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繼續吧。”張舟南緩了緩臉色。

吳侃笑了笑，張舟南也看不出那是什麽意味的。

“容青，既然你……張舟南，我這次來不是道歉的，恰恰相反，我是來勸你的。”吳侃說，“我不知道你這兩年發生了什麽，我是覺得你變了很多。少帥不是馳騁情場多年嗎？這情場，最講究的便是你情我願，那日的情況我都看見了，你自己覺得有意思？”

張舟南居然老老實實地回答：“沒意思。”

他這話倒是接的巧妙，吳侃只覺得自己滿腔的反駁被堵在了喉嚨裏都說不出口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放棄了似的嘆了口氣，“罷了。但是大帥剛去世，你就在這裏捧之遠捧得全城皆知的，外人指不定怎麽想你。”

張舟南這次反駁的挺快：“我沒有捧他！那是別人以為我喜歡他，為了討好我，借著我的名義捧的。”

“……”吳侃沒說話。

張舟南瞟了一眼吳侃，吳侃臉上沒什麽表情，他一時也不知道這是喜還是怒，便接了下去：“我身上的事已經夠多了，因而之前也都懶得處理。我和之遠是因為……”

他正準備解釋幾句，卻聽見吳侃輕輕地、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更加緊張，便不再說話了。

吳侃說：“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

吳侃又說：“你瘦了許多，容青。”

張舟南本來聽到第一句話的時候心中升起了一股無名火，然而後來那一句話那股沒由頭的無名火又莫名其妙地被一場春雨熄滅了。

“容青，我真的很抱歉。”吳侃接著道，“我二人幼時便相識了，後來因為各種原因生疏，但到底情分還在的，你困難的時候我沒有能幫上忙，我父親也沒有，我向你道歉，真的對不住大帥與你多年來的照顧。”

張舟南聽得心裏花都要開了，卻聽見吳侃繼續道：“但是這一件事我真的不能不管。之遠那樣芝蘭玉樹的一個人，你沒見識過輿論的可怕，這局勢又是這樣，他一個戲子，出了什麽事，又有誰會在意呢？”

張舟南臉色都有些變了，“我看你挺在意的啊？”

“那不一樣。”吳侃回道，“他知道我這樣說肯定會生氣，我知道他……因為我覺得我和他有些像。你說在這個時代，怎麽還有人堅持著這些可笑的名譽或者是自尊或者是正義感與憐憫心呢？這個時代是緘默的，所有人都緘默著，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回來嗎？”

“因為我還鮮活著，但是很多人已經麻木了，他們看著我們的國家受人欺辱，可是我們怎麽能夠眼睜睜地看著呢？……我不能，我知道，之遠一定也不能。”

張舟南的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種無力感，他不明白為什麽對一個只見了兩面的人吳侃也能設身處地地去為他思考，而對於他這個兒時玩伴卻只是一味的指責。他以為他對他的維護與忍讓吳侃都看得到，而現在看來，吳侃也許是真的看不到的。

最後兩人不歡而散。張舟南離開的時候臉色十分不好，但是還是耐著心中的煩躁地派人送吳侃回去。

那人領著吳侃到了門口，吳侃一看，才發現叫了一輛黃包車。

領他過來的人和之前的人不是同一人，這個人看上去歲數就不小，但是吳侃對此人沒什麽印象，那人見吳侃看見黃包車時掩不住的驚訝，解釋了一句：“這是少帥特意吩咐的，他說您聞不得汽油味兒。”

吳侃心中隱隱覺得這人身份必不是一般的小廝，暗暗思索了會兒，毫無頭緒，面上還是敷衍應了聲。和他匆匆道別之後就坐上了黃包車。

這個車夫不像上次遇見的那樣健談，一路上沒有跟吳侃講話，反倒是吳侃開口詢問他：“您平時一直都在帥府嗎？”

車夫答的飛快：“不是，少帥平時都是坐汽車出行，根本用不到我，他只是每個月給我補貼，並且要我平時少接點單，等帥府的傳喚。結果一直沒叫我，我也納悶得很呢。這不是有錢沒處花麽？”

“原來如此，那您倒是生活也輕松了不少吧？”吳侃若有所思的樣子。

師傅開心地回答：“是啊，這真是個閑活兒！今天可是我第一次做事呢！還好今日叫我了，不然我拿著這錢，心裏還有些不安呢！”

“師傅，前面左拐便是了。”吳侃見師傅說得開心，差點走錯道，也顧不上繼續套話了，出聲提醒了句。

師傅應了一聲，便往左拐了。走到一半倒是說了一句：“這地兒我以前倒是經常來，好久沒來，變了許多。”

吳侃聽到這句話之後頓了頓，道：“您以前來過這？”

“以前這吳家的公子出門一定坐黃包車，又出手闊綽，我們這些人每天都爭著搶著來這裏，希望可以碰見吳少爺，我當然也不例外。有一次回家的路上還遇到過一個怪人，明明夜深，卻要我往吳家跑，我本來覺得蹊蹺，不願意接的，見他開價高，又實在是急，才跑了那一趟。”

車夫說著，好像很懷念的樣子，“那一單跑完我一個月都不愁吃穿了，這都過去多少年了我還記著那天晚上。只是後來身體不好了，就沒有再跑那麽遠來吳家周邊了。”

“恩……”吳侃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樣子，“師傅，到了。”

從頭到尾吳侃一直沒有說什麽，反倒是車夫自覺自己失言，忙開口補救：“不好意思啊，這一天天的，實在沒人說話，一開口就止不住了。”

吳侃笑著道了別，“沒事。挺有趣的，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兒。”

他下車後，還是像上次那樣從口袋裏拿出一塊銀元給了車夫，車夫開心之餘還有些驚訝，過了會兒問道：“您莫非是……？”

“吳家少爺，吳侃，是在下。”吳侃笑著回了，也不管車夫的表情，便回了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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