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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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老董以後,陸終的生活逐漸變得平常,以往一放假就往老董那兒去,現在則是一有空就拼命打工掙錢,過得和之前沒什麽兩樣;而如若不是因為那些衣服鞋子以及存折上的數字,陸終甚至會相信那段日子只是一場夢游。

過了半年,周旭高考結束後順利考上一所師範院校。不奇怪,周旭小時候就夢想著當老師,何況師範有政策,還能給家裏省些錢。

周旭上學不久就寫信說什麽什麽時候要過來找陸終,到他學校看看。陸終收了信心裏很高興,回頭就把那三天行程計劃妥當,心說到時一定要讓周旭開開心心地回去。

陸終的計劃很好,周旭確實玩得很開心,晚上哥倆擠在一張床上聊天,周旭的傻問題跟問不完似的,陸終好氣又好笑地捏住他後頸,兩個人在床上嘻嘻哈哈,好得很。

但陸終未料到,千算萬算,他終究還是疏漏了一環。

周旭在最後一天下午坐火車走,那天中午陸終正好要開例行班會,便把借閱證給他,叫他沒事可以去圖書館坐坐,等班會開完了就送他去車站。周旭垂頭想了想,說,不用,我就在宿舍等你。

陸終當時也沒多想,點個頭便答應了,而後他簡單交代兩句離開宿舍。周旭坐在陸終的書桌邊上,扭頭時目光掃到架上的一排書,隨手抽出一本,打開看起來。

陸終回宿舍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周旭坐在凳子上動也不動,很專註的看夏目漱石的《我是貓》。

“喜歡的話就帶走,”陸終笑吟吟道,“我看了好多遍了。”

“不用了吧,”周旭低著頭小聲道,“好麻煩……”

陸終看了一眼桌上的鬧鐘,又問:“是現在去車站還是坐一會兒再走?我們還有時間,可以給你買點東西路上吃。”

“算了吧,”周旭撓了撓耳朵,神色有點古怪,“我們現在去車站吧,早點去總好些。”

陸終想想也是,便和周旭提了行李坐車往火車站去了。一路上周旭反常的沒主動和他說話,心事重重的樣子,陸終見他神色不對連著追問了他好多遍,一直給問到下車進站兩人坐到候車廳。最後周旭被他逼急了,終於開口道:“哥,我丟錢了。”

周旭臉漲得通紅,陸終楞了楞,問他怎麽掉的?周旭卻說他也不知道,但估計是來的那天讓人摸走了,畢竟這幾天他一分沒花,連把錢拿出來的機會都沒有,等今天要走了收拾東西才發現錢沒了。

陸終眉心微蹙,問他丟了多少,周旭嚅囁著報了個數,陸終一聽,松了口氣,從錢包裏取了四百塊錢,讓周旭小心收好,也別把丟錢的事兒告訴姑媽,省得被罵。

周旭使勁的點點頭,看著跟快哭了似的,陸終揉了揉他的腦袋,周旭就真的哭了。

陸終無可奈何的笑起來,說:“你哭什麽呢?這都多大人了啊,也不害臊。”

周旭幹脆一把將他摟住,陸終嚇了一跳,周旭小聲啜泣,說:“哥,我……”

周旭“我”了半天也沒“我”出個所以然來,陸終拍了拍他的背,周旭把他松開,自己抹幹凈眼淚漸漸的也就平覆了情緒。

陸終在一旁看著,心裏有很柔軟的一片濕意。他記得周旭小時候就像個粘粘軟軟的糯米團子,白白凈凈,眼睫毛長得像蝴蝶翅膀,忽閃忽閃的,現在長大了也是一樣,是個很不錯的優質青年,並且直到現在依舊還是很粘陸終,陸終說什麽都聽,遺憾的是膽子比較小,即使這麽多年過去也沒得到改觀。

兩兄弟在候車大廳坐了一陣後火車來了,陸終送周旭上車,順手將一大堆吃的強行連同那本夏目漱石一並塞到他懷裏。

“寒假給你帶禮物。”臨開車前,陸終習慣性的去捏周旭後頸,笑嘻嘻道。

周旭目光閃動,將陸終的手避開,而後他快速地點了點頭,輕聲說:“好。”

一個多月以後,陸終卻意外收到了四百塊錢的匯款,他打電話一問,果然是周旭。

“傻不傻啊,你?”陸終站在電話亭裏,簡直是哭笑不得:“肯定被姑媽罵了吧?”

那頭的周旭沈默一陣,在時間久得令陸終險些以為電話壞掉了的時候,才開口說了一句“也還好”。

以往的每個春節陸終都很喜歡。小時候是因為有爆竹玩,有大包子吃,等大了一些則是喜歡那種過年的氛圍,盡管家裏就三個人,但一家子坐在炕上聊天看電視節目的感覺也是很不錯的。

坐了將近一天一夜的火車,回頭轉乘班車,提著大包小包又徒步走了八.九裏路,陸終站在山坡上看著兩裏地外的老榆樹松了口氣。

姑媽坐在門口和人一起剝花生,陸終遠遠地叫了她一聲,姑媽聽見呼聲看見他後起身跑過去幫他接東西。上個學就相當於大半年不會見面,陸終每次一回家她都很激動,這次也不例外,但陸終不知為何卻總覺得姑媽神色有些微妙,但這絲疑惑很快就讓在他看見姑媽頭上增加的白發的那一刻所產生的傷感所代替。

陸終心裏有些酸楚,卻不動聲色地遮掩過去。他同門口的老鄉打了個招呼,笑瞇瞇地問姑媽:“今天是不是要做油炸花生米?”

