈眈，他少不服眾，應該也很苦吧。

剛想到一半，張舟南卻突然開口了：“伯父近來身體還好？”

“還好。”吳侃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前幾日還因為您的原因吼我呢。可是……”

“惜清！”似乎有些不滿吳侃對他用敬稱，張舟南竟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吳侃被打斷了之後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接著說下去，因而一時之間楞在了那裏，場面又一次陷入了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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