姑媽說:“你都回來了,那肯定要做。”

陸終笑了一下,和姑媽一起把東西放到房裏,周旭坐在裏面看電視,見到陸終他小聲叫了一句“哥”後便重新扭過頭去。

晚上吃過飯,一家人圍著小矮桌包包子,陸終說:“姑媽,我給你帶了幾件衣服,都挺好的,你試試,過年就穿那個。”

他說著擡起頭,卻見姑媽神色猶豫,似乎有什麽話想對說。

“怎麽了?”陸終把手上捏好的包子擱到草簾子上,問。

姑媽手上不停,垂目麻利地搟開一個圓圓的面皮,說:“姑媽知道在外面不容易,但人是有骨頭的,不能因為錢就把自己賣了……”

陸終心裏立時“咯噔”一下,好幾個念頭在腦子裏飛速回轉,面子上卻仍保持住嘴邊的微笑,裝糊塗。他說:“姑媽,你說什麽呢?我都聽不懂了。”

姑媽擡頭,望著他嘆了口氣,道:“我已經聽旭子說了,那些錢怎麽來的,我已經知道了。你聽姑媽一句,這是歪路,不能走。你是好孩子,聽話,啊。咱老周家就指著你和旭子了……”

陸終強笑著還想辯白,坐在一旁始終沈默的周旭卻冷不丁地開口:“是我說的。”

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僵硬了,陸終輕輕的說:“什麽?”

“是我說的,”周旭勉強與陸終對視一眼後慌忙將視線挪開,“那天在宿舍,我看了你的日記……”

周旭真心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在拿書的時候不小心抽出了夾在裏面的日記本,之後又在好奇心一時的驅使下,忍不住一頁頁的翻看,最終意外的發現了這件令他瞠目結舌的荒唐事。

陸終當即色變,周旭慌忙道:“我不是故意的,那個本子掉在地上剛好攤開,我……”

“你也莫要怪他。”姑媽道:“只是現在事情過去了,那人死都死了,咱也別提了。但是你那個……我跟人悄悄打聽了,說是喜歡男人這個病,能治,有人治好了一樣娶了媳婦兒生了娃。你看看,是不是找個時間也去看看?聽說……”

“我出去一下。”

一直垂頭靜靜聽著的陸終突然開口硬生生打斷她的話,也不顧手上還沾著面粉,一把抓起一旁的外套,快步出了周家大門。

——是不是故意的已經沒有關系了。

黑夜中,陸終雙手撐住額頭,心煩意亂,甚至衍生出了一些絕望。

他要怎麽說才好呢?怎麽說才能讓別人理解呢?

這麽多年陸終從來不敢跟別人提起自己的取向,正是因為有些事情,不是那麽輕易只是通過解釋溝通就能被理解。

……

……

夜裏,陸終和周旭以及幾個老鄉一同守在姑媽靈前,陸終面無表情地將目光停留在姑媽的露在外的手上。

新的衣服,新的鞋子,一律新得太過,以至於紮得人眼睛發疼。

陸終喉頭動了動,鼓足勇氣伸出手,握住姑媽的手,卻在握緊的那一刻又猛然收回,強忍多時的眼淚再也忍不住,盡數奪眶而出。

太冰了。

還是很柔軟,但是真的太冰了。

毫無生命力的冰冷觸感像刀刻一樣深深刻進心底,即便陸終捂住雙眼也無法用淚水沖刷掉手掌上那一股刻骨的寒意。

那個瞬間,陸終算是真正逼迫自己明白,姑媽是真的去世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距離春節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候,陸終第二次切身經歷身邊至親至愛之人的離世。

長期處於醫院這種特殊環境,對於生死離別這件事,從初時的不忍直視到後期的逐漸麻木,現在的陸終早已是司空見慣。

然而直到他真正體會曾與自己親密關聯的人死去的滋味,才曉得個中難言的痛苦。

一年前那個熾熱慘白的夏天,他陪著泣不成聲的婦人在火葬場捧出青年的骨灰,當時灰白的骨灰堆裏留有一截未燒化的骨頭,是腓骨又或是橈骨他已無暇花心思分辨,只是茫然的聽從工作人員的要求,用一把錘子砸碎了那塊骨。

——骨頭沒燒化,說明下輩子是能好好享福的。

隱約記得火葬場的那個人是這麽說的,但是不是真的會有福氣他已經無從得知,只是在接觸到那捧骨灰時第一次曉得,人死以後留下的東西,竟然會這樣的燙手。

一年前的八月七日,在那樣熱的一個夏天,死了一個陸終,沒了一個周語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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